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往下沉。
不是沉到泥裡去,是像秋後的棗子,熟透了,沉甸甸地掛在枝頭,不聲不響。
楊家小院的門關得比往常早。太陽還沒下山,孫氏就去閂了院門,回頭跟孩子們說:“今兒個就在院裏玩耍,別出去了。”
五個孩子在棗樹下圍成一圈。安安攤開書本,軍軍擺弄他的“實驗器具”——現在是改良第三版,加了溫度計。懷安安安靜靜地削竹片,星星和花花在玩翻繩。
可眼睛都往院門那兒瞟。
“外婆,”花花小聲問,“為啥不能出去呀?”
孫氏正在晾衣裳,手裏的動作沒停:“外頭風大,吹著了要咳嗽。”
“可今兒個沒風呀。”花花看看天。
“有的風,眼睛瞧不見。”孫氏把最後一件衣裳搭上繩,轉過身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來,幫外婆擇菜。”
五個孩子呼啦一下圍過來。小凳子上擺著一盆豆角,一筐土豆。孫氏教他們怎麼掐豆角筋,怎麼削土豆皮——活兒不重,可一樣一樣都有講究。
“這豆角筋要順著掐,不然斷在裏頭,吃著澀。”孫氏手把手教花花。
“土豆發芽的地兒得挖乾淨,有毒。”她教軍軍認發芽的芽眼。
安安最細心,削的土豆皮又薄又勻。懷安不說話,可手裏的豆角擇得乾乾淨淨。星星學得快,一會就幫花花把沒掐凈的筋補上了。
堂屋裏,楊大河坐在椅子上看報。報紙是昨天的《人民日報》。看完一版,把報紙摺好,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
“平安,”他忽然開口,“廠裡那審查,啥時候來?”
“下禮拜三。”楊平安正在看圖紙,頭也沒抬。
“工作組住哪?”
“廠招待所。”
“幾個人?”
“五個。組長姓劉,總裝派下來的。另外四個,兩個是地方上抽調的,兩個是部隊的。”
楊大河又敲了敲桌麵:“地方上那兩個,我打聽打聽。”
“爹,不用。”楊平安這才抬起頭,“您別動。咱們按規矩來,該配合配合,該交代交代。您一動,反而讓人多心。”
楊大河看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你說得對。沉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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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6廠裡,日子照舊過,可空氣裡多了點什麼。
技術科的走廊上,貼了一張新通知:關於加強政治學習的幾點要求。顧雲軒經過時,腳步頓了頓,沒多看,推門進了辦公室。
楊平安已經在裏頭了,桌上攤著一堆圖紙,還有一本厚厚的工藝手冊。
“平安哥,”顧雲軒壓低聲音,“我聽說,工作組來之後,要先查技術檔案。所有專案的立項報告、設計方案、會議記錄,都要過一遍。”
“嗯。”楊平安應了一聲,手裏的鉛筆在圖紙上畫了一條線,“那就讓他們查。‘獵鷹’的檔案,咱們按最高標準做。每一份圖紙,每一頁記錄,都要清清楚楚,經得起查。”
“可有些東西……”顧雲軒聲音更低了,“比如陳工以前在舊政府廠乾過的事兒,還有您那些超前思路的來歷……”
“來歷都寫在報告裏了。”楊平安放下筆,轉過身來,“蘇聯期刊上的參考資料,國內研究所的調研資料,廠裡老師傅的經驗總結。每一處都有出處,每一處都能查證。”
他看著顧雲軒:“雲軒,你記著,咱們搞技術,最要緊的是實事求是。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獵鷹’的每一個想法,都是實打實從問題裡來,從試驗裡來。這個,咱們不怕查。”
顧雲軒點點頭,可眉頭還皺著:“我就是怕……有人雞蛋裏挑骨頭。”
“那就讓他們挑。”楊平安語氣平靜,“隻要雞蛋是好的,骨頭就挑不出來。”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高和平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平安,剛接到通知,工作組提前了。明天就到。”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
“幾個人?”楊平安問。
“還是五個。但組長換了,不是姓劉的,換了個姓鄭的。”高和平把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名單。”
楊平安看了一眼。鄭國棟,總裝技術局副局長,五十三歲。後麵四個名字,他都不認識。
“鄭國棟……”他唸了一遍,“這人什麼背景?”
“老軍工了。”高和平說,“抗美援朝時就在兵工廠,後來留過蘇,回來後在好幾個三線廠乾過。技術出身,懂行。”
“懂行好。”楊平安說,“懂行的知道什麼是真東西。”
高和平看著他,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口,隻嘆了口氣:“那我去安排接待。招待所那邊,已經騰出三間房了。”
“嗯。”楊平安重新拿起鉛筆,“和平哥,廠裡的生產不能停。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
“我曉得。”
高和平走了,顧雲軒也回了自己的位置。辦公室裡又剩下楊平安一個人。
窗外的楊樹葉子開始黃了,幾片早落的葉子在風裏打著旋。他放下筆,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東西——不是技術引數,是時間、事件、人名。
某月某日,鄰省某廠技術骨幹被帶走。某月某日,某研究所專家停職審查。某月某日,某大學實驗室被封……
這些都是他從各種渠道一點一點聽來的,拚湊出來的圖景。
他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麵寫下:工作組提前進駐,組長鄭國棟,技術出身。
然後合上本子,放進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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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楊平安騎車回家。路過副食店時,他下車給孩子們買了兩斤大白兔奶糖。
店裏人不多,售貨員是個中年婦女,認得他:“楊技術員,今兒個下班早啊。”
“嗯,廠裡沒啥事。”楊平安遞過錢。
走出店門,他感覺背後有目光跟著。沒回頭,騎上車走了。
到家時,天還沒黑透。院門關著,他敲了敲門。
裏頭傳來孫氏的聲音:“誰呀?”
“娘,是我。”
孫氏聽清是他,才把門開啟:“回來了?快進來。”
楊平安推車進院,看見五個孩子正在樹下,圍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算盤、本子、鉛筆。
“這是幹啥呢?”他問。
“舅舅!”花花跑過來,“安安哥哥教我們打算盤!”
楊平安走過去看。安安坐在中間,手裏拿著本《珠算入門》,正教懷安和星星打“三下五去二”。倆孩子學得認真,手指頭笨拙地撥著算盤珠。軍軍在邊上看著,還是不是的跟著指導一下。
“誰讓學的?”楊平安問。
“我讓的。”安安抬起頭,他們無聊光想出去玩,我就把珠算拿出來,教弟弟妹妹打發時間。”
楊平安摸了摸他的頭:“教得好。”
晚飯時,飯桌上多了個話題。
“爹,”楊冬梅說,“今兒個我去街道辦,聽見她們說,要組織‘革命歌曲大家唱’,每家都得派人去。”
楊大河筷子頓了頓:“咱家不去。”
“可街道王主任說,這是政治任務……”
“就說你娘腰疼,你得在家照看。幾個孩子都小,離不得人。”楊大河說得很平靜,“我去跟王主任說。”
楊平安沒說話,給父親夾了一筷子菜。
他知道,這種時候,父親出麵最合適——縣公安局副局長,說話有分量,又不顯山不露水。
吃完飯,孩子們被趕去洗漱。楊平安幫著孫氏收拾碗筷,楊大河坐在堂屋裏抽煙。
煙霧裊裊上升,在燈光裡散開。
“平安,”楊大河忽然開口,“那個鄭國棟,我打聽了一下。”
楊平安手停了停:“您不是說不動嗎?”
“沒動,就是問問老熟人。”楊大河彈了彈煙灰,“這人技術確實硬,可性子也硬。眼裏揉不得沙子,認死理。”
“技術硬就好。”楊平安說,“認死理的人,反而好打交道。”
楊大河看他一眼:“你心裏有數就行。”
碗洗好了,楊平安擦乾手,從灶間出來。五個孩子已經洗完了,打算各自回房睡覺。
楊平安上前提問幾個孩子:“如果遇到生人問話,怎麼說?”
“不多說,不亂說。”安安回答。
“要是有人問家裏的事呢?”
“就說不知道。”軍軍接話。
“要是有人問廠裡的事呢?”
“就說小孩子不懂。”懷安小聲說。
楊平安點點頭,挨個摸摸他們的頭:“去睡吧。”
孩子們回屋了,堂屋裏又靜下來。
楊平安走到院門口,站在那裏往外看。衚衕裡已經沒人了,路燈昏黃的光照著青石板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夜風涼了,秋天真的深了。
他想起白天在廠裡,高和平說的那句話:“隻要雞蛋是好的,骨頭就挑不出來。”
是啊,隻要“獵鷹”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隻要他們做的事經得起查,就不怕。
可心裏那根弦,還是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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