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李,楊平安並沒有直接回家。
他跨上自行車,騎出去沒多遠,忽然調轉車頭,又往那片荒地的方向騎去。
不知怎的,那塊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勾著他,讓他放不下。
或許是因為自己上午交的那六百一十九塊錢,或許是因為那九畝八分的廣闊,又或許是老李那番“鬧鬼”的話,讓他心裏生出幾分好奇。總之,他總得再去看一眼才踏實。
騎了十來分鐘,他又回到了那片荒地。
午後的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把整片廢墟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荒草在風裏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低語,又像是嘆息。
楊平安把自行車收進了空間,一個人踏進了那道破敗的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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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門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坍塌的影背牆。
那牆原本應該有一人多高,青磚砌成,上麵或許還刻著福字或者吉祥圖案。如今隻剩半截,碎磚散落一地,牆上爬滿了枯藤,像一道道乾涸的傷疤。
楊平安繞過影背牆,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四進的院子。
最前麵是倒座房,早已塌得不成樣子,隻剩幾根歪斜的樑柱勉強支撐著,像幾個垂死的老人。
往裏走,是一進院,東西廂房各三間,屋頂都沒了,牆也塌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膛,像張開的嘴巴。
再往裏,是二進院。這進院子的正房還立著,雖然屋頂塌了,但山牆還在,青磚到頂,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簷下還能看到一些殘存的雕花,刀法細膩,有蓮花,有祥雲,想來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
三進院更大,應該是內宅。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雖然破敗,但格局還在。
院子裏的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石板縫裏長滿了荒草,有的草比人還高,在風裏搖曳著。
最後麵是花園。
說是花園,其實已經看不出來了。一畝大小的一片荒地,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
幾棵老樹還立著,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乾枯的手指,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涼。
角落裏有一口井,井沿已經塌了半邊,黑洞洞的,像是大地的眼睛,幽幽地望著天空。
楊平安站在花園中央,轉著圈看了一遍。
能看出當年的輝煌。
四進的院子,帶花園,帶影背牆,帶雕花——這宅子的主人,當年在平縣絕對是數得著的人物。
他一邊看,一邊在心裏盤算著未來的佈局。
西邊那一半,前後三排蓋房子。北邊給舅公、大舅、二舅、嶽父。中間給自己和爹孃。南邊給四個姐姐。
東邊那一大片,留給母親種菜,給孩子們晨練玩耍。
完美。
他嘴角彎了彎,正要轉身往回走,目光忽然被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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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排正房的盡東頭,有兩間屋子。
那兩間屋子的門窗還在。
不是那種塌了半邊的破門窗,而是完整的——雖然破舊,但看得出來,是完整的。門板還在,窗欞還在,甚至門上的鐵環都還在。
楊平安腳步頓了頓。
這兩間屋子,和周圍那些坍塌破敗的房子比起來,顯得太過突兀了。就像一群垂死的人中間,站著一個好端端的。
他走過去,推了推門。
門是虛掩著的,“吱呀”一聲開了,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裏傳出去老遠。
屋裏光線昏暗,到處都是蛛網,一層一層的,像是掛了多年的帷幔。一張破木桌歪在牆角,桌上落滿了灰,厚厚的一層。地上散著幾塊破布,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有破碗,有爛棉花,有發了黴的鞋底。
看起來像是拾荒者曾經住過的地方。
楊平安正要退出去,忽然覺得哪裏不對。
他站定,又看了看四周。
灰塵很厚,蛛網很多,這是沒錯的。
但那些雜物,擺放的位置——太刻意了。破碗規規矩矩地擺在一起,爛棉花疊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故意留在這裏,假裝沒人動過。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抹了幾下。
手指劃過地麵,灰塵下麵露出一小片相對乾淨的地麵。那顏色,比周圍的淺一些,像是最近被翻動過。
他又抬頭看了看窗戶。
窗戶紙早就沒了,窗欞上落滿了灰,但有幾根窗欞,上麵的灰塵明顯比別處薄——那種薄,不是風吹日曬造成的,而是有人經常用手扒著往外看,手汗和體溫把灰塵蹭掉了。
楊平安眯了眯眼,沒說話,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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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屋子裏出來,他順著雜草叢生的小路往花園方向走。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裏已經開始琢磨別的事。
剛走到花園邊上,他正要進去看看,目光忽然落在腳下的泥地上。
正月裡積雪剛剛化完,地麵還是濕的。泥土鬆軟,踩上去就是一個清晰的腳印。
地上有幾個腳印。
那幾個腳印比他的小一些,大概四十一碼的鞋,鞋底的花紋也和他的不一樣,是一種波浪紋,他的鞋底是人字紋。從深度看,應該是個男人,一百二三十斤左右,中等身材。
楊平安順著腳印往前看。
腳印一直往花園深處延伸,在荒草間若隱若現。
他放輕腳步,跟著腳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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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裏雜草叢生,但那些腳印在泥地上很明顯。
楊平安一路跟著,走到一處花圃邊上。
花圃早就荒了,隻剩一圈殘破的磚沿,裏麵長滿了野草。但奇怪的是,花圃周圍的泥地上,腳印特別多——來回走動,深淺不一,像是有人在這裏轉了好幾圈,又像是站在那裏猶豫了很久。
楊平安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腳印有新有舊。舊的已經被太陽曬乾了,輪廓模糊,邊緣微微開裂。新的還很清晰,腳印邊緣光滑濕潤,就是今天或者昨天留下的。
那人在這裏轉圈,找什麼?
楊平安站起來,順著腳印繼續找。
從花圃開始,又有一排腳印往西延伸,一直走到西牆根底下。
西牆已經塌了半截,牆磚散落一地,形成了一個斜坡。
腳印消失在牆根。
楊平安走過去,仔細看了看那堆散落的牆磚。有幾塊磚明顯被人動過——不是自然坍塌那種東倒西歪,而是被扒開又壘上的痕跡,位置和周圍的不太協調。
他抬頭看了看牆頭。
牆頭有被攀爬的痕跡,幾塊磚鬆動移位,牆縫裏還掛著一小塊粗布,灰藍色的,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楊平安伸手把布片扯下來,在手裏撚了撚。
棉布的,粗紡,常見的那種。
他站在牆根,往牆那邊看了看。
牆那邊是一片荒地,再往西是另一戶人家的院牆,隱約能看見幾間平房的屋頂。那戶人家的煙囪正冒著炊煙,該是做晚飯的時候了。
那人從這裏走了。
翻牆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