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平安回到家時,堂屋的燈還亮著。孫氏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著抹布。她看著兒子一身寒氣,第一句話就是:“聽說,你要帶隊進山救災?”
“嗯。”楊平安脫下濕透的外衣,“廠裡組織了救援隊,我懂車,得去。”
孫氏沒說話,轉身進了裏屋。過了一會兒,她拿著一個半舊的軍綠色揹包出來——那是楊大河以前用過的。
揹包已經洗得發白,但很結實。她開啟揹包,先墊了一層加厚的棉墊,然後開始往裏裝東西:四個還溫熱的窩頭,用油紙包好;一罐擰緊的薑湯;一雙乾爽的厚襪子;一小瓶白酒(擦身子驅寒用);甚至還有一小包冰糖。
“該出力的時候,得出力。”她低著頭,動作仔細,聲音很輕,“但一定得顧好自己。山裡冷,餓著凍著都不行。這薑湯到了地方熱著喝,襪子濕了就換……”
楊平安站在那兒,看著母親的背影,喉嚨忽然有些發哽。他接過揹包,掂了掂,沉甸甸的,裝的都是母親說不出口的牽掛。
“我知道,娘。”他低聲說,“我會小心。”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院子裏就傳來了動靜。
不是楊平安,是安安和軍軍。兩個孩子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自己爬起來了,胡亂套上棉襖就跑出來。
安安頭髮翹著,軍軍連釦子都扣錯了位。
“舅舅!”兩人光著腳丫子衝過來,一左一右抱住楊平安的腿,仰著小臉,眼睛在晨光裡亮得讓人心頭髮酸。
“舅舅,你要走了嗎?”安安的聲音有點抖。
“嗯,去山裏幫幫忙,雪停了就回來。”
“你是去打雪怪嗎?”安安想起昨晚聽的故事。
楊平安蹲下身,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溫聲說:“不是打雪怪,是去幫助被大雪困住的人。就像故事裏說的,好漢要幫人。”
軍軍把小臉埋在楊平安頸窩裏,悶悶地說:“那你一定要贏!我們等你回來講故事,講新的!”
“好,一定。”楊平安親了親兩個孩子的額頭,“你們在家要聽外婆和四姨的話,好好吃飯,好好練功。等舅舅回來,檢查功課。”
孫氏站在堂屋門口,手裏拿著楊平安落下的圍巾。楊冬梅跟出來,抱起軍軍,輕聲哄著。
楊大河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來了,披著棉襖站在屋簷下,看著兒子,隻說了一句:“路上當心,家裏有我。”
高和平的吉普車已經停在院外,發動機低沉的轟鳴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楊平安背上那個沉甸甸的揹包,朝家人揮了揮手,轉身,大步走進風雪裏。
廠門口,車隊已經集合完畢。兩輛車並排停在雪地裡,車頂和引擎蓋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前邊是三輛“東風-1”拖拉機,後邊是墨綠色的“衛士-1”樣車,底盤高出普通吉普一大截,寬大的輪胎花紋深刻,像巨獸的腳掌。
八個小夥子站在車邊,都是廠裡挑出來的骨幹,有技術員,也有老司機。看見楊平安,紛紛站直了。
高和平遞過來一副厚厚的皮手套:“人齊了,物資也裝得差不多了,就等你。”
楊平安接過手套戴上,拉開“衛士-1”的駕駛室門,坐了進去。車廂裡還帶著新車的味道,儀錶盤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握住方向盤,深吸一口氣,擰動鑰匙。
引擎發出一聲低吼,隨即穩定下來。車燈亮起,兩道雪亮的光柱劈開紛飛的雪幕。
副駕駛上的高和平攤開地圖,手指點在上麵:“第一個目的地是北嶺公社,直線距離二十公裡,但山路盤繞,實際路程至少三十公裡。雪深路滑,預計需要三到四小時。”
楊平安點了點頭,鬆開手剎,輕踩油門。
沉重的車身緩緩向前,寬大的輪胎碾過積雪,發出令人安實的“嘎吱”聲,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風雪迎麵撲來,密集地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有節奏地擺動,刮出一片清晰的扇形視野。
車子駛出縣城,走上通往山區的土路。雪更深了,幾乎淹沒了路肩。兩側的田野、樹木都成了混沌的白影。
車輪碾過一處結冰的窪地,突然輕微地側滑。楊平安手腕穩穩定住,稍稍調整方向,車身立刻恢復了抓地力,繼續向前。
高和平從地圖上抬起頭:“前麵有個急彎,傍山崖,慢點。”
“知道。”楊平安全神貫注地盯著前方。能見度很低,他隻能依靠車燈和偶爾出現的路樁判斷道路走向。
突然,儀錶盤上,一個紅色的指示燈閃爍了一下,又熄滅了。
高和平眉頭微皺:“電壓不穩?還是感測器問題?”
楊平安伸手,在那個指示燈附近的麵板上輕輕按了按,又摸了摸線路介麵。
然後,他很自然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半舊的棉布——像是從舊衣服上裁下來的,邊緣有些毛糙。
他用布擦了擦儀錶台,動作隨意,彷彿隻是擦拭灰塵。
高和平看了一眼,沒說話。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風雪,隻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了。
車子繼續在雪野中前行,像一個沉默而堅定的旅人,駛向大山深處,駛向那些被風雪圍困的、等待救援的人們。
駕駛室裡很安靜,隻有引擎的低鳴、風雪的嘶吼,和兩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車燈像兩柄利劍,劈開混沌的風雪。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不知疲倦地來回擺動,刮出一片扇形的清晰視野。
楊平安雙手穩穩握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能見度不足二十米,道路完全被積雪覆蓋,隻能依靠偶爾露出的路樁和模糊的地形輪廓判斷方向。
副駕駛座上,高和平低著頭,手指在地圖上一寸寸移動。
馬燈的光暈在搖晃的車廂裡暈開,映著他緊鎖的眉頭。“前麵是最後一段險路了,”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過了這道山樑,就能看見北嶺公社。但這段路傍著山崖,彎急坡陡,雪又深……”
話音未落,後方傳來刺耳的摩擦聲和一聲悶響。
兩人同時回頭。透過風雪,看見其中一輛“東風-1”改裝拖拉機右前輪陷進了一個被雪掩蓋的深坑。車身傾斜,司機老趙已經跳下車,積雪瞬間沒到他大腿根。
“壞了!”高和平推開車門。
楊平安拉下手剎,緊隨其後。寒風裹著雪片劈頭蓋臉打來,他眯起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
老趙正徒手扒開輪邊的雪,嘴裏撥出大團白氣:“坑太深,底下是冰,輪子打滑,上不來!”
楊平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坑底。雪下麵是凍得硬邦邦的土層,再往下是光滑的冰麵。他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段路正好處在背風坡,積雪比別處厚了近半米。
“清理浮雪,露出硬底。”他簡潔地命令,從車上取下鐵鍬。
其他隊員也紛紛下車。七八個人圍著那個坑,鐵鍬翻飛,雪沫四濺。楊平安專挑輪子前方的位置,一鍬一鍬挖下去。
表層鬆軟的雪被鏟開,露出下麵凍實的路麵。
他在冰麵上撒了一把隨身帶的粗砂——那是出發前特意準備的——然後用鐵鍬背在冰麵敲出縱橫交錯的紋路。
“讓‘衛士-1’來拉。”他直起身,對高和平說。
重新坐回駕駛室,楊平安掛上低速四驅擋,油門給得又輕又穩。
寬大的輪胎咬住他剛處理過的路麵,緩緩向前。
車後的鋼纜漸漸綳直,發出“吱嘎”的聲響。
拖拉機的車輪在砂粒和冰紋上找到了著力點,一點一點,艱難但堅定地從深坑裏掙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