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多,暑氣稍退。
王若雪從隨身的小旅行包裡取出幾本書,放在八仙桌上:“冬梅姐,這幾本是給平安哥帶的。最新一期的《機械工程學報》,還有兩本俄文的技術譯著,我託人找了好久。”
楊冬梅翻看著那些印滿複雜圖紙和公式的書頁:“難為你有心。你平安哥,就愛看這些。”
“他最近……還好嗎?”王若雪問得自然,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好著呢!”楊冬梅說,“就是忙,廠裡轉成軍工單位後,事情更多了。今天估計又得晚回。”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外公回來了!”軍軍耳朵尖,第一個衝出去。
楊大河推著自行車進院,額頭上還有汗。他剛下班,警服外套搭在車把上,隻穿著白襯衫。看見院裏多出的人,他愣了一下。
“雪丫頭?”
“楊大爺!”王若雪起身,笑著打招呼。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來的?”楊大河把車停好,接過孫氏遞來的濕毛巾擦臉,“也不提前說一聲。”
“想給你們個驚喜嘛。”王若雪說,“我暑假來看我爸媽,正好有空,就過來了。”
楊大河點點頭,目光掃過桌上那幾本書:“又給平安帶資料了?他今天估計得晚回,廠裡最近在趕一批零件。”
“不急。”王若雪說得很自然。
傍晚六點,晚飯上桌。
臘肉炒蒜苗,香氣撲鼻。豆腐燒白菜,清淡爽口。西紅柿雞蛋湯,紅黃相間。主食是玉米麪窩頭,還有一大盆綠豆粥。
孫氏特意給王若雪夾了幾塊臘肉:“多吃點,看你瘦的。”
“大娘,我自己來。”王若雪笑著,也給身邊的軍軍和安安夾菜。
飯桌上熱鬧得很。軍軍和安安搶著跟王若雪說話,問她京市的事。懷安、星星和花花已經沒那麼怕生了,花花甚至小聲問:“姨姨,京市有糖吃嗎?”
“有啊,好多糖。”王若雪摸摸她的小辮子,“下次姨姨給你帶奶糖,好不好?”
“好!”花花笑眯了眼。
楊大河問起王師長和何潔的情況,王若雪一一答了。說到最近京市學校的運動,她語氣平靜,隻說學生們熱情很高。
“你自己呢?在學校沒受影響吧?”楊大河問得委婉。
“我挺好的。”王若雪說,“我們物理係主要搞技術,運動參加,但功課也沒落下。而且……我爺爺說,不管外麵怎麼鬧,真本事不能丟。”
這話說得實在,楊大河點點頭,不再多問。
飯快吃完時,院門外又傳來自行車聲。
這次是楊平安。
他推車進院時,天已經擦黑。堂屋的煤油燈亮著,光從門裏透出來,照在他臉上。看見飯桌旁坐著的王若雪,他腳步頓了頓。
“平安哥!”王若雪先站起來,臉上有笑,也有點兒不自在——像是驚喜,又像是緊張。
“若雪。”楊平安點點頭,把自行車停好,“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王若雪看著他走過來,燈光下能看清他臉上的疲憊,還有工裝上沾著的機油點,“你先吃飯吧,大娘給你留了菜。”
楊平安“嗯”了一聲,去井台邊打水洗手
等他坐到桌邊,孫氏端上留的飯菜。王若雪把那幾本書推過來:“給你帶的,最新一期的《機械工程學報》,還有兩本俄文譯著。你看有沒有用。”
楊平安接過,翻開。當看到那篇關於液壓係統動態特性的文章時,他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這篇有用。”他說,“‘衛士-3’的轉向係統正好卡在液壓助力上。”
“我就覺得你可能需要。”王若雪笑了,又從包裡取出個牛皮紙信封,“還有這個——我在學校圖書館舊資料室找到的,五十年代蘇聯援建專案的技術檔案,我抄錄了一部分。”
信封裡是一遝信紙,上麵用鋼筆工整地畫著複雜的電路圖和機械圖,旁邊密密麻麻標註著公式和說明。
楊平安放下筷子,拿起信紙細看。煤油燈的光暈下,他的側臉專註而沉靜。
飯桌上安靜下來。
孩子們不敢吵舅舅看圖紙,乖乖扒飯。孫氏和楊大河對視一眼,眼裏都有笑意。楊冬梅悄悄碰了碰王若雪的胳膊,眼神裡寫著“看吧”。
王若雪臉微紅,低頭喝粥。
楊平安看完一頁,抬頭:“你畫的?”
“嗯。”王若雪點頭,“有些地方可能不準確,我們學校實驗室條件有限,沒實際驗證過。”
“思路是對的。”楊平安說,“特別是這個濾波電路的設計,比我們廠裡現在的方案更簡潔。”
得到認可,王若雪眼睛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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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天完全黑了。
孫氏帶著孩子們洗漱睡覺。楊大河在堂屋泡了壺茶,慢慢喝著。楊冬梅幫著收拾碗筷,眼睛卻不時瞟向院裏。
楊平安和王若雪把圖紙鋪在石磨上——那是院裏最平整的地方。煤油燈端出來,放在石磨邊沿。
“這個整流電路的設計思路,我覺得可以借鑒。”王若雪指著圖紙上一處,“如果‘衛士’係列未來要考慮電傳操縱,直流調速係統是關鍵。”
楊平安俯身細看:“用的是普通二極體?”
“對,但發熱量太大,不適合車載環境。”王若雪撿起地上的樹枝,在石磨旁的土地上畫起來,“我在想,如果改用——”
“用硒堆。”楊平安突然抬頭。
兩人離得很近。
他抬頭時,她正俯身指著地上的圖。鼻尖幾乎相觸,呼吸可聞。
王若雪頓住了。
楊平安也頓住了。
時間好像停了一秒。
昏黃的燈光映著兩張年輕的臉,能看到彼此眼中清晰的倒影。
然後兩人同時後退半步。
“對……硒堆。”王若雪的聲音輕了些,但很快恢復技術討論的專註,“硒整流器耐過載能力強,適合電壓波動大的環境。就是體積大,但‘衛士’的空間應該夠。”
“硒堆的伏安特性需要實測。”楊平安也重新低頭看圖,但耳朵在燈光下微微發紅,“廠裡有台舊測試儀,明天我去調資料。”
“我能去看看嗎?”王若雪問,“我們學校實驗室條件有限,沒見過現場除錯。而且……我也該正式去廠裡看看,完成調研任務。”
“可以。”楊平安點頭,“早上七點,我來帶你去。”
“好。”
堂屋門口,孫氏掀簾子出來,看見石磨旁並肩站著的兩個年輕人,又看看地上畫的電路圖,笑了。
她轉身回屋,對正在喝茶的楊大河低聲說:“你看。”
楊大河順著目光看去,也笑了:“年輕人有共同語言,挺好。”
“若雪這孩子,是真心對平安好。”孫氏坐下來,“大老遠從京市來,還記得給他帶書帶資料。你看平安,平時跟誰說話超過三句?跟若雪這都聊多久了。”
“看緣分吧。”楊大河喝了口茶,“平安那性子,得遇到懂他的人。”
院裏,討論還在繼續。
王若雪又畫了幾個濾波電路的改進方案,楊平安一一分析可行性。兩人偶爾爭論,但很快能達成共識——那種技術上的默契,像是早就磨合過。
更難得的是,王若雪提出的幾個問題,恰好是楊平安最近在思考的難點。而她給出的思路,雖然不完全成熟,卻總能觸發楊平安新的想法。
這種思維上的碰撞,讓楊平安想起在空間裏推演時的狀態——隻不過這次,是兩個人共同完成的。
夜深了。
孫氏出來催了兩次,兩人才收拾圖紙回屋。
王若雪和楊冬梅睡一屋。躺下後,楊冬梅在黑暗裏小聲說:“若雪,你跟平安……挺配的。”
王若雪沒說話。
“真的。”楊冬梅翻個身麵對她,“我看得出來,你喜歡他。他也……不討厭你。不然以他的性子,早回屋看書去了,哪會跟你聊這麼久。”
“我們就是討論技術。”王若雪輕聲說。
“討論技術也是交流啊。”楊冬梅笑了,“他眼裏,技術就是他最重要的東西。你能跟他討論這個,就是走進他心裏了。”
王若雪沉默了一會兒。
“他很優秀。”她說,“做的事對國家很重要。我……能幫上一點忙,就很高興了。”
“隻是幫忙?”
王若雪沒回答。窗外月光透進來,能看見她嘴角淺淺的笑意。
西廂房另一頭,楊平安躺在床上,沒立刻睡。
手裏拿著王若雪畫的那遝圖紙,就著窗外月光,又看了一遍。
姑孃的字跡工整清秀,但技術功底很紮實。那些推導過程、引數計算、對蘇聯原設計的批判性改進——都顯示出她不隻是一個優秀的大學生,更是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的技術人才。
而且她懂他。
懂他對技術的執著,懂那些超越時代的想法背後,真正想要實現的目標。
楊平安放下圖紙,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傍晚那一幕——兩人幾乎鼻尖相觸的瞬間,她眼睛裏清晰的倒影,還有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書本和陽光混合的氣息。
還有她說的那句話:“我爺爺說,不管外麵怎麼鬧,真本事不能丟。”
這句話,和他想的一樣。
許久,他翻了個身。
堂屋裏,楊大河和孫氏也還沒睡。
“我看行。”孫氏小聲說。
“嗯。”楊大河隻說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