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十點多,王家院子裏的熱鬧勁兒才慢慢消停下來。
那三頭野豬已經被幾個堂哥抬到後院去了,老太太和幾個伯母圍著那堆肉商量明天怎麼拾掇。
一千多斤肉,夠一大家子吃大半年的,該醃的醃,該熏的熏,該送人的送人,可得好好打算打算。
那幫小傢夥瘋跑了一天,這會兒也累得東倒西歪,被各自娘親拎回去睡覺了。最小的那個被抱走的時候還嘟囔著“我要吃肉肉”,話沒說完腦袋一歪就睡著了。
楊平安跟著忙活完了,才坐在院子院裏休息,看著牆角那叢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
王若雪從堂屋裏出來,走到他身邊。
“平安哥,累了吧?早點回去歇著?”
楊平安轉過頭看她。
月光下,小丫頭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還帶著笑。今天在山裏跑了一天,她雖然沒幹什麼活,可跟著爬山也走了不少路。但看他打獵的時候,那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一點疲憊都看不出來。
“還行。”他說,“你累不累?”
王若雪搖搖頭。
“不累。就是有點困了。”
楊平安笑了。
“困了還不回去睡覺?”
王若雪抿了抿嘴,小聲說:“不想去,還想再陪陪你。”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味兒。
楊平安心裏軟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趕緊去休息吧,明天我早點起來,陪你出去逛逛。”
王若雪眼睛一亮。
“真的?去哪兒逛?”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天安門,王府井,北海公園,都行。”
王若雪眼睛更亮了,那模樣跟小孩得了糖似的。
“那說好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往院子裏看了一眼。
“平安哥,這個點了,門衛不一定放你出去了。我讓衡哥送你回招待所吧。”
楊平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王衡正站在堂屋門口,手裏拿著一根煙,沒點,就那麼捏著。他一個人站在那兒,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平安心裏一動。
“若雪,”他說,“你先回屋睡覺。我讓衡哥送我回去,順便跟他說幾句話。”
王若雪眨眨眼。
“說什麼?”
楊平安笑了笑。
“男人之間的事。”
王若雪臉微微紅了,捶了他一下,轉身跑回屋裏去了。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帶著笑,帶著甜,跟月光一樣軟。
楊平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頭,這才往王衡那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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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衡看見他過來,把手裏那根煙往耳朵上一別。
“平安,還不回去休息?”
楊平安走到他跟前說:“正要回去。麻煩衡哥送我一趟,我是生麵孔,這個點門衛估計不讓進出了。”
王衡點點頭,抬腳往外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走在軍區大院的水泥路上。路燈昏黃,隔老遠纔有一盞,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出了大門,斜對麵就是招待所。王衡正要轉身回去,楊平安一把拉住他。
“衡哥,進屋坐會兒?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王衡腳步頓了頓,看他一眼。
“什麼事?這大晚上的。”
楊平安笑了笑。
“好事。”
王衡愣了一下,跟著他進了斜對麵的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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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楊平安把門關好,又從窗戶往外看了看,給王衡搬了個凳子,這纔在床沿上坐下。
王衡看他這副做派,心裏有點納悶。
“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的?”
楊平安壓低聲音說:
“衡哥,我這次來京市,除了接若雪,還有一件大事沒辦。”
王衡看著他,等著下文。
楊平安說:“我想在京市買幾套房子。”
王衡愣住了。
“買幾套房子?”
“對。”楊平安點點頭,“最好是四合院。”
王衡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
“平安,你要買幾套?”
楊平安想了想。
“越多越好。先買個兩三套,有合適的再慢慢添。”
王衡倒吸了口氣。
兩三套?那得多少錢?
他不放心,怕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你確定?先買兩三套?”
楊平安點頭:“確定。”
王衡看他不像開玩笑。
“行,這事我幫你打聽。”他說,“我在京市從小長大的,發小多,熟人也不少。讓他們幫忙留意著,有合適的就告訴你。”
楊平安點點頭。
“麻煩衡哥了。”
王衡擺擺手。
“自家兄弟,說這個幹什麼。”
他想了想,又說:
“平安,你大概準備多少錢?我心裏好有個數。京市的院子可不便宜,小的五六千,大的萬把塊都打不住。”
楊平安沒說話,起身走到櫃子邊,把那個帆布包拎出來。
他拉開拉鏈,手伸進去——實際上是藉著包做掩護,從空間裏往外拿東西。
等他把手拿出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兩個存摺,還有一遝厚厚的現金。
他把錢和存摺塞進王衡手裏。
王衡低頭一看,愣住了。
他藉著燈光翻了翻——一個存摺上寫著三萬五,另一個寫著三萬。現金數了數,三千塊整,十塊一張的,厚厚一遝。
王衡倒吸一口涼氣,手都有點抖了。
他從小在高幹家庭長大,見過世麵,可長這麼大,也是頭一回摸這麼多錢和存摺。這小子竟然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放在招待所的包裡?
他當兵這麼多年,工資獎金加起來,一年也就幾百塊。攢到現在,手裏也就兩千多塊錢。這小子倒好,隨隨便便掏出六萬五的存摺,還有三千現金。
人比人,氣死人。
“平安,”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你知道京市的四合院什麼價嗎?”
楊平安點點頭。
“知道。小的五六千,大的一兩萬。”
王衡看著他。
“那你還給我這麼多?”
楊平安笑了。
“衡哥,有合適的就買。錢不夠我再添。這年頭,房子這東西,隻會越來越少,越來越值錢。”
王衡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楊平安,忽然問:
“平安,你跟哥說實話,這些錢都是哪兒來的?”
問完他又覺得這話有點冒失,補了一句:
“你別多想,我就是好奇。你比我還小這麼多,一個拿工資的,怎麼攢下這麼多?”
楊平安想了想,壓低聲音說:
“衡哥,我這些年工資獎金攢了不少。廠裡搞專案有獎勵,我拿的都是最高的。偶爾進山打獵,採的藥材託人換成錢。七七八八加起來,就不少了。”
他頓了頓。
“除了這些,我手裏還留了點,不會餓著若雪的。”
他說的留了點,就是空間裏那些東西。
那數不清的果蔬糧食,那成群結隊的動物,那池塘裡的魚,那夠吃幾輩子的存貨,還有張叔這些年幫他陸陸續續換回來的一百多萬現金。更別說那二十多箱金條和古玩字畫,隨便拿出一件,都值不少錢。
但這些財產不能說。說了,王衡得把他當特務抓起來。
王衡聽著,心裏雖然震驚,但想想楊平安這些年的經歷,倒也能接受。
這小子十二歲就一個人上山打獵養家,十四歲就一個人能打死五頭野豬,後來又抓特務、搞軍工,樣樣都是真本事。能攢下這些錢,也說得過去。
“行,”他說,“錢我先收著。有訊息就告訴你。”
楊平安點點頭。
“對了衡哥,這事悄悄的,別聲張。”
王衡笑了。
“知道。這年頭,買房不是小事,得低調。”
他把存摺和現金收好,忽然想起什麼,看著楊平安笑了。
“平安,你就不怕我把錢卷跑了?”
楊平安也笑了。
“衡哥,你不是那種人。”
王衡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行,沖你這句話,這事我給你辦得妥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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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楊平安就起來了。
他在招待所門口等了一會兒,就看見王若雪從大院那邊走過來。她今天換了身新衣裳,碎花棉襖配著那條棗紅圍巾,頭髮紮成兩條辮子,走起路來辮子一甩一甩的,看著就讓人心裏舒坦。
“平安哥!”她遠遠就喊,聲音脆生生的,“等久了吧?”
楊平安笑著搖搖頭。
“剛到。”
兩人並肩往外走。
王若雪邊走邊問:“咱們先去哪兒?”
楊平安想了想。
“先去天安門看看?”
王若雪眼睛亮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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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一的京市,街上人不多。
天安門廣場上稀稀落落幾個人,有拍照的,有閑逛的,還有幾個小孩在放風箏。冬天的風有點大,風箏在天上晃晃悠悠的,線綳得緊緊的。
王若雪站在廣場上,仰著頭看著天安門城樓。
“平安哥,我小時候最喜歡來這兒。”
楊平安站在她旁邊。
“小時候什麼感覺?”
王若雪想了想。
“小時候覺得這兒特別大,特別高,站在底下覺得自己特別小。現在看,還是覺得大。”
楊平安笑了。
“本來就大。”
王若雪轉過頭看他。
“你以前來過嗎?”
楊平安搖搖頭。
“沒有。第一次來。”
王若雪眨眨眼。
“那你第一次看天安門,什麼感覺?”
楊平安想了想,認真地說:
“跟照片上不一樣。”
王若雪愣了愣。
“哪兒不一樣?”
楊平安說:“照片上看著就是一座城樓。站在底下看,覺得有分量。”
王若雪歪著頭想了想,點點頭。
“說得對。就是有分量。”
兩人在廣場上走了走,風有點大,王若雪的臉被吹得紅撲撲的。楊平安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用自己的身子給她擋風。
王若雪仰頭看他,嘴角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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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安門出來,兩人又去了王府井。
王府井大街上人也不多,店鋪倒是都開著門。王若雪這邊看看那邊瞧瞧,跟個小孩似的,什麼都新鮮。
“平安哥,你看這個!”
“平安哥,那個好看嗎?”
“平安哥,咱們進去看看好不好?”
楊平安跟在後麵,笑著點頭,有求必應。
走到一家賣頭花的店,王若雪趴在櫃枱前看了半天,挑了一朵紅色的絨花。
“平安哥,好看嗎?”
她把絨花舉到頭上比了比。
楊平安看了看,點點頭。
“好看。”
王若雪笑了,讓店員包起來。
楊平安搶著付了錢。
王若雪嗔他一眼:“我自己有錢。”
楊平安說:“你的錢留著,我給你買。”
王若雪臉微微紅了,沒再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