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家屬院,楊平安沒往縣城的方向開,而是拐上了另一條路。
王若雪抱著寶寶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景色漸漸從平坦的大路變成了田野,忍不住問:“平安哥,咱們這是去哪兒?”
楊平安笑了笑:“去楊家峪。”
王若雪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回你老家?”
楊平安點點頭:“小英不是要去那兒下鄉嗎?我去找村裏的幹部,托他們照顧一下。順便回去看看。”
王若雪沒再說話,隻是低頭逗弄著懷裏的寶寶。寶寶趴在車窗上,眼睛瞪得溜圓,看什麼都新鮮。
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的,車子顛得厲害。寶寶坐在王若雪懷裏,一會兒被彈起來,一會兒又摔下去,不但不害怕,反而咯咯直笑。
“爸爸,這個路好好玩!跟騎馬一樣!”
楊平安側頭看了他們一眼,笑著叮囑:“你倆坐穩了,別磕著。”
寶寶“嗯”了一聲,兩隻小手緊緊抓著王若雪的胳膊,小臉綳得緊緊的,一臉嚴肅,跟個小大人似的,把王若雪逗得直笑。
車子又開了五六分鐘,遠遠地就看見了一片灰撲撲的村莊。村子背靠著連綿的青山,前麵是一大片田地,田裏的麥苗剛返青,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搖擺,像鋪了一層綠色的絨毯。
楊家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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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剛拐進村口,一群孩子就從四麵八方跑了出來。
大的十來歲,小的三四歲,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衣裳打著補丁,但眼睛都亮得跟星星似的,直勾勾地盯著這輛從來沒見過的大傢夥。
“看!大汽車!”
“好大的車!”
“比公社的拖拉機還大!”
孩子們跟在車後麵跑,有的伸手想摸,又縮回去,生怕被燙著似的。有幾個膽大的跑到前麵,邊跑邊回頭,嘴裏喊著“來了來了,大汽車來了”,一路跟在車後邊追。
楊平安把車慢慢開到山腳下的那兩間祖屋前,停下來。
車子一停,孩子們立刻圍了上來,裡三層外三層的,把車圍得水泄不通。一個個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往車裏瞅,眼睛裏全是好奇和羨慕,嘴巴都合不攏。
“這是什麼車?怎麼這麼大?”
“你看那輪子,比俺爹的腰還粗!”
“車上還有人!穿軍裝的!”
楊平安推開車門下來,孩子們立刻往後縮了縮,眼睛瞪得更大了,跟一群受驚的小兔子似的。
他今天早上去未來嶽母家,特意換上了一身軍裝,在部隊家屬院裏看著稀鬆平常。但是在這群孩子們眼裏,少校肩章,腰板挺直,往那兒一站,就跟畫報上走出來的人似的。一群孩子仰著頭看他,嘴巴張得能塞下雞蛋。
“他好高啊……”
“他穿的衣服好威風……”
“他是解放軍!”
楊平安笑了笑,彎腰從車裏抱出寶寶,又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小袋糖,遞給小傢夥。
“寶寶,幫爸爸給哥哥姐姐們分糖去。一人一塊,別分錯了。”
寶寶接過糖,小臉上全是興奮,蹦蹦跳跳地跑到孩子們麵前。
“哥哥姐姐們好!爸爸讓我給你們分糖!一人一塊,不要搶哦!”
孩子們看著寶寶手裏那花花綠綠的糖紙,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一個稍大點的男孩最先反應過來,伸手接過一塊,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眼睛一下子亮了,跟點了燈似的。
“好甜!”
其他孩子一聽,立刻圍上來,爭先恐後地伸手。
“我要!”
“我也要!”
“給我一塊!”
寶寶被圍在中間,小手忙個不停,一邊分一邊喊:“別擠別擠,都有,都有!”
糖分完了,孩子們還是不肯走。
他們圍著車,摸摸輪胎,摸摸車燈,摸摸車門把手,每摸一下都要回頭看看楊平安,生怕他生氣。那個吃了糖的大男孩膽子最大,仰著頭問:“叔叔,這車是您的嗎?”
楊平安點點頭:“對。”
“您是解放軍?”
楊平安又點點頭:“對。”
男孩的眼睛更亮了,回頭沖其他孩子喊:“他是解放軍!開著大汽車的解放軍!”
孩子們“哇”地一聲,又往前擠了擠,看楊平安的眼神裡全是崇拜,亮得能晃花人眼。
王若雪坐在車裏,看著楊平安帶著寶寶又是分糖又是解釋的,也跟著笑了。她從副駕駛下來,站在楊平安旁邊。孩子們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到她身上,愣住了。
她穿著素色的衣裳,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白白凈凈的,跟村裡那些灰撲撲的姑娘完全不一樣,跟年畫上的人似的。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問:“姐姐,你是解放軍叔叔的媳婦嗎?”
王若雪臉微微紅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楊平安在旁邊替她答了:“她是我媳婦。”
孩子們“哦——”了一聲,那聲音拖得老長,笑得王若雪臉更紅了,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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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平安掏出鑰匙,開啟祖屋的門。
院子不大,一條鋪著青石板的小路直通屋門口,石板縫裏和院子裏都長滿了雜草,足有半人高。就兩間正房,低矮的屋簷,灰撲撲的牆,窗戶上的紙都破了,風一吹,呼呼響。
孩子們跟著湧進來,在院子裏東看看西摸摸,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仰著頭問楊平安:“解放軍叔叔,這是你家嗎?”
楊平安笑著點頭:“對,是我家。”
小男孩皺皺眉頭,有點不敢相信:“怎麼這麼小?比我家還小!”
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孩子接話道:“你懂什麼?這是解放軍叔叔以前住的,現在肯定去城裏住大房子了!”
王若雪站在院子裏,看著這兩間低矮的茅草屋,心裏忽然酸得厲害。
她想起上午大姐楊春燕說過的話——“咱家以前什麼日子,怎麼過來的,大姐心裏都記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你,咱家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光景。”
當年一家七口,就擠在這兩間屋子裏。公公楊大河當時還病著,躺在床上起不來。婆婆孫氏一個人撐著家,四個姐姐麵黃肌瘦的,吃了上頓沒下頓。
那時候平安哥才十二歲。
十二歲的孩子,就上山打獵,幫著撐起了這個家。又一步一步,把一家人從這個小山村帶到縣城,帶到今天什麼都不缺的日子。
她看著楊平安被一群孩子圍著問東問西,笑容和藹,身材高大,穿著軍裝站在那裏,跟這個破敗的小院子格格不入。
誰能想到,這個穿著軍裝、開著大汽車的少校,是從這兩間茅草屋裏走出來的?這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和汗水,吃了多少苦,她不敢想。
王若雪鼻子一酸,眼眶熱了。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楊平安低頭看她,笑了。
“怎麼了?”
王若雪搖搖頭,也笑了,眼眶還紅著。
“沒什麼。就是覺得,平安哥真了不起。”
楊平安愣了一下,然後握緊她的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收拾起院子裏的雜草來。一群小傢夥剛剛吃了糖,幹勁十足,也都跟著忙活起來。拔草的拔草,搬石頭的搬石頭,一個個幹得熱火朝天,比過年還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