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工作組就到了。
三輛吉普車開進976廠大門,直接停在廠部辦公樓前。鄭國棟第一個下車,五十齣頭,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沒什麼表情。
高和平帶著廠領導班子在門口迎接。握手,寒暄,引路。
楊平安站在技術科二樓的視窗,看著這一幕。
顧雲軒站在他身邊,有些緊張:“平安哥,咱們要不要下去?”
“不用。”楊平安說,“該幹活幹活。”
可他沒動,一直看著鄭國棟走進辦公樓,才轉過身來。
辦公桌上,攤著“獵鷹”的全套技術檔案。立項報告、設計方案、試驗記錄、工藝檔案……一共十七冊,堆起來有半人高。
這些都是他帶著技術科的人,熬了三個晚上,重新整理、核對、裝訂的。每一頁都有簽字,每一處修改都有記錄,每一個資料都有來源。
“拿下去吧。”他對顧雲軒說,“送到廠長辦公室,就說‘獵鷹’專案技術檔案已備齊,請工作組審閱。”
顧雲軒抱起那摞檔案,沉甸甸的。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楊平安已經坐回桌前,拿起鉛筆,在圖紙上畫了起來。
好像外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顧雲軒知道,不是無關。
是把所有的緊張、擔憂、不安,都沉到心底最深處,麵上隻留出該有的平靜。
就像楊家小院關上的那扇門。
不是封閉,是守護。
顧雲軒深吸一口氣,抱著檔案下了樓。
走廊裡傳來他的腳步聲,一聲,一聲,穩穩的。
窗外的楊樹上,最後幾片葉子在風裏搖晃。
但樹根,已經紮得很深了。
...
檔案送上去三天了,沒有迴音。
技術科的日子照舊過。楊平安每天七點半到辦公室,看圖紙,開碰頭會,下車間。顧雲軒跟在他身邊,該記錄記錄,該跑腿跑腿。陳樹民泡在試製車間裏,對著那個新搭的小爐子琢磨溫度曲線。
可空氣裡懸著點什麼。
工作組住在廠招待所三樓,五個房間,窗簾總是拉著。吃飯在招待所小食堂單開一桌,不跟廠裡人一起吃。每天上午九點準時到廠部辦公樓,下午五點離開。路線固定,從招待所到辦公樓,兩點一線。
廠裡有人偷偷算過,五分鐘的路,他們走了三天。
高和平每天要去彙報一次。回來時,臉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淡。
“鄭組長問得很細。”第四天下午,他來找楊平安,關上門才開口,“‘獵鷹’的設計思路,每個決策過程,每個人的分工……他都問。”
“檔案裡不都寫著嗎?”楊平安手裏的鉛筆沒停。
“寫著,可他要聽人再說一遍。”高和平坐下來,揉了揉眉心,“特別是你那些超前思路的出處。蘇聯期刊的卷期號,研究所調研的具體日期,老師傅的名字和原話……他都要一一核對。”
楊平安放下鉛筆,抬起頭:“核對出問題了嗎?”
“沒有。”高和平說,“你準備得太細了,細到……有點不像年輕人做的。”
這話裏有話。楊平安聽懂了。
太周全,太嚴謹,反而讓人生疑——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想得這麼周全?
“鄭組長什麼態度?”他問。
“看不出態度。”高和平搖頭,“臉上沒表情,話不多,問的問題都戳在點子上。我跟他彙報時,他就在本子上記,寫一個字,筆尖在紙上頓一下,像在掂量什麼。”
辦公室裡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楊樹葉子又落了幾片,黃燦燦的,在風裏打著轉。
“讓他掂量。”楊平安重新拿起鉛筆,“咱們該幹什麼幹什麼。”
...
廠部辦公樓三層的會議室,連著五天沒換過地方。
鄭國棟坐在長桌一端,麵前攤著“獵鷹”的技術檔案。十七冊,他一本一本翻,一頁一頁看。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睛眯著,看得很慢。
四個組員分坐兩邊,各自看著手裏的材料,偶爾低聲交流幾句。
會議室裡隻有翻紙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吹過枯葉。
“王處長。”鄭國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會議室裡立刻靜了。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抬起頭:“鄭組長。”
“這份試驗記錄,”鄭國棟指著麵前翻開的一頁,“第三輪懸掛係統耐久試驗,資料很漂亮。可我記得,兩個月前,這個係統還在漏油。”
“是。”王處長推了推眼鏡,“當時是密封圈的問題。楊平安同誌提出了多層複合的思路,陳樹民工程師負責工藝攻關,做了十七輪試驗才解決。”
“十七輪試驗的記錄呢?”
“在後麵附件裡,從第七冊到第九冊。”
鄭國棟翻到第七冊,找到那一部分,看了很久。手指在資料表格上慢慢移動,一行,一行。
“溫度曲線控製得這麼準,用的什麼裝置?”
“廠裡自製的簡易爐,加了精密溫控儀。”
“哪來的溫控儀?”
“總裝去年調撥的,型號是……”
“調撥單呢?”
“在裝置科檔案室,需要調閱嗎?”
鄭國棟搖搖頭,繼續往下看。又看了十幾分鐘,才問:“楊平安今年多大?”
“十九。”王處長頓了頓,“省工學院機械繫三年級,特殊培養生。”
“十九歲。”鄭國棟重複了一遍,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我十九歲的時候,在朝鮮戰場上修槍。”
他沒往下說,重新戴上眼鏡,繼續看檔案。
會議室裡又隻剩下翻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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