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天剛矇矇亮。
招待所的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外頭才泛了點魚肚白,楊平安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
“平安!平安!起了沒?”
那嗓門,跟敲鑼似的,一聽就是王十一的。
楊平安睜開眼,無奈地笑了笑。這大舅哥,嗓門大得能把房頂掀了。
披上衣服去開門,門剛開了一條縫,王十一就擠了進來,後頭跟著王若雪。
王若雪今天換了身利落的打扮——軍綠色的棉襖,洗得乾乾淨淨的,領口露著裏麵手工織的毛衣領子,兩條麻花辮紮得整整齊齊,辮梢繫著紅頭繩,看著精神得很。
她沖楊平安眨眨眼,嘴角帶著笑,眼睛裏亮晶晶的,像藏著兩顆小星星。
“平安哥,早。”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跟剛出鍋的湯圓似的。
楊平安看著她,心裏那點起床氣全沒了,跟太陽曬化了似的,暖洋洋的。
王十一可不管這些,一把拉住楊平安的胳膊,勁兒大得跟鉗子似的。
“平安,快收拾收拾,今天有好事!”
楊平安看著他那一臉興奮的樣子,跟撿了金元寶似的,又像是偷吃了糖的孩子,忍不住笑著問:“什麼好事?”
王十一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嘴咧到耳朵根。
“打獵!去城外山上打獵!衡哥和幾個堂哥商量好了,借了輛軍卡,帶咱們去山上碰碰運氣!”
楊平安愣了愣。
“打獵也算好事?”
“對!”王十一越說越來勁,嘴皮子跟機關槍似的,突突突往外蹦字兒,
“昨天晚上我跟他們說起你的事——你十四歲那年,在我爸駐地那山上,一個人用石子打死五頭大野豬的事!
還有你撇砍刀砍死三百斤大野豬的事!他們聽得眼珠子都直了,跟聽評書似的,說什麼也要見識見識你的身手!”
楊平安哭笑不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也是趕巧……”
王十一擺手打斷他,那手勢跟趕蒼蠅似的。
“你別謙虛!我跟他們說了,你這本事,比咱們兄弟幾個加起來都厲害。他們不信,今天正好讓你露一手!”
王若雪在旁邊抿著嘴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兒,彎得能掛住糖葫蘆。
“十一哥昨天晚上吹了一晚上,把平安哥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說他是打虎英雄轉世,武鬆再世。幾個堂哥聽得心癢癢,非要今天去試試。”
楊平安看看王十一那一臉期待的樣子,又看看王若雪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裏帶著點驕傲,又帶著點看熱鬧的期待,跟隻等著看好戲的小貓似的。
他心裏忽然有了主意。
這次來京市,本來就是想好好陪陪若雪,跟她的家人聯絡聯絡感情。把人家養了二十一年的掌上明珠拐走了,總得好好表現表現才行。
打獵——這倒是個好機會。既能讓幾個哥哥們看看自己的本事,也能讓他們放心把妹妹交給自己。
“行。”他說,“去就去。不過咱可得說好了,要是打不到獵物可別怪我給你丟臉。”
王十一一聽,樂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那嘴咧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打不到也不怪你!能親眼讓他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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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軍區大院門口,一輛草綠色軍用卡車已經等在那裏了。
卡車是解放牌的,車身上還矇著層灰,一看就是經常跑野路子的。車旁站著三個人,都穿著軍大衣,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一團一團的。
王衡站在最前麵,還是一貫的沉穩樣,手裏夾著根煙,看見楊平安和王若雪來了,點了點頭,把煙掐了。
旁邊站著五堂哥和九堂哥,都是身板挺直、目光炯炯的那種。
五堂哥王政三十來歲,濃眉大眼,國字臉,站那兒跟座鐵塔似的,一看就是帶兵的人,在部隊已經是團長了。他打量楊平安的目光裏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好奇,跟看新兵似的。
九堂哥王斌二十五六,瘦高個,戴著副眼鏡,在機關工作,帶著點書卷氣,笑起來溫和得很,跟王衡有幾分像。
楊平安趕緊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問好。
“五哥好,九哥好,衡哥好。”
王斌跟王衡一樣,隻是笑著點點頭,眼神裏帶著點長輩看晚輩的慈祥。
王政卻笑著說:“小十一昨天晚上把你誇得跟神仙似的,說你三頭六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今天我們幾個就想親眼看看,你這本事到底有多厲害。”
話是笑著說的,但楊平安聽得出來,這是真要看本事的意思。王家這些當兵的,最看重的就是真功夫,嘴上客氣沒用,得手底下見真章。
王斌在旁邊笑著開了腔:“五哥你可別嚇著咱妹夫。”又轉頭對楊平安說,“平安,別緊張,打不著也沒關係,就當咱們出去散散心。山裏的雪景好看得很。”
楊平安笑了笑。
“好,聽九哥的。”
王若雪在旁邊看著,嘴角彎彎的,眼裏帶著點狡黠的光。她知道,平安哥的本事,是絕對不會讓幾個哥哥失望的。她甚至有點期待看到幾個哥哥一會兒目瞪口呆的樣子。
一行人上了車。
王政開車,楊平安坐副駕駛,王若雪坐在中間,王衡、王十一、王斌三個人擠在後車廂裡。後車廂裡還放著幾桿獵槍——是老式的單管獵槍,槍管擦得鋥亮,旁邊是一袋乾糧,還有幾個軍用水壺。
車子發動,轟隆隆的,往城外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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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山,離京市有五十多裡地。
山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積雪被車輪軋得咯吱咯吱響。卡車顛得厲害,跟搖煤球似的,一會兒左傾,一會兒右倒,人在車裏跟炒豆子似的坐不住。
王若雪坐在中間,一會兒往左倒,撞到車門上;一會兒往右倒,差點栽到楊平安懷裏。倒來倒去,最後乾脆靠在楊平安身上不起來了。
她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像兩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嘴角卻彎著,彎得壓都壓不住。
楊平安低頭看她,心裏軟了一下,軟得像一團棉花。這丫頭,裝睡都裝不像,睫毛還顫呢。
他笑了笑,伸手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得舒服些。王若雪在他肩窩裏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像隻找窩的小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彎成了一道月牙兒。
前頭的王政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專心開車。
後車廂裡,王十一往外看著,嘴裏還唸叨個不停,嘴皮子一刻都閑不住。
“我跟你們說,當年在平縣的時候,我可是親眼看見的。平安一砍刀撇過去,那野豬三百多斤,當場就趴下了,動都不帶動一下的!當時差點沒把我嚇死!那野豬的獠牙,這麼長——”他比劃著,手伸得老長,“能捅穿人的肚子!”
王衡瞥他一眼,眼神淡淡的。
“你說了八遍了。”
王十一嘿嘿笑著,一點兒不害臊。
“說八遍怕什麼?一會兒你們親眼看見就知道了!到時候你們就知道我十一不是吹牛的人!”
王斌靠在椅背上,笑著搖頭,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
“十一這嘴,從小就能說,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不過要是真能打頭野豬回來,咱們這一大家子可就能好好解解饞了。奶奶前幾天還唸叨,過年肉票不夠用,想包頓餃子都得算計著來。”
王衡點點頭,眼裏也帶著點期待。
“要是能打頭野豬,光野豬肉就能分幾十斤,夠吃一陣子了。野豬皮還能賣錢,供銷社收,一張能換好幾塊錢。”
王十一一聽,更來勁了。
“那咱們今天一定要打個大的!平安,你可要好好表現!”
楊平安從副駕駛回過頭,笑著應了一聲。
“行,儘力。”
王政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楊平安。
這個妹夫話不多,但坐在那兒穩穩噹噹的,腰板挺直,目光看著前頭,不卑不亢的,讓人看著就很踏實。
剛才自己那話帶點試探的意思,換了一般人,要麼緊張得不行,要麼趕緊表決心。他倒好,就笑了笑,說了句“儘力”,雲淡風輕的。
他想起昨天晚上王十一說的那些話——十二歲就一個人上山打獵養家,十四歲就敢一個人打野豬,還一次打死了五頭;後來又抓特務,又搞軍工,還發現了兩座軍火庫,二十一歲就當了少校。
王政心裏忽然有點期待。
他想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車子繼續往前開,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雪越來越厚,鬆樹上掛滿了雪,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遠處,山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