「看,那就是省界碑。」高廠長指著窗外一個水泥墩子。
過了界碑,路況似乎好了些。
車廂裡的氣氛也活躍起來,乘客們開始聊天。
坐在前排的一個老大娘挎著竹籃,裡麵裝著幾十個雞蛋,說是去省城看坐月子的閨女。
後排兩個年輕人穿著嶄新的中山裝,胸前別著鋼筆,一看就是乾部。
「同誌,你們是去省城辦事?」其中一個年輕人主動搭話。
高廠長點點頭:「嗯,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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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單位的?」年輕人又問。
「平縣機械廠的。」高廠長掏出工作證,「這兩位是我們廠的技術員。」
年輕人接過工作證看了看,肅然起敬:「機械廠的?聽說你們搞出了『東風-1』拖拉機,厲害啊!我們公社就分到兩台,可頂用了!」
這話引起了周圍乘客的注意。大家紛紛轉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楊平安他們。
「原來是造拖拉機的師傅!」
「那拖拉機真管用,比牛拉犁快多了!」
「咱們縣什麼時候能多分幾台就好了……」
七嘴八舌的誇獎讓高廠長臉上笑開了花。
他挺直腰板,語氣裡帶著自豪:「不光拖拉機,我們還會研發更好的車!」
楊平安和顧雲軒對視一眼,都笑了。高廠長這愛顯擺的毛病,是最近一年才養成的。
聊著天,時間過得快些。中午時分,汽車在一個路邊飯店停下。司機吆喝:「休息半小時,吃飯上廁所!」
飯店是磚瓦房,門口掛著「紅星飯店」的木牌子。
裡麵擺著七八張方桌,已經坐了不少人。高廠長點了三碗麵條,每碗一毛五,外加兩分錢的鹹菜。
麵條是手擀的,粗粗的,湯裡飄著幾片白菜和零星的油花。但在這寒冷的冬天,熱騰騰的麵條下肚,已經是難得的享受。
「省城的麵條比這個好吃。」高廠長一邊吃一邊說,「有一家老字號,牛肉麵做得絕了。等辦完事,我請你們吃。」
顧雲軒眼睛亮了:「真的?」
「我老高說話算話!」
吃完飯,三人回到車上。下午的路程更顛簸,很多人都昏昏欲睡。
楊平安卻冇什麼睡意,他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裡盤算著這次省城之行要辦的事。
第一是特種鋼材的批文,這是重中之重。第二是看望大舅孫長生,把準備好的藥材和藥酒送過去。
第三,如果有機會,他想去省城的書店和圖書館看看,找找有冇有機械設計方麵的最新資料。
前世他雖然因為家庭原因,隻勉強讀到高中畢業,但因為興趣廣泛,對機械、電子都有涉獵。
可那是二十一世紀的知識,很多在這個年代根本不適用。他需要瞭解六十年代初華國的工業水平,才能讓「衛士-1」的設計更接地氣。
汽車又行駛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景色逐漸變了。
村莊越來越密集,偶爾能看到冒著黑煙的工廠煙囪。道路也寬闊起來,鋪上了柏油。
「快到了。」高廠長精神一振。
果然,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城市的輪廓。
低矮的樓房,林立的煙囪,還有縱橫交錯的電線。
雖然冇有後世的高樓大廈,但在六十年代初的華國,這已經是現代化都市的景象了。
汽車駛進客運站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車站裡人來人往,廣播裡播放著發車資訊,售票視窗排著長隊。
三人拎著行李下車,冷風立刻撲麵而來。省城比平縣冷得多,空氣裡帶著煤煙的味道。
「先找住的地方。」高廠長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們往外走,「省機械局招待所,離工業廳近,方便。」
招待所在一條僻靜的街上,是棟三層紅磚樓。前台是個梳著兩條大辮子的姑娘,看見高廠長就笑了:「高叔叔,您又來了?」
「小芳啊,今天值班?」高廠長顯然常來,「給開兩個房間,一個單人間,一個雙人間。」
「好嘞!」姑娘麻利地登記,「介紹信和出差證明給我看一下。」
辦好手續,三人上樓。房間在二樓,雖然簡陋但還算乾淨。
兩張鐵架床,一張書桌,兩把椅子,牆上貼著主席像和「為人民服務」的標語。
「你們倆住這間。」高廠長把鑰匙遞給楊平安,「我住隔壁。今天先休息,明天一早去工業廳。」
放下行李,高廠長又說:「我出去辦點事,晚飯前回來。你們要是想出去轉轉,別走遠,記得帶好工作證。」
高廠長走後,顧雲軒興奮地撲到床上:「省城!咱們真的到省城了!」
楊平安笑著搖搖頭:「至於這麼高興嗎?」
「當然至於!」顧雲軒坐起來,「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因為出差來省城。
省城啊,書上說這裡有大學、有研究所、有工廠……對了平安,咱們能去書店看看嗎?」
「明天辦完正事就去。」楊平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
已經是下班時間,自行車流匯成一條長河。人們穿著深色的棉襖,戴著棉帽,行色匆匆。偶爾駛過一輛綠色的吉普車,那是機關的公務車。
這個年代的省城,和他前世記憶中的城市截然不同。
冇有霓虹燈,冇有GG牌,冇有車水馬龍。但那種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卻透過每一個細節流露出來。
「平安,」顧雲軒突然問,「你說,咱們的『衛士-1』造出來後,會是什麼樣?」
楊平安轉過身,看著這個比他小幾個月的夥伴。顧雲軒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憧憬。
「會比現在所有的車都好。」楊平安認真地說,「更結實,更耐用,更能適應複雜路況。等造出來了,咱們開著它去山裡,去草原,去任何需要它的地方。」
「那得多威風!」顧雲軒想像著那個畫麵,笑了。
兩人簡單洗漱後,楊平安說:「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去哪兒?」顧雲軒問。
「看我大舅。」楊平安從行李裡拿出一個布包,裡麵裝著準備好的藥材,和藥舅「你先休息,或者看看書。我六點前肯定回來。」
「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能找到路。」
楊平安確實能找到路。上次孫長生來家時,特意留了地址,還畫了簡單的地圖。省機械局宿舍,離招待所不遠,走路二十分鐘。
走出招待所,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楊平安緊了緊棉襖領子,按照記憶中的路線走去。
省城的街道比平縣寬,鋪著柏油,清掃得也乾淨。路兩旁是整齊的梧桐樹,葉子早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走了大約一刻鐘,一片紅磚樓房出現在眼前。都是三層高,樣式統一,陽台上晾著衣服、被褥。這就是省機械局的職工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