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裏忽然傳來腳步聲。
王十一耳朵尖,蹭地一下扭過頭,眼睛刷地亮了,身子往前一探,壓著聲音喊了一嗓子:“來了來了!”
滿屋子的人齊刷刷扭過頭去,幾十道目光跟探照燈似的,齊刷刷投向門口。
門簾一掀,王若雪先邁進來。
她手裏提著楊平安為全家人準備的大包小包,臉上帶著笑,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喜悅。那條棗紅圍巾把她的臉蛋襯得白裏透紅,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爺爺,奶奶,”她聲音裡都帶著笑,藏都藏不住,“人接來啦。”
話音剛落,門簾又掀開了。
楊平安走進來。
手裏也提著他藉口年前就找熟人託運來的,實際都是他早上才從空間拿出來的大包小包,肩膀上還掛著一個,跟個移動的貨架子似的。
他穿著嶄新的綠色軍裝,闆闆正正,連個褶子都沒有,肩章上兩杠一星——少校。
身量比幾年前又躥高了一截,往門口一站,屋裏都顯得矮了幾分。相貌堂堂正正,眉眼間帶著沉穩,比從前更英俊了。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
先看見的是門口這兩位——王衡和王十一。
他嘴角彎了彎。
“衡哥,十一哥,好久不見。”
王十一一個箭步竄上去,照著他肩膀就是一拳。
“好小子!”他笑得見牙不見眼,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幾年不見,躥這麼高了?比我都高了一大截!你小子吃什麼長大的?”
楊平安笑著任他捶,肩膀都不帶晃一下的。
“十一哥,你這拳頭還是這麼有勁兒。”
王十一嘿嘿笑著,又捶了一拳,然後忽然湊近,壓低聲音,賊兮兮地問:
“那個……你帶的這些大包小包裡,有沒有肉乾?”
楊平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有,”他說,眼裏帶著笑意,“專門給你帶了一份。”
王十一眼睛登時亮了,那表情跟撿了金元寶似的,想憋著笑又憋不住,嘴角直抽抽,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勁兒。
“我就知道!”他壓低嗓子,那股興奮勁兒都快從嗓子眼兒裡冒出來了,“你是不知道,你每次給我寄的肉乾,我那些戰友就跟土匪下山似的,見了就搶。前兩回你寄的包裹,我連個包裝袋都沒摸著就沒了!那幫小子,哪還有個當兵的樣!”
楊平安忍著笑,肩膀微微抖。
王衡在旁邊看著自己這個弟弟,又好氣又好笑。
剛才還說什麼“看看這小子會不會緊張”,說得跟多老成似的。結果人一來,他自己先屁顛屁顛湊上去了。
還肉乾。
都二十三歲的人了,一提肉乾就跟個饞嘴孩子似的,沒個正形。
他走上前,對楊平安點點頭。
“平安,來了?”
“衡哥。”楊平安笑著打招呼,“好久不見。”
王衡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幾分親近。
“走,見爺爺奶奶去。”
楊平安跟著他往裏走。
王若雪跟在旁邊,手裏還提著那些大包小包,眼睛卻一直黏在楊平安身上,嘴角彎彎的,怎麼也放不下來。
楊平安走到主位前,站定。
他看著麵前的老人,微微彎了彎腰。
“爺爺好。”
又轉向旁邊的老太太。
“奶奶好。”
然後一一過去問好——三位伯父,三位伯母,一個沒落。
“大伯好,大伯母好。二伯好,二伯母好。三伯好,三伯母好。”
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穩穩噹噹,不慌不忙,像釘子釘在那兒似的。
屋裏靜了一瞬。
王老爺子看著他,目光沉沉,像在打量,又像在掂量,那眼神跟過秤似的,要把人從裏到外看個透。
王老太太嘴角卻已經微微彎了起來,眼裏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三個伯父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吭聲,但眼神裡那點滿意,藏都藏不住,從眼角眉梢往外溢。
三個伯母的目光在楊平安身上轉了一圈,又在王若雪身上轉了一圈,臉上都帶著笑,互相交換了個眼色——那眼神,分明是在說:這丫頭,有眼光。
幾個堂哥和堂嫂也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來的妹夫,目光裏帶著打量,也帶著幾分滿意。
那十幾個小崽子也不鬧騰了,擠成一堆,跟一窩探頭探腦的小鵪鶉似的,從大人腿邊擠出來,伸著脖子往裏瞅,眼睛瞪得溜圓,大氣都不敢出。
王老爺子終於開口了。
“坐吧。”聲音不高,但屋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楊平安點點頭,和王若雪一起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又一起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動作自然,一點都不侷促。
王老太太笑著開口了,聲音和和氣氣的:
“平安啊,路上辛苦了吧?昨兒個住招待所,還習慣嗎?”
“習慣,”楊平安說,語氣平實,“招待所挺好的,乾淨。”
“那就好。”王老太太點點頭,眼裏帶著笑,“餓不餓?廚房那邊正做著呢,一會兒就開飯。”
“不餓,奶奶。”楊平安說,“來之前吃過東西了。”
王老太太笑著看他,越看越滿意。
這孩子,長得周正,說話得體,不卑不亢,往那兒一坐,穩穩噹噹的,看著就讓人放心。眼神也正,看人的時候不躲不閃,透著一股子真誠。
王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平安,”他說,“聽說你在火車上救了周愛國家的那個寶寶?”
楊平安點點頭。
“是,”他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碰巧遇上了,順手的事兒。”
他看向王若雪。
王若雪小聲解釋:“周愛國就是寶寶他爸,在平縣軍區當連長,我爸手底下的。”
楊平安明白了,轉回頭看向老爺子。
“是,”他說,“就是那個孩子。”
王老爺子點點頭。
“好。”他說,語氣裏帶著幾分讚許,“寶寶那小傢夥遇上你,也算是命裡有福。周家就這麼一個孫子,孩子沒事,是萬幸。孩子他娘要是也能找回來,那就圓滿了。”
楊平安點點頭。
“會找回來的,”他說,語氣真誠,帶著股說不出的篤定,“肯定能。”
王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滿意,那滿意從眼底透出來,藏都藏不住。
王十一湊過來,壓低聲音對王衡說:“看見沒?這小子跟老爺子說話,一點兒不怵。”
王衡瞥他一眼。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見了老爺子就腿軟?”
王十一不服氣:“我什麼時候腿軟了?”
王衡沒理他。
那邊,幾個伯母已經拉著王若雪聊開了。
“若雪,你這物件,長得可真精神,比照片上還好看。”
“二十一歲的少校,可不多見,滿軍區扒拉扒拉也沒幾個。這孩子,有出息。”
“看著就是個踏實孩子,眼神正,錯不了。”
王若雪紅著臉,隻會點頭笑,耳朵尖都紅透了,跟染了胭脂一樣。
幾個堂嫂也湊過來,嘰嘰喳喳問這問那,熱鬧得很。
楊平安被幾個未來大舅哥和一群小崽子圍住了。
堂哥們問起“衛士”係列的車,問起平縣的風土人情,問起他在廠裡的工作。楊平安一一答著,不緊不慢,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提,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小崽子們可不管那些,一個個仰著腦袋,眼睛瞪得溜圓,大的十一二歲,小的才一兩歲,都擠過來湊熱鬧,跟一窩小麻雀似的。
“姑父,你從哪兒來的?”
“姑父,你是解放軍嗎?”
“姑父,你會打槍嗎?”
“姑父,你打過壞人嗎?”
楊平安笑著,一個一個答,臉上沒有半點不耐煩。
“從平縣來的。”
“是解放軍。”
“會打槍。”
“打過。”
小傢夥們的眼睛都刷地一下全亮了。
“真的?那你教我們打槍好不好?”
“等你們再長大一點,姑父就教你們。”楊平安伸手拍了拍那個說話的小傢夥的肩膀,動作自然又溫柔。
“那多大算大?”
“像你十一叔這麼高的時候。”楊平安指了指王十一。
小傢夥們扭頭看看王十一,又看看自己,嘰嘰喳喳又問開了,鬧成一團。
楊平安不慌不忙,挨個回答,偶爾伸手摸摸這個的腦袋,拍拍那個的肩膀,臉上一直帶著笑,眼裏有光。
王若雪在旁邊看著,嘴角彎彎的,怎麼也放不下來。
她看見楊平安被一群孩子圍著,耐心地跟他們說話,沒一點兒不耐煩,心裏暖暖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她想起他信裡寫的那些——關於姐姐家那五個孩子的日常,他們怎麼圍著他,怎麼等他回家,怎麼在他麵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些孩子為什麼那麼黏他。
因為他值得。
因為他是楊平安。
王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嘴角也微微彎了彎。
他看向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嘴角也帶著笑,眼裏的滿意都快溢位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
但什麼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