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2月11日，正月初二。
天還沒亮透，楊家小院就熱鬧起來了。
孫氏摸黑起的床，灶間的燈一亮，炊煙就順著煙囪往上飄。燉肉的香味、蒸糕的甜氣，混在一塊兒，飄得滿院子都是。
楊大河起得也早，跟孩子們晨練完，吃過早飯就搬個小馬紮坐在簷下，手裏夾著煙捲，時不時往門口瞄一眼。他不說，但誰都知道——這是在等三個閨女回來。
五個孩子更是一早就擠在大門口。
五顆小腦袋齊刷刷往外探，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有車！”軍軍眼最尖，第一個喊起來。
巷口拐進來一輛草綠色吉普車，車身上還沾著泥點子，一看就是趕了遠路的。
車子停穩後，楊春燕就被楊夏荷扶著下來了。
她挺著肚子，走路慢騰騰的。王建國跟在旁邊，兩隻手虛扶著，那架勢跟護著啥稀世珍寶似的，生怕誰碰著他媳婦一下。
後頭跟著的是沈向西。後邊楊秋月和高和平也推著自行車到了——兩口子趕巧，在巷口碰上了。
“媽媽，大姨！”花花跟顆小炮彈似的衝過去，抱住楊春燕的腿，又趕緊鬆開。
因為楊夏荷經常下連隊演出，花花兩歲前是被楊春燕幫著帶大的，所以望著楊春燕比楊夏荷還親，“大姨肚子裏有小寶寶，不能使勁抱。”
楊春燕笑著摸摸她的頭：“花花真懂事。”
楊夏荷站在旁邊，看著女兒笑。
一個多月沒見，孩子好像又長高了點兒。
她在文工團下連隊演出，從年前跑到年後，除夕都是在連隊過的。這會兒看著花花，心裏又酸又軟。
花花撲完大姨，又撲向媽媽——但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仰著頭，認認真真看了楊夏荷好幾秒。
“媽媽。”她喊了一聲，聲音軟軟的。
楊夏荷蹲下來，一把把女兒摟進懷裏。
“想媽媽了嗎？”
“想了。”花花摟著她脖子，小嘴湊上去親了一口，“天天想。睡覺想，吃飯想。想得可厲害了。”
楊夏荷眼眶一熱，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些。
那邊楊秋月也被圍住了。
星星盯著她的肚子，眼睛瞪得溜圓：“媽媽，你肚子裏也有小寶寶了嗎？”
楊秋月臉微微紅了一下，笑著點頭。
“真的？”星星湊近了看，“多大啦？”
“才兩個月，還小著呢。”
星星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後隻拿指頭輕輕碰了碰楊秋月的衣角。
“小寶寶，我是哥哥。”他對著肚子小聲說，“你快點長大，出來我帶你玩——我攢了好多好吃的給你。”
一院子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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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堂屋，孫氏已經把茶水和點心擺好了。
瓜子、花生、紅薯乾、炸饊子——都是孩子們愛吃的。五個孩子擠在大人堆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媽媽，你肚子裏是弟弟還是妹妹？”懷安問。
“還不知道呢。”
“我想要妹妹。”安安難得開口，“我已經有弟弟了。”
楊春燕愣了愣：“妹妹？”
安安點點頭，認真得跟開會似的：“像花花一樣漂亮的妹妹。又乖又可愛，多好。”
一屋子大人都憋著笑。
軍軍忽然開口問楊夏荷：“媽媽，你肚子裏有沒有小寶寶？”
眾人目光一下子轉向楊夏荷。
楊夏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擺擺手：“我這不是忙嘛……”
花花聽見哥哥問媽媽的話，小臉也綳得緊緊的看著楊夏荷。
“媽媽，”她說，聲音響響亮亮的，“你也給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好不好？”
楊夏荷愣住了。
“大姨肚子裏有了，三姨肚子裏也有了，”花花掰著手指頭數，“就媽媽沒有。媽媽，你也要有。弟弟妹妹都行，我不挑。”
滿屋子大人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楊夏荷臉騰地紅了：“花花，這個……”
“我想要弟弟妹妹。”花花拽著楊夏荷的衣角，眼睛水汪汪的，“別人都有，就我沒有。大姨馬上給安安哥和懷安哥生弟弟妹妹，星星哥馬上也有弟弟妹妹了。軍軍哥有我這個妹妹。就我，什麼都沒有。”
她越說越委屈，眼圈紅了，眼看就要哭出來。
沈向西趕緊上前，一把把女兒抱起來。
“花花，爸爸跟你說——”
“爸爸我想要個弟弟妹妹。”花花摟著他脖子，理直氣壯，“你給我和軍軍哥生個弟弟和妹妹吧。我和軍軍哥都想要。”
沈向西哭笑不得：“這個……爸爸一個人生不了啊。”
“那跟媽媽一起生。”花花一點兒不含糊，“大姨和大姨夫一起生，三姨和三姨夫一起生。你跟媽媽也一起生。”
滿屋子人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楊夏荷捂著臉，臊得抬不起頭。沈向西抱著花花，笑得肩膀直抖。
“好好好，”他哄著女兒，“爸爸努努力，爭取今年讓花花也多個弟弟妹妹。”
“真的？”花花眼睛亮了。
“真的。”
“拉鉤。”
沈向西伸出手，跟女兒拉了拉小拇指。
花花這才滿意，從他懷裏滑下來，拉著軍軍的手跑去找舅舅楊平安玩了。
楊夏荷看著兒子女兒跑開的背影，又看看丈夫，臉上紅暈還沒褪，眼角卻帶著笑意。
王建國湊過來，壓低聲音對沈向西說：“沈大旅長，這可是你自己親口答應花花的，今年可得好好努力了。”
他又扭頭沖高和平擠眼：“和平你也得加把勁兒，再過十年，咱比比誰家孩子多。”
沈向西笑著捶他一拳：“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三個孩子的爹了，還跟個半大小子似的。”
“我樂意。”王建國看一眼楊春燕的肚子，笑得一臉滿足。
高和平在旁邊慢悠悠地插話：“得提倡優生優育，不管生幾個，得保證質量。”
“啥叫優生優育？”王建國不服氣，“隻要是我媳婦給我生的，就沒有一個不優秀的！”
“就像我家星星那腦子，那動手能力——”高和平推推眼鏡，“就叫優生優育。”
“我兒子安安和懷安差嗎？”王建國瞪眼，“倆小子比我這個當老子的強幾十倍！”
“行了行了，”沈向西擺擺手，“你們都很厲害。我家軍軍和花花也不差，你們見我顯擺過嗎？”
三個連襟對視一眼，都笑了。
楊大河坐在主位，端著茶杯，看著這一屋子熱鬧，嘴角難得地彎著。
孫氏從灶間探出頭：“都別聊了，準備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