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趙處長準時出現在會議室門口。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陌生的麵孔——都是四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中山裝，氣質沉穩，眼神銳利。
“小楊同誌，這位是總裝技術局的劉工，這位是裝甲兵科研所的孫工。”趙處長介紹道，“都是‘獵鷹’專案論證組的專家。”
楊平安起身，一一握手。兩人的手都有力，握手時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的意味。
會議開始。
楊平安沒有急著展開方案，而是先請趙處長和兩位專家看了技術介紹，展示了976廠現有技術能力，以及“衛士”係列改進過程中的一些關鍵突破。
資訊量很大。特別是“衛士-3”液壓助力轉向係統的改進過程，從問題診斷到方案設計，再到試驗驗證，脈絡清晰，資料詳實。
看以後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這些改進，都是你主導的？”劉工率先開口，語氣平靜，但問題很直接。
“是團隊一起做的。”楊平安回答，“我隻是提出思路，具體實施靠大家。”
“思路是關鍵。”孫工接話，他拿起桌上的方案報告，卻沒有立即翻開，“小楊同誌，我聽說你是省工學院的學生？”
“是，機械繫三年級。”
“三年級……”孫工若有所思，“這些知識，學校裡應該教不到吧？”
來了。楊平安心裏清楚，這是必經的一關。
“學校裡教基礎，實際工作中積累經驗。”他不疾不徐地說，“我從小喜歡機械，經常琢磨這些。後來有機會進976廠，跟著老師傅們學了很多。再加上經常查閱跟這些有關的技術資料，慢慢就有了些自己的想法。”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學校的基礎教育，又強調了實踐積累。更重要的是，他把功勞歸於團隊，姿態擺得很正。
趙處長看了他一眼，眼裏閃過一絲笑意。
“好了，說正題。”趙處長敲敲桌子，“小楊，把你的方案給大家講講。”
楊平安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的黑板旁。
他沒有直接翻報告，而是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框架圖。
“獵鷹專案的核心要求，可以歸納為三點：輕、快、活。”他的聲音清晰平穩，“輕，是重量不超過5噸；快，是公路時速80公裡以上；活，是功能模組可快速更換，適應不同任務需求。”
粉筆在黑板上快速移動，一個簡潔的架構圖逐漸成形。
“要實現這三個目標，傳統設計思路走不通。必須突破。”他轉過身，麵向眾人，“我的方案，基於三個核心理念。”
“第一，模組化設計。”他在架構圖上標出幾個關鍵節點，“通用底盤 任務模組。底盤整合動力、傳動、懸掛、駕駛等基礎功能；任務模組包括火力、偵察、運輸、醫療等，通過標準化介麵快速更換。”
“第二，輕量化整合。”他畫出幾個關鍵部件的簡化圖，“發動機後置，傳動係統緊湊佈局，車身採用新型合金材料。這裏需要材料學和工藝的突破，我們廠最近在熱處理方麵有些進展，可以嘗試應用。”
“第三，智慧懸掛係統。”他在底盤下方畫了個示意圖，“液壓-氣壓複合懸掛，能根據路況自動調節剛度。這是方案裡技術難度最高的部分，但也是實現越野效能的關鍵。”
他講得不快，但條理清晰。每一個技術點，都有對應的解決思路；每一個難點，都有初步的攻關方向。
劉工和孫工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當楊平安講到懸掛係統的密封工藝時，孫工忽然抬頭。
“多層複合密封圈，不同材料疊壓……這個思路，你從哪兒來的？”
“從實際問題中來。”楊平安回答得坦然，“廠裡以前做高壓油缸，經常遇到密封問題。我觀察過失效的密封圈，發現往往是單一材料效能不足導致的。後來查閱資料，看到國外有複合材料的應用案例，就想著能不能用在懸掛係統上。”
“具體工藝呢？”
“陳工在攻關。”楊平安把陳樹民的試驗資料遞過去，“這是初步的材料配比試驗結果。陳工說，還需要一週時間完善工藝。”
孫工接過資料，仔細看了幾分鐘，然後遞給劉工。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方案我看完了。”劉工合上報告，看向趙處長，“趙處，我的意見是：思路新穎，方向正確，但技術風險不小。特別是這個懸掛係統，工藝實現難度很大。”
“風險是有，”趙處長點點頭，“但值得一試。總裝的意思是，先立項，做前期預研。小楊，如果‘獵鷹’專案正式啟動，你願意牽頭技術工作嗎？”
會議室裡突然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楊平安。
這個年輕人，今年才十九歲。省工學院三年級學生，976廠技術顧問，少校軍銜。現在，總裝要把一個可能改變裝甲車輛發展方向的重大專案，交到他手上。
壓力如山。
但楊平安的神情很平靜。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如果組織信任，我願意。”
“好。”趙處長站起身，“方案我帶回去，向領導彙報。這段時間，你們繼續深化設計，特別是幾個關鍵技術節點，要加快攻關進度。”
他頓了頓，看向楊平安：“小楊，這個專案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說。成功了，是咱們國家裝甲車輛發展的突破；失敗了，也要總結經驗教訓。但無論如何，你記住——組織既然選擇了你，就會支援你。”
“我明白。”
“還有，”趙處長走到門口，又回頭，“王師長那邊，我去打招呼。你專心搞技術，其他事情，不用擔心。”
這話意味深長。
楊平安點點頭：“謝謝趙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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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趙處長一行，已經是中午。
楊平安回到辦公室，覺得有些疲憊，但心裏卻異常踏實。
方案交出去了。路還長，但第一步，邁出去了。
桌上放著顧雲軒新打來的午飯，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王若雪娟秀的字跡。
楊平安坐下，拆開信。信不長，但字裏行間都是暖意。她說父母用了藥酒和養顏膏後的反應，說他們的認可，說自己的歡喜。
最後一句：“若得空，可否回信？”
他拿起筆，鋪開信紙。
若雪：
信收到了。你父母喜歡那些東西，我很高興。藥酒和養顏膏都是我自己配製的，能用得上就好。
你上次說想畢業後進廠工作，我記著。等你畢業了，廠裡應該更需要人手。不過現在，你先安心完成學業。技術永遠在更新，學校裡打下的基礎很重要。
河邊釣魚，我也記得。等忙過這陣，天氣好的時候，可以再去。
另：替我向你爸媽問好。
平安
信寫好了，他仔細封好，放在一旁。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裡，那封寫給王若雪的信靜靜躺著，旁邊是厚厚的《獵鷹》方案報告。
一邊是沉甸甸的責任，一邊是暖融融的牽掛。
都是他要好好守護的東西。
楊平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疲憊感終於湧上來，但他嘴角，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晨光正好，前路還長。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