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屋外霜氣未散。西廂房的炕上還留著昨夜睡過的餘暖,四個孩子卻已有了動靜。
軍軍第一個翻身坐起,小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見身邊三個還靜著,便伸手推了推安安:“起床啦!練拳的時候到了!”
這是楊家小院年初三清晨的光景——自打懷安和星星留下,楊平安便定下了新規矩。
安安翻了個身,胳膊下意識護住懷安的頭,嘴裏嘟囔一句“再眯會兒”,可身子已經醒了——舅舅說過,晨練貴在堅持。星星卻不管這些,蹬開被子就往床邊爬,光腳踩在地上就要往外沖。楊平安正好推門進來,一把將他抱起:“鞋呢?”
星星扭著身子指窗外:“鳥!飛!”
“先穿鞋。”楊平安把他放地上,蹲著給他套上小棉靴,“今兒誰動作最利索,待會兒練拳時當領隊。”
這話一出,連還賴在床上的懷安都睜大了眼,慢吞吞坐起來。安安趕緊幫他係釦子,一邊係一邊認真教:“練拳要站穩,像小樹紮了根。”
院子裏,晨光初露。
楊平安帶著四個孩子站成一排。安安和軍軍在前,姿勢已有模有樣——馬步紮穩,小拳頭握得緊緊的。懷安和星星站在後頭,兩個一歲多的小傢夥還不懂什麼叫拳法,隻是懵懂地學著哥哥們的樣子,搖搖晃晃站著。
“起勢——”楊平安聲音不高,卻帶著晨風般的清冽。
安安和軍軍同時出拳,動作雖稚嫩,卻已有了章法。懷安看見哥哥們動了,也跟著抬起小胳膊,嘴裏“嘿”地叫了一聲。星星則更逗——他根本不管什麼招式,隻是原地轉了個圈,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頭看著舅舅笑。
楊平安沒笑,走過去把星星扶起來,握著他的小手慢慢比劃:“這樣,往前推,像推小車。”
星星似懂非懂,但看著舅舅認真的眼神,也學著比劃起來。他動作慢,卻格外專註,小眉頭微微皺著,彷彿在完成什麼大事。
懷安這邊要穩當些。他雖然才一歲多,卻天生有股靜氣。見安安馬步紮得穩,他也學著叉開小腿,小手按在膝蓋上,雖然站不了一會兒就晃,可那股認真勁兒,讓人看了心裏發軟。
一套簡易的拳法練完,孩子們額頭上都沁出了細汗。楊平安收了勢,看著眼前這四個高矮不一的小身影——安安沉穩,軍軍活潑,懷安靜氣,星星懵懂卻專註。晨光落在他們身上,給小小的身影鑲了道金邊。
“好了,進屋擦把臉。”楊平安拍拍手,“今天有探險。”
這話像往油鍋裡滴了水——四個孩子頓時眼睛都亮了。
河邊,冰麵初融。
一行人出了院門往北走。初春的風還帶著刺骨寒意,路邊枯草間卻已冒出嫩綠的芽尖。軍軍一路蹦跳,撿了根樹枝當槍耍,嘴裏“砰砰”叫著。安安走得穩,一邊走一邊記路:“左邊是老槐樹,右邊是溝,往前是河。”
到了河岸,冰麵果然裂了縫,靠近水處已有融化的跡象。楊平安停下腳步:“站這兒別動。”他從兜裡掏出半塊昨夜凍好的冰,塞進懷裏,“等會兒看它變啥樣。”
安安蹲在岸邊,手指輕輕碰了碰冰層邊緣:“舅舅,為啥冰能變成水?”
“你跑步出汗不?”
“出。”
“身上熱了,汗就出來了。冰也一樣,天暖了,它身子也熱,就化成水了。”
安安點點頭,又問:“那太陽要是一直曬,河全開了,船能走嗎?”
“等再過些日子,冰全化了,船就能浮起來了。”
軍軍聽得不耐煩,抄起塊石頭就要砸冰。楊平安眼疾手快抓住他手腕:“冰薄,下麵水急,掉下去撈不上來。”
軍軍縮回手,撇嘴:“那幹啥?”
“看柳條。”楊平安指向河對岸,“那兒有棵老柳,芽都冒頭了。咱們比比,誰能先看見第一片葉子展開。”
這下軍軍來了勁,瞪大眼往對麵瞅。懷安安靜地站在楊平安腿邊,小手抓著他衣角,目光順著河麵滑過去。星星卻不管這些,蹲在土坡上抓了一把濕泥,捏來捏去,忽然抬頭笑了一聲,把手裏的泥團朝空中一拋。
“星星!”安安連忙過去,“泥臟手!”
“動!”星星指著泥團落地時濺起的小水花,咧嘴笑。
“他喜歡看東西動。”楊平安接過話,“就像早上練拳時,他盯著你出拳的手看。”
安安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小木片,上麵刻了個簡易齒輪,隨手一撥,輪子就轉了起來。星星立刻挪過去,蹲下盯著看,小手跟著輪子一圈圈畫。
“給你玩。”安安把木片遞過去。
星星接過來,笨拙地用手指頂著中心軸轉,轉一下停一下,眼神專註得不像個一歲多的孩子。
回程路上,安安主動牽起懷安的手。
軍軍走在最前探路,時不時回頭喊一聲“跟上”。楊平安抱著星星,感覺這小身子暖乎乎的,一點不怕冷。進了院門,孫氏已在門口張望,見人回來,趕緊接過孩子往屋裏領。
“洗洗手,馬上吃飯。”她一邊解圍巾一邊唸叨,“一個個臉都凍紅了。”
午後,東廂房成了“動手工坊”。
楊平安搬出幾個小矮凳,在桌上擺好打磨光滑的木塊、圓釘、小鎚子。工具都是特製的,鎚頭輕,釘子鈍,不會傷著手。
“今天做小船。”他說,“誰做得好,下午能去院子裏水盆裡試航。”
安安立刻坐正,認真聽講解。軍軍迫不及待拿起一塊木板就開始敲釘子,結果沒對準,釘子歪了,木板也裂了縫。他急得直跺腳,把鎚子往桌上一扔。
“急啥。”楊平安撿起鎚子,坐在他旁邊,“船要浮起來,得嚴實。你看,這兒縫大了,水一鑽進去,就沉了。”
他重新拿塊木板,慢慢示範怎麼對齊、怎麼輕敲固定。軍軍湊近看,小眉頭皺著,終於點頭:“我要再做一個。”
這回他學乖了,每敲一下都停下來檢查。安安則在一旁拚了個四四方方的盒子,還用小刀刻了“安”字。懷安不著急動手,先把所有木塊按大小排成一排,然後挑了個最小的,安安靜靜拚了個小方塊。
星星還是對齒輪感興趣。他坐在草蓆上,把安安給的那塊木齒輪放在地上,用手推著轉圈。轉一會兒,停下來,再轉,反反覆復,眼睛一直沒離開過輪子的軌跡——那專註的模樣,竟和早上看哥哥們練拳時如出一轍。
兩盞茶工夫,軍軍的新船做好了。
楊平安帶他去廚房端了盆清水,把船輕輕放上去。船晃了晃,竟真的浮住了。
“漂起來了!”軍軍跳起來,滿院子跑,“我的船不漏水!我是造船專家!”
安安把自己的“安號船”也放進去,兩艘並排浮著。懷安抱著他做的小方塊,走到盆邊看了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翹。
楊平安把工具一一收好,順手拿起本子記了幾筆:晨練見心性——安安沉穩,軍軍活潑,懷安靜氣,星星專註。各有所長,需因材施教。
傍晚時分,孫氏牽著懷安去洗手,準備晚飯。懷安走路穩當,中途回頭看了一眼安安手中的齒輪,眼神平靜,沒停下——這孩子,做什麼都有他自己的節奏。
軍軍抱著他的小木船在院中跑,嘴裏喊著“出發咯!運糧去咯!”,一遍遍重複早上聽來的故事。那活力勁兒,和晨練時一模一樣。
安安蹲在角落,繼續撥弄那個木齒輪,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他時而停下手,像是在思考什麼——就像早上練拳時,每個動作都要琢磨清楚纔出手。
星星坐在草蓆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轉動,像是在空中描摹剛纔看到的軌跡。他的目光追著安安手裏的齒輪移動,一眨不眨——那專註的神情,讓人想起他早上看舅舅教拳時的模樣。
楊平安坐在簷下,筆記本攤在膝上,筆尖懸著,沒再寫。他看著院子裏這四個孩子——一個動若脫兔,三個靜若處子,卻又奇異地和諧,像一套拳法裡的不同招式,各有其用,相得益彰。
遠處傳來歸鳥的叫聲,天邊雲色漸暗。
他合上本子,輕輕放在一旁。灶房裏傳來孫氏喚吃飯的聲音,孩子們應聲而動,腳步聲、笑聲混成一片。
這一日,從晨光中的拳腳,到河邊的探索,再到午後工坊裡的創造——四個孩子,四種性情,在這方小院裏,各自生長,又彼此照應。
而楊平安知道,這僅僅是開始。往後的日子還長,他要做的,就是給這些幼苗合適的土壤、陽光和雨露,看著他們,慢慢長成該有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