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雪剛停不久,天色是冬日裏那種均勻的灰白,屋簷下參差地掛著幾根晶瑩的短冰淩。
楊平安推開院門時,帶進一股清冷的空氣,但隨即就被屋裏漫出的熱鬧與暖意包裹了。
他是上午從省城坐長途汽車回來的。在車站下車後,沿著一條僻靜衚衕往家走。看看四下無人時,他心念微動,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杠便穩穩地出現在身旁。
快騎到巷口時,他又如法炮製,將車收起,拎著簡單的行李步行進了院子
除了在省城師範學校讀書的四姐楊冬梅,大姐楊春燕、二姐楊夏荷、三姐楊秋月,連同三位姐夫——王建國、沈向西、高和平,今天都聚齊了。
人聲、笑聲混著灶間傳來的飯菜香氣,把冬日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孫氏正往堂屋的爐子裏添煤塊,聽見動靜探出身,見是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平安回來了!餓了吧?快進屋暖暖,飯菜馬上就好,一會開飯呢。”
孩子們耳朵最尖,聽見舅舅的聲音,立刻從各個角落湧了出來。安安沖在最前頭,一把抱住楊平安還沒來得及換下棉外套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
“舅舅!你可回來了!我們都準備好啦!”軍軍緊跟在他身後,手裏寶貝似的攥著兩個小玻璃瓶,瓶子裏裝著顏色奇怪的液體,小臉興奮得發紅。懷安和星星牽著花花緊跟在後邊。
“準備好什麼了?”楊平安一邊放下行李,一邊笑著問,順手摸了摸安安的腦袋。
“表演!”安安挺起小胸脯,聲音響亮,“我們自己排的節目!我當‘先生’,教他們!”
坐在炕沿上正給懷安縫棉襖釦子的楊春燕抬起頭,抿嘴笑道:“從早上就開始唸叨,說非得等舅舅回來當觀眾,這‘演出’才能開始。”
倚在門框邊的王建國,看著兒子那一本正經宣佈“大事”的模樣,眼裏帶著笑,又有點軍人打量新兵般的審視。正在方桌邊喝茶的沈向西和高和平也轉過頭來,臉上帶著笑意和期待。
楊平安看了看不算寬敞的堂屋,桌椅擺放得有些滿當。他沒說什麼,動手把中央的八仙桌挪到靠牆的位置,又移開兩條長凳,在屋子中間清出一塊不小的空地。
孫氏見狀,連忙從裏屋端出那盞擦得鋥亮的玻璃罩煤油燈,放在靠牆的條桌上,“嗤”地劃亮火柴點上。橘黃色的燈光跳躍了幾下,穩定下來,柔柔地照亮了這片臨時的小小“舞台”。
“好了,”楊平安退後幾步,和姐姐姐夫們站到一起,目光溫和地落在孩子們身上,“舞枱燈光就位,小演員們可以開始了。”
安安深吸一口氣,像個真正的小指揮家一樣,走到空地中央。
他先朝“觀眾席”像模像樣地鞠了個躬,然後轉身,從旁邊早就準備好的小木箱裏,拿出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將它架在兩條矮板凳上,形成一個簡易的橫樑。
接著,他又取出一個帶著鉤子的鐵環,用一根麻繩穿過,繩子一頭綁著個小竹籃,另一頭握在自己手裏。
“第一個節目,”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童音顯得沉穩,“滑輪是怎麼省力氣的!”
說著,他往竹籃裡放了一個不大的土豆,然後握住繩子另一端,輕輕向下一拉——竹籃帶著土豆,晃晃悠悠地升了起來。
“大家看,這麼一繞,我用的力氣,比直接把土豆提起來小多了!舅舅說,這個叫‘動滑輪’,能省一半的力!”
大人們都看得認真,王建國微微點頭,沈向西的眼裏露出讚許。軍軍早已按捺不住,等安安演示完,立刻蹦到前麵,高高舉起手裏的兩個玻璃瓶:
“我這個更厲害!看好了!”他小心地把瓶子裏紫紅色的液體分別倒進兩個小陶碗裏,然後像變戲法似的,拿起一個小勺,往其中一個碗裏加了幾滴白醋——碗裏的液體立刻泛起更明顯的紫紅色。
“這是酸,能讓它變紅!”他又往另一個碗裏加了點肥皂水,液體慢慢變成了藍綠色。“這是鹼,能讓它變綠!可神奇了!我還在想,為啥會變顏色呢?”他撓撓頭,把最終的問題拋了出來,小臉上滿是純粹的探究欲。
高和平看著兒子星星那副瞪大了眼睛、看得入迷的模樣,嘴角忍不住上揚。沈向西則放下茶杯,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似乎也被這簡單的“化學”現象吸引了。
“第三個節目!”安安再次擔任報幕員,聲音洪亮,“懷安和星星,背誦童謠!”
懷安有些靦腆,但還是拉著星星的手走到了中間。兩人麵對麵站好,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一起拍起小手,清脆的童音在溫暖的屋子裏響起:
“你拍一,我拍一,一隻小貓穿花衣……”
“你拍二,我拍二,兩隻小兔耳朵短……”
《拍手歌》一字不差,節奏分明。背完這首,兩人又換了一首更活潑的《小老鼠上燈台》,這次是懷安念前半句,星星緊跟著接後半句,配合默契。最後一句“嘰裡咕嚕滾下來!”,兩人一起大聲喊出來,還配合著做了一個滾下來的滑稽動作,逗得大人們都笑出了聲。
花花見哥哥們都表演完了,急了。她走到一把椅子旁爬上去,扶著椅背,奶聲奶氣地唱了起來:
“月亮走,我也走,我給月亮提燈籠……”
調子有些跑,但歌詞咬得清清楚楚,是她平日裏聽外婆和媽媽反覆哼唱記下的。
唱完最後一句“一下照到大門口”,她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咧開嘴,露出幾顆小米牙,衝著大家甜甜地笑了。
孫氏一直笑眯眯地看著,聽到這裏,眼眶沒來由地一熱,連忙低下頭,用袖口飛快地蹭了蹭眼角。
屋裏靜了一剎那,隨即,掌聲熱烈地響了起來。安安跳著腳鼓掌,軍軍拍得手心都紅了,懷安和星星也用力給妹妹喝彩。大人們的掌聲則更沉穩,但目光裡的暖意和驕傲幾乎要滿溢位來。
等掌聲漸漸平息,孫氏才用帶著點鼻音的輕柔聲音說:“都是孩子們自己肯學,平安有空就稍微引著他們一下。我呢,也就是看著他們別磕著碰著,變著法兒給做點吃的。”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一切都再平常不過。
沒人接話,但每個人心裏都聽懂了這句話裡的分量。一頓熱鬧又溫馨的晚飯後,大人們圍坐在依舊暖和的堂屋裏喝茶閑聊,孩子們則在一起互相交流著自己的學習情況。
沈向西端著茶杯,走到王建國和高和平坐著的長凳旁坐下,目光投向堂屋另一角——楊平安正坐在小板凳上,低聲給懷安和星星講著什麼,兩個孩子仰著小臉,聽得專註。
沈向西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咱們這小舅子,搞技術是一把好手,我看這養孩子、教孩子,更是一門看不見的絕活。”他頓了頓,“這些孩子眼裏有光,心裏有譜,難得。”
王建國抿了口茶,點點頭:“帶兵也是育人。看得出,平安是用心,更是用對了方法。這幾個孩子,將來差不了。”
高和平沒說話,隻是望著自家星星的方向,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