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鋼鐵廠坐落在省城東郊,廠區極大,幾根煙囪冒著滾滾濃煙。廠門口“工業學大慶”的標語鮮紅醒目。
楊平安三人站在傳達室外等著。高廠長手裏緊攥著工業廳的批文,像是攥著寶貝。
警衛打電話聯絡後,一個四十多歲、戴眼鏡、穿深藍工作服的男人快步走來。隔著老遠就伸出手:“高廠長!一路辛苦!”
“王科長!”高廠長熱情握手,轉頭介紹,“這是我們廠的技術骨幹,楊平安,顧雲軒。”
王科長眼裏閃過一絲驚訝,很快恢復如常:“年輕有為!走,辦公室談。”
供應科辦公室裡堆滿檔案和樣品。王科長仔細看了批文:“八千公斤特種鋼……規格清楚。不過高廠長,現在生產任務重,你們這批最快也得下個月中旬才能排上。”
“下個月中旬?”高廠長急了,“我們等不起啊!”
“廠裡就這產能。”王科長苦笑。
楊平安開口:“王科長,能不能先安排最急需的規格?比如傳動軸和車架用鋼?”
王科長眼睛一亮:“這辦法好!”他翻看附件,“40CrNiMoA要五百公斤,16Mn要一千二百公斤……這兩樣可以先安排。”
他拿出生產計劃本標註:“12月28號安排一爐40CrNiMoA,大約六百公斤。1月3號安排16Mn,一千五百公斤。剩下的春節前分批,行不行?”
楊平安心裏計算:六百公斤夠做五十根傳動軸,一千五百公斤能造三台車架。前期試製夠了。
“可以。”他點頭。
“還有運輸問題。”王科長說,“平縣離省城二百多公裡,你們怎麼運?”
“費用我們出。”高廠長拍板,“隻要能安全運回去。”
“那我聯絡省運輸公司的老戰友,安排專車。”王科長笑了,“運費盡量幫你壓壓。”
事情敲定。王科長領他們去車間轉了轉。巨大的廠房裏機器轟鳴,熱浪撲麵。工人們在爐前揮汗如雨,通紅的鋼水流淌如河。
“這就是煉特種鋼的電爐。”王科長指著巨大的裝置,“老師傅們看鋼水顏色就能判斷溫度,誤差不超過十度。”
楊平安看得入神。這個年代的中國工業,靠的就是這些樸素的工人。
從鋼鐵廠出來已是中午。三人找了小飯館,高廠長心情大好,點了三個菜一小壺酒。
“批文到手,鋼材落實,運輸解決!”他舉杯,“這趟圓滿了!”
吃完飯,高廠長去辦事。楊平安和顧雲軒決定去省圖書館。
省圖書館是棟古色古香的兩層小樓。管理員是個老先生,看了工作證後點頭:“技術類在二樓西側。書籍不能帶出,抄錄自備紙筆。”
二樓很安靜。書架高大沉重,散發樟腦和舊紙的味道。楊平安找到《SL汽車設計手冊》、《M國軍用車輛標準彙編》等技術書。顧雲軒抱了堆數學物理書籍。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兩人沉浸在書海裡,邊看邊記。
傳動係統優化、懸掛設計、車身結構……專業術語和計算公式在楊平安腦海中閃過。前世知識和這個時代的實際相結合,讓很多想法清晰起來。
“平安,你看這個。”顧雲軒小聲說,指著一本D文書上的四輪獨立懸掛設計圖,“是不是比咱們的方案更合理?”
“確實,但對材料和工藝要求更高。”楊平安點頭,“先記下,將來改進。”
直到管理員提醒閉館,兩人才發現天色已暗。
回招待所路上,顧雲軒還沉浸在閱讀中:“那些外文書裡好多新東西,翻譯出來對咱們幫助太大了。”
“回去就組織翻譯。”楊平安說。
回到招待所,高廠長已回來,桌上堆著紙包。
“省城特產糕點,帶回去給家裏人。好茶給廠裡老師傅。”高廠長笑著開啟油紙包,“還有這個——舊貨市場淘的技術書。”
是套五十年代初的《機械設計手冊》,紙張發黃但內容詳實。
“廠長,這太貴重了……”
“舊書,不值錢,有用就行。”高廠長擺擺手。
晚飯時,高廠長感慨:“這趟省城之行,收穫不小。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你們倆的成長。
麵對刁難不卑不亢,肯鑽研肯思考。咱們廠有你們這樣的年輕人,何愁發展不起來?”
楊平安和顧雲軒有些不好意思。
“廠長,我們還有很多要學的。”
“學無止境。”高廠長點頭,“等‘衛士-1’造出來,我給你們請功!”
飯後,三人各自回房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長途汽車,要坐六個多小時。
楊平安把書仔細包好,檢查批文和檔案。窗外,省城燈火闌珊。遠處工廠燈光連成一片,像地上的銀河。
他躺在床上,思緒萬千。這次省城之行,讓他看到更廣闊的世界,也讓他更加堅定自己的路——用前世知識,為這個時代的中國做點實事。
不隻是為了家人,也為了這個國家。
長途汽車搖搖晃晃駛入平縣客運站時,已是下午三點多。楊平安拎著大包小包下車,跟著高廠長和顧雲軒坐上機械廠的一起回家。
汽車停在衚衕口的路上,楊平安剛下車就看見兩個彩色的小身影在家門口蹦跳。
“舅舅!”
安安和軍軍像兩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一左一右抱住楊平安的腿。
安安穿著那件藍底白花棉襖,軍軍是紅底黑格的,小臉都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像星星。
“舅舅!舅舅回來了!”軍軍仰著小臉,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
“慢點慢點。”楊平安放下行李,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抱起來,“這麼冷的天,怎麼跑出來了?”
“等舅舅!”安安摟著他的脖子,“外婆說舅舅今天回來,我們一吃過午飯就來等了!”
楊平安心裏一暖,挨個親了親他們的小臉:“想舅舅了沒?”
“想!”兩個小傢夥異口同聲。
這時孫氏也走過來了,手裏還拿著條圍巾:“平安回來了?累不累?快把圍巾圍上,外頭冷。”
“娘,我不冷。”楊平安笑著,但還是接過圍巾圍好,“您怎麼也出來了?”
“倆孩子非要出來等你,我哪放心。”孫氏接過一個行李包,“走,回家。你爹今天特意早下班,在家等著呢。”
安安和軍軍像兩隻小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舅舅,省城大不大?”
“舅舅,坐車好不好玩?”
“舅舅,給我們帶好吃的了嗎?”
楊平安耐心地一一回答:“省城很大,有好多樓房。坐車有點顛,但能看到好多風景。好吃的……當然帶了。”
一聽有好吃的,兩個孩子的眼睛更亮了。
楊大河果然已經在堂屋等著了。看見兒子進門,他放下手裏的報紙,上下打量:“瘦了。省城吃得不好?”
“吃得好,就是忙。”楊平安把行李放好,“爹,批文拿到了,鋼材也落實了,月底就能運回來。”
“好,好。”楊大河連連點頭,“辦成就好。先吃飯,你娘特意燉了雞湯。”
堂屋裏,煤爐燒得正旺,暖烘烘的。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白菜燉豆腐、炒雞蛋、涼拌蘿蔔絲,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最顯眼的是中間那盤餃子,白白胖胖的。
“平安最愛吃餃子。”孫氏一邊盛湯一邊說,“韭菜豬肉餡的,你嘗嘗。”
楊平安夾起一個咬了一口,滿口鮮香。在外幾天,最想唸的就是家裏的味道。
“四姐呢?”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