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五個孩子擠在大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
“走了走了!”軍軍壓低聲音,興奮得說,“那個壞姨姨臉都綠了!”
“舅舅太厲害了!”星星拍手。
“舅舅說的那些話,啥檔案啥協同的,把她們唬得一愣一愣的!”懷安一臉崇拜。
安安沒吭聲,但嘴角翹得老高。
花花抱著楊平安的腿,仰起臉:“舅舅,她們明天還來不?”
“來。”楊平安說。
花花小臉皺起來:“那咋辦?”
楊平安蹲下來,看著她。
“明天她們來的時候,你們在屋裏待著,別出來。”
“為啥?”
“因為舅舅要送她們一份大禮。”
花花眨眨眼:“啥大禮?”
楊平安笑了笑,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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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四,下午。
劉小芳果然又來了。
這回她帶了五個人,還真叫了個公安局的——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小年輕,姓李,平時跟楊家沒啥來往。
楊大河沒出麵。
楊平安站在大門口,看著這幫人。
“楊平安同誌。”劉小芳這回學精了,先讓小李亮證件,“公安局的,我們一塊兒進去看看。”
楊平安點點頭。
“行。”他說,“但有一個條件。”
“啥條件?”
“你們檢查可以,但得按規矩來。翻過的東西要復原,拿過的東西要登記。要是查不出啥,你們得寫個說明。”
劉小芳臉色又變了。
“寫啥說明?”
“說明檢查結果。”楊平安說,“證明我家沒有窩藏可疑人員。以後要是再有人舉報,拿這個證明擋著。”
劉小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咋接。
身後幾個人也麵麵相覷。
這跟他們想的不一樣。
他們以為衝進去翻一通,不管翻出啥,都能立個威。沒想到楊平安在這兒等著——要檢查可以,但得簽字畫押。
萬一查不出東西,這簽字畫押就成他們的把柄了。
“你——”劉小芳想說什麼。
“怎麼?”楊平安看著她,“不敢簽?那說明你們不是來檢查的,是來找事的。”
小李在旁邊有點尷尬。
他看了看劉小芳,又看了看楊平安,小聲說:“劉同誌,要不咱先回去商量商量……”
劉小芳咬著嘴唇。
她想起昨天被楊平安堵得無話可說,回去後被那幾個人嘀咕了一路。今天要是再空手回去,她在紅委會就真抬不起頭了。
“進去!”她一咬牙,“查!”
楊平安側身,讓開路。
五個人湧進院子。
孫氏站在堂屋門口,氣得臉發白。楊冬梅護著五個孩子,站在西廂房門口。楊大河還沒回來——楊平安特意囑咐他晚點下班。
劉小芳帶著人,先奔東廂房。
翻箱子,翻櫃子,翻床底下。
啥都沒翻出來。
又奔西廂房。
五個孩子站在門口,軍軍攥著筆記本,懷安攥著防滑鉤,花花攥著平安牌。安安站在最前頭,盯著劉小芳的一舉一動。
劉小芳看了他們一眼,沒理會,直接進屋翻。
還是啥都沒翻出來。
她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後,她站到院子當中,指著楊平安住的那間屋子。
“那間屋子開啟看看。”
“哪間?”
“就是你平時住的那間。”劉小芳說,“不敢開門,就是心裏有鬼。”
楊平安看著她說,“那間裏邊有我的技術研發檔案。”他說,“我的房間涉及機密。你確定要進去的話,得976廠保衛科的人同意才行。”
劉小芳愣了愣。
“啥976廠?”
“就是紅星廠。”楊平安說,“現在歸國防科工委管。你要查,讓人給保衛科打個電話。”
他說著,往堂屋走。
劉小芳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跟。
國防科工委——她再不懂事,也知道這幾個字的分量。
“劉同誌。”小李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算了吧?他在軍工單位上班,咱真惹不起……”
劉小芳咬著嘴唇,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軍裝的人走進來,三十齣頭,肩章兩杠一星。
“楊工。”他對楊平安點點頭,“保衛科來晚了。聽說有人查你?”
劉小芳的臉徹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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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劉小芳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臨走時,那個軍官站在大門口,對著他們的背影說了一句話:
“再有一次,按竊取軍工機密論處。”
劉小芳腳步頓了頓,沒敢回頭。
院子裏,五個孩子擠在堂屋門口,看著那幫人走遠。
“走了走了!”軍軍蹦起來,“那個壞姨姨臉白得跟紙似的!”
“那個軍官叔叔是誰呀?”星星問。
“廠裡保衛科的。”楊平安說,“我提前打過招呼。”
“舅舅你太厲害了!”花花抱住他的腿,“你咋猜到她們今天會來?”
楊平安沒回答,隻是彎腰把她抱起來。
他當然知道。
劉小芳那種人,就那麼點肚量。昨天被堵回去,今天肯定得來尋回麵子——不來,她丟不起那人。
他從來不把重要東西放外邊,圖紙畫完就收空間裏,連演草紙都不留一張。就算讓這幫人翻一百遍,也翻不出半根毛。
至於保衛科——
他昨天就打了招呼,讓他們今天派個人過來,不用太早,等那幫人翻夠了再來。
這叫先禮後兵。
先讓她們查,查不出東西,再讓保衛科的人來收尾,一錘定音。
以後劉小芳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得掂量掂量。
“舅舅,”懷安走過來,仰起臉,“那個壞姨姨以後還來不?”
楊平安低頭看著他。
這孩子眼裏有擔憂,也有滿滿的信任。
“不來了。”
“真的?”
“真的。”
懷安鬆了口氣,攥著防滑鉤的手鬆開了。
安安站在旁邊,一直沒吭聲。等弟弟妹妹們都散了,他才走到楊平安身邊。
“舅舅,”他壓低聲音,“那個軍官是你叫來的吧?”
楊平安看著他。
七歲多的孩子,眼神沉靜得像口深井。
“嗯。”
“你算好了她們今天會來?”
“嗯。”
安安沉默了幾秒。
“舅舅真厲害。”他說。
楊平安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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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楊平安坐在桌邊。
孩子們在西廂房裏嘰嘰喳喳,討論今天的事。軍軍在筆記本上刷刷記著,懷安在琢磨下次改進防滑鉤,星星在給花花講“舅舅的豐功偉績”。
楊大河下班回來,推門進屋。
他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坐到桌邊。
孫氏端來熱茶,又回灶間忙活去了。
楊大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劉老三的事,局裏今天研究了。”他說。
楊平安沒接話,等著。
“以前的檔案還在。”楊大河說,“當時定性是‘一般歷史問題’。但現在這形勢,要是有人追究,可以重新定性。”
他頓了頓,看了兒子一眼。
“紅委會那邊,今天也有人遞了材料。”
楊平安抬起頭。
“啥材料?”
“劉老三當保長那幾年的事。”楊大河說,“有人把細節寫得很清楚。哪年哪月,幹了啥,跟哪些人打過交道。”
楊平安沉默了幾秒。
“誰遞的?”
楊大河嘴角彎了彎。
“匿名。”
楊平安也彎了彎嘴角。
父子倆沒再多說。
但該知道的事,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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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五,劉老三被紅委會帶走了。
劉嬸站在巷子口哭天搶地,劉小芳紅著眼睛想攔,被人一把推開。那幫人——就是前幾天跟著她來楊家的那幾個——這會兒翻臉比翻書還快,押著劉老三就往外走。
“爹——爹——”劉小芳追出去,被人推倒在地。
她趴在巷子裏,看著那幫人押著她爹越走越遠。
巷子那頭,楊家的大門關得緊緊的。
劉小芳忽然想起幾天前,自己站在這個位置,看著楊平安騎車回來。那時候她還想著,要是能嫁給他,這輩子就值了。
現在她明白了。
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她能肖想的。
她扶著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巷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慢慢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聽見劉嬸還在屋裏哭,一邊哭一邊罵:“肯定是楊家那小子使壞!肯定是他!”
劉小芳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想起那天楊平安看她的眼神。
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輕視。
就像看一隻蒼蠅。
她忽然蹲下來,抱著膝蓋,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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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傍晚。
楊平安騎車回來。
五個孩子又站在大門口。
花花第一個撲上來:“舅舅!”
“嗯。”楊平安下車,支起車撐。
“那個壞姨姨今天沒來!”星星說,滿臉興奮。
“她爹被抓走了!”軍軍補充,“紅委會那幫人自己抓的!”
懷安點點頭:“她們家現在可慘了。”
安安站在旁邊,沒說話,但嘴角彎著。
楊平安低頭看著他們。
“舅舅,”花花仰起臉,“是你乾的嗎?”
楊平安蹲下來,跟她平視。
“不是。”他說,“是她爹自己做的事,讓人翻出來了。”
花花眨眨眼,好像在琢磨這句話。
“那……是舅舅讓人翻出來的嗎?”
楊平安笑了笑,沒回答。
他站起來,推著車往院裏走。
五個孩子簇擁著他,還是老陣型——左邊星星,右邊懷安,前頭花花抱著腿,後頭軍軍墊後,安安貼身挨著。
鐵桶陣,密不透風。
進了院子,孫氏掀開門簾:“回來了?快進來,飯好了。”
楊平安把車停好,走進堂屋。
楊大河坐在主位,麵前放著茶杯。見他進來,抬了抬眼。
父子倆對視了一秒。
啥都沒說。
但啥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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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楊平安給王若雪寫信。
信寫得不長,但把最近的事簡單說了說。最後一段,他寫道:
“孩子們天天在巷口接我,怕我被別人搶走。五個小傢夥站成一排,跟五隻小老虎似的。看著他們,心裏暖得厲害。
獵鷹快定型了。等忙完這陣,我去看你。”
他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
準備第二上班時,順道投進衚衕口的綠郵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