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了幾個彎，在一處巷子口停下。
四人下了車，眼前是一條青石板路，兩邊是高高的灰牆。牆頭上探出幾枝臘梅，開著淡黃色的小花，香氣幽幽地飄過來，若有若無的。
王衡走在前麵，在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前停下。
“到了。”
他掏出鑰匙，開啟門上的銅鎖。那鎖是老式的，銅綠斑駁，一開啟，發出“哢噠”一聲脆響，聽著就有些年頭了。
大門吱呀一聲推開。
四人走進去。
王十一第一個衝進去，然後愣在那裏，跟被點了穴似的。
“我的天……”
院子很大。
三進的格局，前後好幾排房子。青磚灰瓦，雕樑畫棟，雖然有些年頭了，但骨架還在，透著一股沉穩的貴氣。
中間一個天井，青石板鋪地，縫隙裡長著些青苔。正中種著棵老槐樹，樹榦粗得要兩人合抱，少說也有上百年了。樹冠雖然落了葉子，但枝丫伸展，遮了大半個院子。
再往後走，還有個小花園。幾棵臘梅正開著花，金黃的小花綴滿枝頭，香氣濃鬱。牆角還有幾株竹子，綠意盎然，風吹過，沙沙作響。
王若雪站在院子裏，看著這滿院的景緻，眼眶慢慢紅了。
她轉過身，看著楊平安。
“平安哥……”
楊平安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在他手心裏微微顫著。
“喜歡嗎？”
王若雪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太喜歡了。”
楊平安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喜歡就好。”
王十一在旁邊轉了好幾圈，跟隻撒歡的狗似的，一刻也停不下來。一會兒跑到花園那邊，摸摸臘梅，湊上去聞聞；
一會兒跑回來，到後頭看看那些空房子，探頭探腦地往裏張望；一會兒又跑回來，站在天井裏轉著圈看那棵老槐樹。
“平安，你這手筆也太大了。這院子，這地段，一萬八？值！太值了！我王十一要是能有這麼一套院子，做夢都能笑醒！”
他跑過來，湊到楊平安跟前，一臉崇拜。
“平安，你這錢是怎麼攢的？教教我唄？我也想攢錢買院子。”
楊平安笑了。
“多幹活，少花錢，慢慢攢。”
王十一眨眨眼。
“就這？”
“就這。”
王十一撓撓頭。
“那我也攢了好幾年，工資也沒少拿，怎麼才五百多？”
王衡在旁邊悠悠地說：
“因為你嘴饞，都吃了。一個月工資，一半花在嘴上。”
王十一瞪他一眼。
“你才嘴饞！我那是……那是補充營養！當兵的，不吃好點怎麼行？”
王衡沒理他。
王若雪在旁邊噗嗤笑了。
“十一哥，你就承認吧。你每次發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去副食店買吃的。上個月還買了隻燒雞，一個人吃了半隻。”
王十一臉一紅。
“我那是不想虧待自己！你們不懂。”
楊平安也笑了。
“十一哥，等以後有機會，你也留意著買個房子。”
王十一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王十一樂得直搓手，手都搓紅了。
“太好了！我這就開始攢錢，一口都不多吃了！”
王衡瞥他一眼。
“你能忍住？”
王十一挺起胸脯。
“能！為了房子，我豁出去了！”
大家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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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院子裏又待了一會兒。
楊平安牽著王若雪的手，從前院走到後院，一間一間看過去。那些空房子落滿了灰塵，窗欞上掛著蛛網，但骨架都還好，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這間可以當書房。”楊平安指著東廂的一間。窗戶朝東，早上陽光好。
“這間可以給孩子住。”又指著西廂的一排，幾間屋子連著，正好給孩子住。
王若雪聽著，心裏軟軟的，像化了的糖，從心口甜到指尖。
她靠在他肩膀上，小聲說：
“平安哥，你想得真遠。”
楊平安低頭看她。
“不遠。咱們回去就打結婚報告。”
王若雪臉微微紅了，點了點頭，沒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她的手暖暖的，在他手心裏安安靜靜地待著。
王十一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站在門口探頭探腦。
“平安，這間給我留著唄？我以後來住。”
楊平安笑了。
“行，給你留一間。”
王十一樂得嘴都咧開了，露出一口白牙。
王衡走過來，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老槐樹。
“這樹，有年頭了。”
楊平安點點頭。
“少說也有上百年。”
王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平安，有句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楊平安看著他。
“衡哥你說。”
王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我王衡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你算一個。”
楊平安愣了一下。
“衡哥，你這……”
王衡擺擺手。
“不是拍馬屁。是真的。”
他看了看這院子，又看了看楊平安。
“二十一歲，少校。搞科研，搞軍工，還攢下這麼多錢。最重要的是，對若雪這丫頭，你是真心的。”
他看著楊平安，目光認真。
“我們這十一個哥哥，從小護著這丫頭。生怕她受一點委屈。現在把她交給你，我放心了。”
楊平安心裏一熱。
“衡哥，你放心。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王衡點點頭。
“我信你。”
王十一在旁邊聽著，忽然插嘴：
“哥，你說得這麼煽情幹什麼？咱們以後逢年過節可以正大光明來咱妹家蹭飯吃了。”
王衡瞥他一眼。
“你就知道吃。”
王十一不服氣。
“我也捨不得我妹，這不是說點高興的逗逗你嗎？”
他走到楊平安跟前，拍拍他肩膀。
“平安，我妹就交給你了。你要是敢欺負她，我們十一個哥哥可饒不了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楊平安笑了。
“十一哥，你放心。我欺負自己也不會欺負她。”
王十一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
他又想了想，補了一句：
“你要是欺負她，我就……我就帶著咱家那幾十口子來吃窮你！”
楊平安忍不住笑出聲。
王若雪在旁邊聽著，臉又紅了，可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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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院子裏又待了一會兒，才鎖上門往回走。
走出巷子，王十一還在唸叨。
“哥，你啥時候也幫我打聽打聽，我也想買一套。”
王衡接話：
“行啊，回頭我就幫你打聽。”
王十一樂得直點頭。
王衡又慢悠悠地說：
“你那五百，隻能買個小偏房。還得是偏得不能再偏的那種。”
王十一瞪他一眼。
“小偏房也是房！總比沒有強！”
王若雪噗嗤笑了。
楊平安也笑了。
他牽起王若雪的手，慢慢往回走。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十一還在後頭唸叨。
“我回去就開始攢錢，一個月多省五塊，一年就是六十塊，十年就是六百塊……這得攢多少年才能買上院子啊……”
王衡拍拍他肩膀。
“慢慢攢。實在不行，讓平安先借你點。”
王十一眼睛一亮，快走幾步追上楊平安。
“平安，能借嗎？”
楊平安回過頭，笑著點頭。
“能。利息不高，一年百分之十。”
王十一愣了愣。
“百分之十？那是什麼？”
王若雪笑著解釋：
“就是借一百，一年後還一百一。”
王十一倒吸一口涼氣。
“那還是我自己攢吧。”
大家都笑了。
笑聲在巷子裏回蕩，驚起了牆頭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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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天已經擦黑了。
西邊的天上還有一抹橘紅，慢慢暗下去。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淡淡的，掛在東邊的天上。
王若雪送楊平安到門口，站在那兒，捨不得走。
楊平安看著她。
“怎麼了？”
王若雪搖搖頭，又點點頭。
“平安哥，謝謝你。”
楊平安笑了。
“謝什麼？”
王若雪認真地說：
“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楊平安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傻丫頭。你是我媳婦，不對你好對誰好？”
王若雪眼眶又紅了，可嘴角彎著。
她踮起腳，在他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明天見！”
楊平安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臉上還留著那輕輕一觸的溫度，軟軟的，暖暖的。
他彎了彎嘴角，推門進了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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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
照在巷子裏，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扇硃紅色的大門上。
那院子裏，老槐樹靜靜地站著，臘梅靜靜地開著。
等著它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