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江振華的包裹到了。
裏麵是一本《邊塞詩選》,淡青色封麵,邊角磨得起毛,一看就是翻過很多遍。楊冬梅翻開扉頁,幾行鋼筆字落得端端正正:
“冬梅同誌惠存。
西北雖苦,詩裡有山河。
振華”
她把書抱在懷裏,在燈下坐了很久。燈芯燒得低了,火苗一躥一躥的,映在書頁上像跳動的碎金。有些句子她讀過,有些沒讀過,可隔著薄薄的紙,她好像真能看見那個人——
戈壁灘上,風把帳篷布吹得獵獵作響,他彎著腰,就一盞馬燈,指頭點著字,一行一行往下讀。讀到會心處,停一停,拿起筆。
她開始寫回信。
信紙攤開。鋼筆擰開。墨水瓶的蓋子旋了三次,又蓋上。
第一行:“振華同誌,來信收到。”——太硬,揉了。
第二行:“江同誌,書收到了。”——太生,揉了。
第三行:“振華:書收到了,我很喜歡。”——她頓了頓,沒揉,接著往下寫。
寫學校的事。學生們學《木蘭辭》,讀到“萬裡赴戎機,關山度若飛”,一群半大孩子把脖子梗得老長,好像自己也要跨馬出征。寫家裏的棗樹,今年掛果少,母親說是天旱,要好好修枝。寫她買了那本《西北地理誌》,正讀到河西走廊,書上說那裏春天有黃風,夏天有戈壁蜃樓。
寫她一切都好。讓他保重。
信的末尾,她躊躇良久,筆尖在紙麵上懸了幾懸,落下:
“下雪那天,我在院裏站了很久。想起你說西北的雪大,能埋了腳踝,雪後的戈壁乾淨得像從來沒人碰過。我沒見過,但好像能看見。”
信封糊好,她貼了一枚八分郵票。第二天一早投進衚衕口的綠郵筒,聽見“哢嗒”一聲,心才落地。
那天傍晚,入冬的第一場雪正落下來。
雪花細細碎碎的,從灰白的天空篩落,掛在棗樹枝頭,鋪在青石板上。楊冬梅站在院裏,圍巾落了一層白,她也忘了撣。
堂屋裏孩子們拖長調子背書,孫氏在灶間燒水,鍋蓋縫裏冒出白騰騰的蒸汽。楊大河坐在門檻邊,拿一把舊銼刀修椅子鬆動的榫頭,木屑落在他膝蓋上,他也不拍。
這個家,在風雪裏,穩穩地亮著燈。
楊冬梅把那枚紅五星又握進掌心。五角冰涼,可她心裏燙帖。
等他的回信,要一個月罷。
千裡之外的戈壁灘上,也該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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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獵鷹”第一次正式試車。
場地是廠區後麵那片荒灘,鐵絲網圍著,閑人免進。楊平安天沒亮就騎車走了,後座綁著工具包,輪子碾過霜地,一路咯吱咯吱響。楊大河也請了假,揣著搪瓷缸子跟去了。
楊冬梅有課,走不開。
那天她上的是作文課。學生們埋頭寫《我的理想》,她在講台上批作業,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窗外。窗玻璃矇著白汽,什麼也看不清,她就拿指頭揩一小塊,巴巴地望。
下午放學,她沒等周老師,推車就往外跑。到家門口,衚衕裡停著輛吉普車,草綠色,車門上印著白漆編號。
她的心咯噔一下。
推門進院,堂屋裏傳來說話聲。楊平安的聲音最響,壓不住的興奮。還有楊大河的,還有——
“成功了!”
楊冬梅站在門口,沒進去。她聽見弟弟說:“最高時速八十五,越野比設計要求還高!”聲音又快又密,像炒豆子。
“好,好!”這是鄭國棟,聲音沉,卻透著一股熱乎勁兒,“平安,你們給總裝長臉了!”
“是大家一塊兒乾的。”楊平安說。
“知道。”鄭國棟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冬梅回來了?”
楊冬梅這才推門進去。
堂屋裏,楊平安還穿著工裝,臉上橫一道黑機油,嘴角咧到耳根,眼珠子亮得像點了燈。楊大河坐在主位,手裏搪瓷缸子冒著熱氣,難得一見地笑。鄭國棟放下茶杯,朝她點了點頭。
“四姐,”楊平安扭過頭,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纔有的得意勁兒,“試車成了。”
“聽見了。”楊冬梅笑著,“恭喜你。”
鄭國棟從公文包裡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擱在桌上。比上回厚,邊角齊整。
“振華又來信了。”他說,“讓我順道捎過來。”
楊冬梅接過信,沒拆。信封還帶著外頭的寒氣,手指觸上去有點涼。
“振華在部隊表現很好。”鄭國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他們領導跟我說,是棵好苗子,打算重點培養。”
這話說得穩,分量卻沉。
楊冬梅點點頭。她聽懂了——江振華會留在西北,也許還要留很久很久。
“謝謝鄭組長。”她說。
鄭國棟沒再多言,起身告辭。楊平安送他到門口,吉普車發動,碾過衚衕口的薄冰,突突地遠了。
晚飯時,孫氏把攢了半月的雞蛋炒了,蒸了一屜白麪饅頭。五個孩子知道舅舅的“大車”造成了,興奮得像五隻麻雀,嘰嘰喳喳圍著楊平安轉。
“舅舅,那車我能坐嗎?”軍軍把筷子杵在碗裏,眼睛瞪得溜圓。
“等正式列裝了,也許能。”楊平安摸摸他的頭,油汙已經洗掉了,露出一道小口子,不知什麼時候劃的。
楊冬梅低頭喝粥,沒說話。
飯後,她回到自己屋,才把信拆開。
四頁紙。鋼筆字還是那樣端正,一筆一劃像列隊的兵。
江振華寫部隊的事——戈壁灘上開菜地,土裏摻了多少沙子才種活幾棵小白菜。零下二十度巡邏,眉毛睫毛都結霜,回營房脫了大衣,人往爐邊一靠,像塊冰疙瘩化了。他寫有個戰士用罐頭盒焊了個小暖爐,夜裏放在被窩裏,能熱半宿。
信的最後一頁,他寫:
“冬梅同誌,上次你說在教《木蘭辭》。我們部隊也有女兵,通訊連的,機務站的。她們和男兵一樣訓練,一樣站崗。時代不同了,但‘萬裡赴戎機’的精神,是一樣的。
你在教書,我在站崗。我們在不同的地方,做各自該做的事。這麼一想,雖然隔著幾千裡,心卻是近的。
等春天,戈壁灘上會長一種紫色的小花,指甲蓋大小,成片開起來,遠遠看像鋪了層紫霧。到時候我采一些,曬乾了寄給你。”
楊冬梅讀到這兒,眼淚撲簌落下來,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她抬手抹了一把,沒抹乾,索性讓它流。
哭了一會兒,她擤擤鼻子,把信疊好,放進枕邊那隻小木匣裡。木匣是她念師範時自己做的,刷了桐油,光溜溜的。匣子裏躺著那枚紅五星、兩封信、一片從院外梧桐樹上拾來的葉子,壓得平平整整。
她鋪開信紙。
這次落筆,順暢多了。
寫今天——“獵鷹”試車成功,平安的臉被機油染得像灶王爺,笑出一口白牙。寫家裏——母親唸叨著要醃酸菜,父親修好了那張老椅子,坐上去再也不晃。寫她讀《邊塞詩選》,讀到“大漠孤煙直”,忽然明白長河落日是甚麼光景。
信的末尾,她頓了頓,筆尖在墨水瓶口颳了刮,蘸飽了:
“振華同誌,你在西北守國門,我在家教書育人。崗位不同,走的是一條路。春天的小花,我等著。你,我也等著。”
信封糊好,她擱在枕邊。
又從抽屜裡拿出那雙新納的鞋墊,鞋墊中央,她試著綉了兩朵花。不是甚麼名貴品種,就是戈壁灘上那種紫色的小花,她沒見過,卻好像知道它長甚麼樣。
她知道的。
西北的冬天很長。很長。
可再長的冬,也擋不住春天。
總有那麼一天,春風會翻過天山,吹開茫茫戈壁。紫色的小花會從砂礫縫裏鑽出來,一開就是漫山遍野。
而她,會在這裏,穩穩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