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後的第一個週六中午,楊平安提著行李推開院門時,看到的是一副熱火朝天卻又略顯混亂的場麵。
五個孩子正圍著院角那堆舊木板、麻繩和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鐵片忙活。
安安蹲在地上,用一根燒黑的木炭在泥地上劃著線,小眉頭皺得緊緊的;軍軍握著半截鉛筆,在一張紙上塗塗改改;
花花踮著腳,努力想把一根短木條遞給正站在磚垛上的懷安;懷安和星星合力架起一塊斜板,嘴裏念念有詞:“這邊墊高點……輪子才能轉得順……”
他們太專註了,連院門響動都沒聽見。直到楊平安把那個半舊的行李箱輕輕放在棗樹下,走到石桌邊,懷安一扭頭,才驚喜地叫出聲:“舅舅!”
“舅舅回來啦!”孩子們像一群歸巢的雀兒,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熱氣騰騰的聲音瞬間淹沒了小院。
“我們在做滑車!”安安搶先報告,眼睛亮晶晶的,“能自己跑的那種!”
“不是滑車,是……是傳送帶!”軍軍糾正道,舉起那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畫著些歪斜的線條和圈圈。
楊平安笑著揉了揉幾個湊過來的小腦袋,走到那幅初具雛形的“作品”前。幾塊厚薄不一的木板用粗鐵絲粗略地捆在一起,架在幾摞舊磚頭上,形成一個陡峭的斜麵。
底下還真用麻繩綁著兩個不知從什麼舊玩具上拆下來的小木輪。他伸手輕輕搖了搖主架,有些晃;斜度太大,真滑起來怕是要衝出去。
再看看軍軍那張“圖紙”,想法是有的——畫了個腳踏板連著繩帶,繩帶繞在輪軸上——但比例完全失調,關鍵連線處也隻是胡亂圈了個圈。
孫氏聞聲從灶間出來,手上還沾著金黃的玉米麪,看著這群小泥猴和他們的“大工程”,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你可算回來了。這幾個小祖宗,折騰一上午了,飯都顧不上吃,非說要造個‘不用馬拉的車’。我這老眼光,可看不懂他們畫的那些符。”
楊平安在石桌旁坐下,拿起那半截鉛筆,就著軍軍的草圖,在背麵空白處畫了起來。
他先補了一條清晰的線,將腳踏板的旋轉中心與後輪軸心明確連線,又標出幾個關鍵的受力點。“想法不錯,”他開口,聲音平緩,
“可咱們得先弄明白,腳踩下去的力氣,是怎麼傳到輪子上,讓輪子轉起來的?”
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小腦袋擠在一起,盯著舅舅筆下逐漸清晰的線條。
安安盯著那條連線線,眨了眨眼,忽然道:“是不是……像咱家井台上那個轆轤?往下搖手柄,繩子就捲起來,水桶就上來了?”
“對,就是這個理。”楊平安讚許地看他一眼,“力的傳遞得有路徑,有規矩。從今天起,咱們這個‘工程’,就當是開個‘家庭學堂’。我當先生,你們都是學徒,各有各的功課。”
他分配任務,條理清晰:“安安,你心思細,負責算‘賬’。咱們假設腳踩下去有十斤力,經過這個桿桿、這個軸,傳到輪子上還剩多少?每一步的變化,都用你學的算術記下來。”
“軍軍,你是‘繪圖匠’。把咱們這個‘車’的相貌畫清楚。正麵看什麼樣,側麵看什麼樣,頂上往下看又什麼樣,三個圖都要有,尺寸大概估一下標上。”
“花花和懷安,你們倆是‘塑形師’。去灶坑邊挖點濕黃泥,照著舅舅改過的圖,先捏個小模型出來,看看樣子對不對。”
“星星當咱們的‘庫房總管’。這桌上的鉛筆、尺子、還有那些小釘子小鐵片,都歸你管。誰用什麼,找你領;用完了,得完好地交還給你,碼放整齊。”
孩子們聽著這新鮮的“頭銜”和明確的任務,先是愣了愣,隨即眼睛都亮了,一股被鄭重委以重任的興奮感讓他們齊聲應道:“好!”
安安立刻跑進屋,拿出自己的算術本,趴在石桌一角開始寫寫算算。
軍軍挺直小腰板,找出一張新的白紙,用尺子比著,畫得格外認真。花花拉著懷安,拿了個破碗就去挖泥巴。
星星則噔噔噔跑進屋,把他那個裝著寶貝“工具”的小木盒抱出來,把裏麵的東西一一取出,在石桌另一邊擺得整整齊齊。
楊平安起身,從柴火堆旁折了根光滑的柳條,掃開一片地上的浮土,畫了一個簡單的槓桿示意圖。“咱們‘家庭學堂’第一課,就講這個——力是怎麼搬家的。”
他用柳條指著地上的圖形,從支點、動力臂講到阻力臂,還讓安安過來試著在不同位置“壓”柳條,感受力度的變化。孩子們蹲成一圈,聽得入神,不時點頭,或發出恍然大悟的“哦”聲。
日頭漸漸西斜,石桌上,軍軍的“三檢視”已經畫到第二稿,線條工整了不少,甚至用虛線畫出了藏在裏麵的軸。
安安的算術本上寫滿了加減乘除,得出了一個初步的“力氣打折”數。
花花和懷安的泥巴模型也初具規模,雖然歪歪扭扭,但踏板、輪子、架子一樣不少,懷安還細心地在泥輪子上劃出了紋路。星星的工具攤始終井然有序,他還用舊布把每樣工具都擦得乾乾淨淨。
孫氏端著熱水出來讓大家洗手,看著這群突然變得像小大人一樣專註的孫輩,眼角笑紋都深了。
晚飯是簡單的玉米麪粥、蘿蔔鹹菜和蒸紅薯,可飯桌上孩子們的話題全變成了“支點”、“槓桿”和“輪子轉幾圈”,吃得格外香甜。
飯後,楊平安把修改好的圖紙收進自己的帆布挎包,對眼巴巴的孩子們說:“今天先到這裏。道理懂了,活兒就得細緻。明天咱們接著乾,看能不能讓這泥巴車動起來。”
夜深了,他心念一動,下一刻已然置身於空間那片獨有的靜謐之中,走到桌前開始計算。
白日裏那個腳踏傳動結構的每一個細節,都在此清晰浮現在腦中。
他設定不同坡度、不同踩踏頻率與力度,各部件連線處的受力情況以光點強弱和線條扭曲度實時顯現資料顯示,傳動效率的預估提升值跳了出來,執行平穩度也顯著改善。
他記下關鍵:明日需引導孩子們理解“單向驅動”的概念,可以用門閂隻能單向滑動來比喻;
讓安安計算加上這個“小機關”後,有效出力能增加多少;讓軍軍在圖紙的側麵詳圖上,把這個新部件的位置和樣子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