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越燒越旺,西廂房熱得跟春天似的。五個孩子重新捧起書,但沒一個真看進去。
軍軍最先綳不住。
他把筆記本一合,從棉襖內兜裡掏出個小玻璃瓶——裏頭是他昨天偷偷拿外婆醃菜罈子裏的紫甘藍泡的汁兒,瓶底沉著些碎葉渣,跟自製生化試劑似的。
“我做個實驗。”他宣佈。
四顆腦袋瞬間聚攏。
軍軍把紫甘藍汁倒進三個搪瓷杯蓋裡,各倒淺淺一層。又從旁邊摸出個小布袋,裏頭分格裝著白醋、鹼水、清水——都是用外婆裝調料的玻璃瓶順來的,瓶口塞著棉花,賊專業。
他拿滴管吸了點白醋,滴進第一個杯蓋。
紫甘藍汁從紫色變成粉紅。
“酸。”他念道。
又吸鹼水滴進第二個杯蓋。
紫色變成藍綠。
“鹼。”
再吸清水滴第三個杯蓋。
紫色沒動。
“中性。”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能發電:
“外婆醃菜的水我試過,弱酸性。井水中性偏鹼。”
安安點點頭,沒吭聲,但耳朵支棱得老高。
懷安盯著那三杯顏色不同的液體,忽然開口:
“舅舅的藥酒呢?”
軍軍眼睛刷地亮了八度。
他蹦下凳子,掀開棉門簾,小腦袋探出去偵察。外婆還在灶房炸麻花,滋啦滋啦響成一片,壓根沒注意這邊。他縮回頭,壓低嗓子:
“我試過。”
他從書桌抽屜最深處摸出個小玻璃瓶,瓶底躺著淺淺一層淡金色液體——那是去年臘月舅舅給外公泡的藥酒,軍軍趁大人不注意,拿滴管偷了小半管,藏了整整一年。
他小心翼翼往第四個杯蓋裡滴了兩滴。
紫甘藍汁慢慢變了顏色——
不是酸性的粉紅,不是鹼性的藍綠,是一種極透亮的、微微泛青的淡金。
“奇了怪了。”軍軍擰起眉頭,“跟井水不一樣,跟白醋也不一樣。”
他把杯蓋舉到窗邊,陽光透過來,那層淡金液體像凝固的蜂蜜,又像戈壁灘上的落日。
“舅舅的藥酒,”他自言自語,“顏色特別。”
安安開口了:
“舅舅說過,有些藥材會改變液體的性質。不是酸鹼那麼簡單。”
軍軍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另起一行:
“1968.1.9藥酒實驗紫甘藍汁反應淡金色透亮非酸非鹼待查”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寫完還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老半天。
花花忽然說:
“舅舅的藥酒,外婆燉湯也放。”
四雙眼睛齊刷刷轉向她。
“你咋知道?”星星問。
“我看見的。”花花說
西廂房安靜了足足五秒。
安安最先回過神:
“花花,這事兒別跟旁人說。”
“為啥?”
“這是……外婆的秘密。”安安說,“舅舅的秘密。咱家的秘密。”
花花認真點頭:
“我不說。”
她想了想,又補一句:
“我誰也不說。”
軍軍把小玻璃瓶塞回抽屜最深處,拿筆記本蓋嚴實。四個杯蓋裡的紫甘藍汁他小心倒回原瓶,搪瓷杯蓋捧到院兒裡水缸邊,拿冷水沖得乾乾淨淨。
他做這些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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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楊平安回來了。
他一身工裝,袖口卷得齊整,虎口有道新劃的口子,結了暗紅的痂。進院先往西廂房探個頭——
五個孩子正襟危坐,每人膝蓋上攤本書,安安那本《機械原理》還翻在第一二三頁,紋絲沒動。
“裝。”楊平安說。
五個孩子齊齊泄氣,跟漏了氣的氣球似的。
軍軍第一個蹦起來:
“舅舅!我今天做實驗了!”
“做的啥?”
“紫甘藍汁測酸鹼性。”軍軍把筆記本遞過去,翻到最新那頁,“還測了……”
他頓了頓,把“藥酒”倆字咽回去,改口:
“……還測了井水和外婆醃菜水。”
楊平安接過本子,一行行看過去。他看得很慢,目光在“藥酒實驗”那一行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翻。
看完,把本子還給軍軍。
“資料記得挺清楚。”他說,“但實驗設計有個漏洞。”
軍軍眼睛瞪溜圓。
“你隻測了一次。”楊平安說,“一次的資料可能有偶然誤差。起碼得測三次,取平均值。”
軍軍立馬低頭,在“待查”後麵加一行:
“需重複實驗×3”
楊平安又看向懷安:
“你那個防滑鉤呢?”
懷安從爐邊捧起晾涼的自製鉤子遞過去。楊平安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鉤頭的倒角和鬆香塗層,又伸手往爐蓋小孔裡試了試。
“不錯。”他說,“倒角還可以再大五度,鬆香塗層上加一層薄布,更耐磨。”
懷安用力點頭,眼裏的光能照亮整個西廂房。
楊平安又看星星:
“你的主意?”
星星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
“我就說……像魚鉤那樣……”
“好主意。”楊平安說,“解決問題不一定非要自己動手。能提出正確的方向,也是本事。”
星星抿嘴笑,倆酒窩盛滿得意。
安安一直沒吭聲。他坐原地,手裏還捧著那本《機械原理》,但眼珠子一直跟著舅舅轉。
楊平安走到他麵前。
“煙囪通風算過了?”
“嗯。”安安把計算過程翻出來——沒寫筆記本上,寫草稿紙背麵,字跡工整得跟印刷體有一拚。
楊平安一行行看完。
“擋板開半寸的資料,怎麼來的?”
“煙囪廠家說明書寫全開時抽力80帕。”安安說,“我估算全關時抽力接近0。假設抽力與開度線性相關,溫差23度需要抽力約60帕。60帕對應開度約45%。45%開度換算成擋板角度,就是半寸。”
楊平安沒說話。他拿起安安的鉛筆,在草稿紙邊角畫了條曲線。
“不是線性。”他說,“煙囪抽力與開度的關係,實際是這條曲線。你按線性算,結果偏大。”
他把曲線標了幾個關鍵點:
“開度30%時,抽力已經到全開的65%了。”
安安盯著那條曲線,整整看了兩分鐘。
“我明白了。”他說,“渦流。”
“對。”楊平安說,“流體通過節流口時,渦流會造成附加壓降。”
安安把曲線描進自己的筆記本,在旁邊寫:
“煙囪擋板開度-抽力曲線,非線性,需實測校正。”
寫完,他抬起頭:
“舅舅,廠裡有風速計嗎?”
“有。”
“能借我用一天嗎?”
楊平安看著他。
七歲多的孩子,眼神沉靜得像深潭,沒撒嬌,沒央求,隻是陳述需要。
“下週我回來帶給你。”楊平安說。
安安點頭:
“謝謝舅舅。”
花花一直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等舅舅跟四個哥哥都說完了,她才從小馬紮上站起來,走到楊平安麵前。
“舅舅。”她仰起小臉。
楊平安蹲下來,跟她平視。
“我今天當觀察員。”花花說,“把哥哥們做的事都記在心裏了。”
“記了啥?”
花花掰手指頭:
“安安哥哥算風,軍軍哥哥記本本,懷安哥哥做鉤鉤,星星哥哥想主意。”
“你呢?”
“我……”花花想了想,“我看著他們。”
楊平安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頭上一根翹起的細發。
“看著,也是重要的事。”他說,“沒人看著,就沒人記得。”
花花把這句話嚥下去,像含了塊永遠化不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