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欞,在王家小樓的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何潔坐在梳妝枱前,手中是那罐已經用了小半的養顏膏。
鏡子裏的自己,眼角細紋淡了,麵板光澤了,連常年因熬夜排練而有的黯沉都消退不少。她輕輕旋上青瓷小罐的蓋子,動作裏帶著珍惜。
樓下傳來王師長晨練歸來的腳步聲,沉穩有力。何潔下樓時,看見丈夫正站在客廳窗前舒展筋骨,背影挺拔如鬆。
“今天感覺怎麼樣?”她走過去問。
“好。”王師長轉過身,臉上帶著久違的輕鬆,“多年的老腰傷,這兩天都沒疼。那藥酒……”他搖搖頭,“平安這孩子,拿出來的都是難得的好東西。”
何潔點點頭,正要說什麼,門外傳來司機小李的報告聲:“首長,我把王若雪同誌送回學校了!這是她讓我給您帶回來的兩包茶葉和回信。”
是王若雪從京市讓小李捎回來的。她三天前返回的學校,準備開學。
王師長拆開信,何潔湊過去一起看。信不長,主要是報平安,說已到學校,宿舍整理好了,課程表也拿到了。信是女兒的筆跡:
爸媽,我離校前跟平安哥見了一麵。他瘦了些,說最近特別忙。但他還是抽空帶我去河邊走了走,說讓我別擔心,他會照顧好自己。
對了,他讓我帶了兩包新配的茶葉給你們,說是安神助眠的。我交給小李了,讓他捎回家。平安哥說藥酒和養顏膏用完就跟他說,他再配。
爸媽,平安哥真的很好。他忙成那樣,還記得這些小事。
女兒若雪
信看完了,王師長和何潔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平安這孩子,”何潔先開口,聲音柔軟,“事事都想著。”
“不隻是想著,”王師長把信仔細摺好,“是實實在在地做。你看他,自己忙專案,還能抽出空來陪若雪,還記著給咱們備東西。”
他頓了頓:“新專案我知道,總裝那邊很重視。平安能牽頭,說明組織上對他的能力是認可的。這擔子不輕。”
“他能扛得住。”何潔說得很肯定,“這孩子,看著年輕,心裏有數。”
“是啊。”王師長走到茶幾旁,拿起那壇藥酒,又輕輕放下,“雖然後家世不顯赫,可這份能力、這份擔當、這份心意……那些大院裏的孩子,比不了。”
這話他說得平靜,但何潔聽出了裏麵的分量。
王家不是勢利的家庭,但為人父母,總希望女兒能找個值得託付的人。而楊平安,用一次次實際行動,證明瞭自己就是那個人。
“若雪畢業還有兩年。”何潔輕聲說,“時間正好。等若雪畢業進廠,兩人一起,互相扶持。”
“嗯。”王師長點頭,“到時候,該辦的辦,該定的定。不過這些,讓孩子們自己商量。咱們不插手,隻支援。”
陽光從窗外湧進來,灑滿半個客廳。
茶幾上,藥酒罈子泛著溫潤的光,旁邊是王若雪的信。遠處,三十裡外,有個年輕人正在為國家和未來埋頭苦幹,也為他們女兒的未來,一點點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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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裡外,976廠。
技術科的會議室已經連續一週燈火通明。
《獵鷹》專案正式立項後,一切都在加速。總裝撥了專項經費,調了裝置,還從幾個研究所協調了技術人員過來支援。
壓力更大了,但幹勁也更足了。
楊平安站在黑板前,上麵畫滿了複雜的示意圖和公式。會議室裡坐著十幾個人——有廠裡的技術骨幹,有總裝派來的專家,還有兩個剛從大學借調來的青年教師。
“……所以,多層複合密封圈的熱處理工藝,關鍵在溫度曲線的精確控製。”楊平安指著黑板上的一組曲線圖,“陳工帶著工藝組做了十七組試驗,這是最優的一組引數。”
他轉身,看向坐在角落裏的陳樹民:“陳工,你給大家講講。”
陳樹民站起來,手裏拿著厚厚一遝試驗記錄。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工程師,眼睛裏有血絲,但精神矍鑠。
“楊工的思路給我們開了扇門。”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傳統密封圈,一種材料包打天下。但高壓、高頻、大溫差環境下,單一材料的效能侷限就出來了。”
他走到黑板前,接過楊平安遞來的粉筆,在溫度曲線旁邊畫了個微觀結構示意圖。
“我們做的是‘三明治’結構——外層耐磨材料,中間彈性層,內層密封層。熱處理時,通過精確控製升溫、保溫、降溫的節奏,讓三層材料在介麵處形成微觀融合,既保持各自的效能,又成為一個整體。”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工藝難點在於,三層材料的熱膨脹係數不同,處理不好就會開裂、分層。我們試了十七組引數,終於找到平衡點。”
會議室裡響起低低的討論聲。有人提問,有人記錄,有人沉思。
楊平安靜靜聽著,不時補充幾句。他注意到,那兩個大學來的青年教師,從一開始的審視,到現在的專註,眼神已經變了。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用實實在在的技術,贏得尊重。
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散會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
顧雲軒湊過來,壓低聲音:“平安哥,王師長那邊來電話了。”
楊平安心裏一動:“說什麼?”
“沒具體說,就讓您有空回個電話。聽語氣,挺溫和的。”
“知道了。”
楊平安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拿起電話。撥號時,他忽然想起王若雪返校前,兩人在河邊散步的那個傍晚。
夕陽把河水染成金色,她走在他身邊。她說:“平安哥,你別太累。專案重要,但你更重要。”
他說:“我知道。”
然後她停下腳步,看著他,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光:“平安哥,我等你。等我畢業。咱們一起,做更多的事。”
他記得自己當時點了點頭,說:“好。”
電話接通了。
“喂,師長,我是平安。”
“平安啊,”王師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貫的沉穩,“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有。您說。”
“若雪來信了,說已經到學校了。她讓我跟你帶句話——別太累,注意身體。”
楊平安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謝謝師長。我會注意。”
“嗯。”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的擔子不輕,組織上選了你,就是相信你能扛起來。有什麼困難,需要協調的,可以直接跟我說。師裡能支援的,一定支援。”
這話說得很明白了。
楊平安深吸一口氣:“謝謝師長。目前進展順利,工藝攻關有突破。就是……時間緊,任務重,大家壓力都不小。”
“壓力是好事。年輕人,扛得起壓力,才能成事。”王師長頓了頓,語氣溫和了些,“不過也要勞逸結合。身體是本錢,不能透支。若雪要是知道你又熬夜,該擔心了。”
“我明白。”
“好了,不耽誤你時間。記得,需要什麼,開口。”
“是。”
電話結束通話了。
楊平安放下話筒,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廠區裡傳來機器運轉的轟鳴聲,一聲接一聲,沉穩有力。
他想起王師長的話,想起王若雪的信,想起河邊那個傍晚。
然後他站起身,重新攤開圖紙。
路還長,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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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楊平安離開廠裡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騎著車,去了縣城外的河邊。
這是他和王若雪上次散步的地方。河水在暮色裡靜靜流淌,對岸的柳樹垂下長長的枝條,在晚風裏輕輕擺動。
他在河邊的石頭上坐下,看著河水。
忙碌了一天,這會兒才覺得有些疲憊。但心裏是踏實的——專案在推進,難關在攻克,信任在積累,牽掛也在生長。
他從口袋裏掏出王若雪臨走前塞給他的一封信。信很簡短,隻有幾句話:
平安哥:
我回京市了,你要好好的。
別光顧著工作,記得吃飯,記得休息。
我會常寫信。你也要。
等我回來。
若雪
信紙已經有些皺了,但他一直帶在身邊。
暮色越來越濃,遠處廠區的燈火亮起來,星星點點,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河。
楊平安收起信,站起身。
該回去了。家裏還有五個孩子等著他檢查作業,母親應該已經做好了晚飯,父親可能還沒下班。
還有明天——明天要跟陳工敲定密封工藝的最終方案,要跟顧雲軒過底盤設計的細節,要準備下一階段試驗的材料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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