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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鑄魂礪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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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七年四月七日,寅時末,卯時初。

天邊還是一片化不開的濃墨,幾點疏星凍僵了似的貼在鉛灰色的天穹上。南京城籠罩在死寂的寒冷中,連野狗都蜷縮在廢墟深處,不敢吠叫。隻有從長江方向偶爾飄來的、濕冷刺骨的霧氣,無聲地漫過殘破的城牆,舔舐著這座傷痕累累的都市。

金陵大學,“鐵壁”司令部所在,以及毗鄰的金陵大學附屬中學區域,卻在這片死寂中提前蘇醒了。

“嘟——嘟——嘟——!!”

尖銳、急促,帶著金屬撕裂般穿透力的哨聲,毫無征兆地,猛地從東西兩個方向同時炸響!那不是催促,那是命令,是鞭撻,是宣告著不容絲毫遲疑的、冷酷的時間閘刀已然落下!

“起床!集合!集合!!”

“三十息!三十息之內,給老子滾到操場!”

“他孃的還在睡?!等著鬼子來給你收屍嗎?!”

“鞋!你的鞋呢?!光著腳也給老子跑出去!”

“最後十個數!十!九!八……”

緊接著哨聲爆發的,是教官們粗野、沙啞、兇暴到極點的吼叫,混雜著皮靴踹在木門上的巨響,以及武裝帶、木棍抽打在空氣、或者什麽柔軟物體上的刺耳風聲。這些聲音,像燒紅的鐵水,瞬間澆灌進兩校還沉浸在疲憊和夢境中的營房、教室、臨時棚屋。

東側,軍官學校所在的區域,是金陵大學的本部宿舍樓。哨聲響起瞬間,黑暗中立刻傳來窸窸窣窣的、急促但並不過分慌亂的聲音。那是衣料摩擦聲,皮帶扣的輕響,快速而有力的腳步。沒有太多叫喊,隻有壓抑的喘息和低沉的催促:“快!”“左邊!”“跟上!” 這些從各部選拔出來的骨幹,最次也是班長,經曆過戰火淬煉,對緊急集合的反應早已融入骨髓。他們或許眼神惺忪,或許肌肉痠痛,但動作沒有絲毫拖遝。三十息不到,黑暗的走廊和樓梯間,人影幢幢,迅速匯成一股股沉默的洪流,湧向大樓外的操場。

西側,隔著一條殘破圍牆的士兵學校區域,則是另一番景象。尖銳的哨聲如同丟進滾油鍋裏的冷水,瞬間引發了巨大的、混亂的爆炸。

“哐當!” “哎喲!” “我的褲子!” “鞋!誰看見我的鞋了?!”

“讓開!讓開!別擋道!”

“集合!集合在哪裏?!”

“教官!教官等等我!”

“啪!” “嗷——!”

怒吼聲、碰撞聲、哭喊聲、咒罵聲、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響、身體跌倒的悶響……各種聲音交織混雜,幾乎要將這片臨時充當新兵宿舍的附中教室和周邊棚屋的屋頂掀翻。光線昏暗,人影幢幢,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剛剛從平民被強征或自願加入的壯丁、青年,許多人昨天還穿著長衫短褂,此刻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有人摸黑穿反了衣服,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鞋,有人睡懵了原地打轉,更有人幹脆裹著破爛的被子試圖矇混。迎接他們的,是教官手中毫不留情的武裝帶、木棍,以及暴雨般的怒吼和皮靴。

“動作快點!別磨磨蹭蹭!

“穿上!隨便拿一件穿上!”

“光腳跑!立刻!馬上!”

“三!二!一!時間到!還沒出門的,晚飯取消!再加五十個俯臥撐!”

在鞭子、棍棒和唾沫的驅趕下,這群衣衫不整、驚恐萬狀的新兵,如同被狼群驅趕的羊,連滾爬爬、哭爹喊娘地衝出了昏暗的營房,湧向那片冰冷、堅硬、還殘留著昨夜寒霜的操場。

天光,就在這片混亂和喧囂中,極其吝嗇地漏出了一絲慘白。

軍官學校操場上,三百二十名學員,已經列隊完畢。雖然佇列並非完全筆直,雖然有人呼吸粗重,雖然許多人的軍裝上還沾著昨天訓練的塵土,甚至帶著補丁,但他們都站在那裏。軍姿或許不算完美,但腰板挺直,目視前方,雙手緊貼褲縫。晨風捲起地上的沙塵,掠過他們黧黑、粗糙、帶著傷疤的臉,沒有人眨眼,沒有人移動。他們沉默著,像一片剛剛從爐火中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卻的生鐵,帶著一種內斂的、即將再次投入鍛打的堅硬。

與他們一牆之隔的士兵學校操場,則是另一番景象。一千五百多名新兵,花了一刻多鍾,纔在教官拳打腳踢、怒吼咆哮的“整理”下,勉強站成了一個巨大、鬆散、歪歪扭扭的“方陣”。說是方陣,不如說是一群被強行驅趕到一起的驚弓之鳥。高矮胖瘦不一,服裝五花八門,有的穿著不合體的舊軍裝,有的還套著百姓的短褂,有的光著頭,有的帽子歪斜。大多數人臉上還殘留著夢魘驚醒後的驚悸、茫然,以及對眼前兇神惡煞的教官和冰冷未知命運的深深恐懼。他們互相推擠著,眼神躲閃著,在清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不是因為冷,更多是因為怕。

兩個操場,兩片人群,隔著殘破的圍牆和稀疏的樹木,形成了極其鮮明、甚至有些殘酷的對比。一邊是已具雛形的沉默刀鋒,一邊是亟待捶打的粗礪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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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漸漸亮了一些,能看清教官們臉上那不耐煩的、甚至帶著猙獰的兇狠。在軍官學校那邊,教官是幾名從各團抽調上來的連長、參謀,他們神色嚴肅,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佇列,偶爾低聲糾正某個細微的動作。而在士兵學校這邊,教官們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沾滿汙漬和油漬的舊軍裝,敞著領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壯或傷痕累累的小臂。他們手裏或拎著武裝帶,或拿著粗大的木棍,或空著手,但那雙手骨節粗大,青筋暴起,彷彿隨時能捏碎什麽。他們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隻有一種看慣了生死、對眼前混亂和笨拙極度不耐的冷漠,以及一種要將這種冷漠和殘酷,強行灌注到這群“菜鳥”骨子裏的狠勁。

“看看你們這副德行!” 士兵學校總教官,一個臉上有條猙獰刀疤、名叫劉老黑的老兵,站在一個破木箱上,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鐵器,““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一群烏合之眾!就你們這狀態,上了戰場,根本不是鬼子的對手!

他猛地一指軍官學校操場方向,雖然隔著牆,但那邊肅殺沉默的氣氛,似乎能透過來:“看看那邊!看看人家,那纔是兵!你們要做的,是擺脫散漫,成為能上陣殺敵的戰士!”

新兵們鴉雀無聲,隻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輕微聲響。許多人低著頭,不敢看教官那兇狠的目光。

“但是!” 劉老黑猛地提高音量,眼中兇光畢露,“老子們沒時間把你們當垃圾扔掉!老子們要把你們這些爛泥,糊上牆!把你們這些廢鐵,煉成鋼!從今天起,放下過往的身份,你們隻有一個名字:兵!是戰士!是殺鬼子的人!不想淪為炮灰,不想任人宰割,就給我把腰桿挺直了!把眼珠子瞪圓了!聽清楚每一個命令!做好每一個動作!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道:“聽明白沒有?!”

“明……明白……” 迴答稀稀拉拉,有氣無力。

“沒吃飯嗎?!還是褲襠裏沒卵蛋?!給老子大聲點!聽明白沒有?!” 劉老黑的吼聲幾乎要撕裂空氣。

“明白!!” 這一次,聲音大了些,但仍參差不齊。

“再來!聽明白沒有?!”

“明白!!!”

這一次,近一千五百人用盡全力嘶吼出來的聲音,終於有了點聲勢,在空曠的操場上迴蕩,驚起了遠處枯樹上棲息的寒鴉,撲棱棱飛向灰白的天空。

好!” 劉老黑啐了一口唾沫,從木箱上跳下來,拎著木棍,走入新兵佇列,目光掃過每一張緊張惶恐的臉,“那現在,就讓我看看,你們到底能不能成才!全體都有!立正——!”

殘酷的鍛造,就在這破曉的驚雷與怒吼中,正式拉開了序幕。而這僅僅是開始,是試圖將這些散沙,強行聚合成一塊粗糙磚石的第一步。

“挺胸!收腹!抬頭!目視前方!兩腳分開六十度!身體微向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膝蓋繃直!屁股夾緊!你!說你呢!腰塌得像條死狗,沒骨頭嗎?!”

教官的怒吼,伴隨著木棍戳在腰眼上的劇痛,讓那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的新兵,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隨即死死咬住嘴唇,拚命按照那聽不懂但必須執行的口令,扭曲著自己的身體。汗水,從他蠟黃的額頭上滾落,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這就是士兵學校訓練的第一課,也是最基礎、最枯燥、也最痛苦的一課——佇列。

從最簡單的“立正”、“稍息”,到“向左轉”、“向右轉”、“向後轉”,再到“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立定”。每一個動作,都被分解成最細微的部分,被教官用最粗魯的語言和最直接的肢體“糾正”無限重複、強化。

“齊步走!一!二!一!左!右!左!擺臂!你他孃的胳膊是木頭嗎?!同手同腳!豬都比你走得齊!出列!五十個俯臥撐!做不完不準歸隊!”

“正步走!腿抬高!繃直!落地有力!你們這叫什麽?重來!

操場上,塵土飛揚。口令聲、嗬斥聲、木棍抽打聲、腳步雜遝聲、被懲罰者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悶哼聲,混合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交響。新兵們像一群提線木偶,在教官的怒吼和鞭策下,僵硬地、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些看似簡單、卻總也做不標準的動作。汗水濕透了他們單薄的、五花八門的衣衫,在寒冷的清晨蒸騰起一片淡淡的白霧。許多人臉上沾滿了塵土和汗水混合的汙漬,眼睛因為疲憊和緊張而布滿血絲。

“紀律糾察崗”設在操場邊緣,由幾名麵相最兇、下手最黑的老兵把守。任何動作嚴重變形、屢教不改,或者被教官認為“態度懈怠”、“眼神不服”的新兵,都會被像拎小雞一樣揪出來,送到那裏。懲罰五花八門:端著上了刺刀(卸掉槍栓)的步槍,保持刺殺姿勢,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直到手臂失去知覺,步槍“哐當”落地,然後迎來更兇狠的責罵和加倍懲罰;或者頭頂磚頭,在尖銳的石子地上深蹲,直到腿軟栽倒;更有甚者,被罰繞著操場,在教官皮鞭的驅趕下,無休止地奔跑,直到嘔吐、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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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道理可講,沒有同情可訴。這裏隻有命令,和對抗命令的懲罰。目的簡單而粗暴:在最短的時間內,用痛苦和恐懼,將這些來自天南地北、有著不同習慣、不同性格的個體,強行塞進同一個名為“軍人”的模具,打上“服從”的烙印。

佇列訓練的間隙,是同樣嚴苛的“內務”和“軍容”訓練。

新兵們被驅趕著迴到那擁擠、雜亂、散發著汗臭和黴味的“宿舍”——實際上是騰空了的教室和臨時搭建的棚屋。破爛的、散發著異味的稻草褥子和薄被,被要求疊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塊”。個人物品,哪怕隻是一隻破碗、一雙草鞋、一塊包東西的破布,也必須放在指定位置,擺成一條直線。地麵必須清掃,不能有一根雜草,一片紙屑。

“內務要規整,拆了重新疊!”

“物品按規定擺放,不能隨意放置!”

“綁腿重新打,要緊實規範!”

教官們咆哮著,穿梭在狹窄的過道裏,隨手掀翻不符合要求的“豆腐塊”,踢飛擺放不齊的物件。新兵們手忙腳亂,在嗬斥和鞭影中,艱難地學習著這些他們此前生命中或許從未在意過的“規矩”。

軍容訓練同樣細致到近乎苛刻。如何將破爛的綁腿,打得既緊實又不至於阻礙血液迴圈導致壞死——這是老兵用無數條凍傷、壞死甚至截肢的腿換來的經驗。如何整理那身可能並不合體、打滿補丁的“軍裝”,盡量讓它看起來像個樣子。如何佩戴那塊剛剛下發、寫著姓名和編號的粗布標識——這是他們在軍隊裏唯一的“身份”,丟了它,可能連飯都領不到,甚至被當做逃兵。

“綁腿打不好,行軍作戰都會受影響,鬼子追上來,就會陷入危險!”

“衣服穿整齊,戰場上才能減少暴露風險!”

“標識要妥善保管,這是你的身份憑證!”

教官的怒吼,總是和“死”聯係在一起。這些瑣碎的、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被反複強調為“保命的本事”。恐懼,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老師。

每天,會有固定的時間,新兵們被集中到稍微避風的地方,聽識字的老兵或文書,用濃重口音、直白到粗俗的語言,講解《國民革命軍步兵操典》裏那些核心的、關乎生死的條條框框。

講課的老兵往往自己也認不全多少字,但那些用鮮血寫就的規矩,他們刻骨銘心。

第一條,聽見衝鋒號,必須往前衝!臨陣畏縮,軍法處置!”

“第二條,長官命令,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先執行!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第三條,不準私藏戰利品,一切繳獲要歸公!違反者嚴懲不貸

“第四條,不準禍害老百姓!偷雞摸狗,搶東西,禍害大姑娘小媳婦,要嚴守軍紀,愛護百姓!”否則發現,嚴查。

“第五條,不準當逃兵!訓練或戰場脫逃,依法處置!”

一條條,一款款,沒有大道理,沒有主義口號,隻有最直白、最血腥的後果。“殺”、“斃”、“砍”、“剁”這樣的字眼,伴隨著老兵唾沫橫飛的講述和兇狠的眼神,如同燒紅的鐵釺,烙進每個新兵顫抖的心裏。他們或許還不完全理解為何而戰,但他們已經無比清晰地知道,違反哪些規矩,會立刻死,而且死得很難看。

同時,也有簡單的“賞”。“打仗勇猛,殺了鬼子,有賞!大洋!糧食!升官!”

“立功受傷,有撫恤!治好傷,還能接著幹!”

“訓練刻苦,表現好,能吃頓飽飯,或許還能早點摸到真槍!”

胡蘿卜與大棒,恐懼與希望,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交織在一起,強行灌輸給這些昨天還是農夫、學徒、小販、學生的年輕人。重塑筋骨的過程,痛苦而漫長,但在這座孤城、在這所特殊的熔爐裏,時間被壓縮到了極限。教官的鞭子,同儕的競爭,死亡的威脅,以及內心深處那一點點被激發出來的、不甘於像豬狗一樣被屠宰的微末血性,共同驅動著他們,在痛苦和麻木中,一點點改變著自己的姿態、習慣,乃至眼神。

幾天下來,雖然佇列依然談不上整齊,動作依然笨拙,內務依然潦草,但那種最初的、純粹的茫然和散漫,確實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緊的、帶著驚懼和服從的僵硬,以及一種在鞭子和吼聲中逐漸被磨礪出來的、帶著狠勁的沉默。他們開始學會在哨聲響起時立刻彈起,開始學會在教官目光掃過時挺直腰桿,開始學會在聽到“殺”字時,心髒會不自覺地一緊。

基礎的鐵紀,正以這種殘酷的方式,一點點澆築進這些粗糙的模具。盡管粗糙,盡管充滿了痛苦的嘶喊和淚汗,但模具的雛形,已經開始顯現。

當最基本的佇列和內務,勉強能把這群烏合之眾框成一個能看、能動的“方塊”後,更殘酷、也更接近戰爭本質的訓練,立刻接踵而至。時間,是這裏最奢侈也最無情的東西。

武器教學,是在一片專門清理出來的、相對開闊的場地上進行的。地上用石灰歪歪扭扭地畫出了幾個區域。當新兵們被帶到這裏,看到那些擺在簡陋木架和地麵油布上的東西時,許多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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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很多槍。

大多是保養過後仍顯陳舊、甚至帶著戰火痕跡的“中正式”步槍,槍身上的烤藍磨損嚴重,木托上布滿劃痕和汙漬。它們冰冷、沉默地躺在那裏,卻散發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氣息。在另一側,幾張鋪著粗麻布的桌子上,則擺放著幾挺看起來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家夥——那是mg34通用機槍,雖然數量稀少,但烏黑的槍管、複雜的結構,以及旁邊黃澄澄的彈鏈,彰顯著它在戰場上的強大威力。

都看好了!” 負責武器教學的教官,是個獨臂的老兵,姓胡,隻剩一條右臂,左袖空空蕩蕩。他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猙獰傷疤,神情威嚴。他用僅存的右手,輕鬆地拎起一支中正式,動作熟練得彷彿那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這,就是你們以後吃飯的家夥!保命的家夥!殺鬼子的家夥!” 老胡的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像子彈一樣射出來,“它叫‘中正式’步槍,口徑七點九二毫米,有效射程四百到六百米,彈倉容量五發。”

他語速極快,根本不給新兵消化理解的時間,直接開始演示。“看好了!怎麽拿!左手托這裏,右手握這裏,槍托抵緊肩窩!臉貼上去,眼睛、標尺、準星、目標,一條線!這叫‘三點一線’!瞄準了,屏住呼吸,輕輕扣扳機!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利索地拉栓上膛(空槍),做出瞄準姿勢,動作流暢,帶著一種殘酷的美感。“現在,看怎麽拆!” 他話鋒一轉,將步槍掉轉,用膝蓋和獨臂配合,哢噠幾聲輕響,槍栓、複進簧、甚至槍機,便被拆解成幾個主要部件,攤在油布上。“擦槍!就像給你們自家婆娘洗澡!每個零件,都得擦得鋥亮,不能有一點灰,一點鏽!槍膛,尤其要幹淨!要不然,”,否則會影響使用,甚至引發危險!

新兵們看得眼花繚亂,大氣不敢出。

“現在,兩人一組,領槍!照老子剛才做的,拆!裝!快!” 老胡吼道。

新兵們戰戰兢兢地上前,領到屬於自己(暫時)的那支冰冷的鐵家夥。入手沉重,帶著機油和鋼鐵特有的冰冷氣味。在老胡和其他幾名助教(也都是玩槍的老手)的怒吼和示範下,他們開始笨拙地模仿。拆卸時,有人連槍栓都拉不開,有人把零件掉在地上;組裝時,更是狀況百出,裝反的、卡住的,時有發生。

“仔細看!複進簧要裝對位置!”

“槍機別裝反了,認真操作!”

“手穩一點,集中注意力!”

怒吼聲、嗬斥聲、偶爾夾雜著木棍敲在手背上的痛呼和槍械零件碰撞的聲響,混雜在一起。新兵們滿頭大汗,手指被冰冷的鋼鐵和彈簧劃破也顧不上,隻是拚命地迴憶、模仿。他們知道,這不是遊戲,這是保命的技能。

機槍教學區則更加嚴格。隻有極少數被教官認為“手穩、有點靈性”的新兵,纔有機會在老兵嚴密監督下,近距離接觸那挺令人望而生畏的mg34。學習如何架設,如何供彈,如何更換槍管(模擬),如何簡單排除卡彈。更多的新兵,隻能遠遠看著,聽著老兵講解這挺機槍的火力有多麽兇猛,射速有多麽恐怖,以及機槍手在戰場上的重要性與危險性。

這挺機槍,能有效壓製鬼子火力,但也會成為鬼子重點攻擊的目標,當機槍手,要有擔當,更要有本事,多殺鬼子!

手榴彈訓練在另一片更空曠、設定了簡易掩體的區域。教官(往往是臂力驚人的投彈好手)拿著木製的訓練彈,講解握法、站姿、引信拉環、投擲動作和躲避姿勢。

“握緊了!拉環套小拇指上!用力拉出來,別猶豫!數三下,一、二、三,扔!扔出去立刻趴下,找掩護!別傻站著看!” 教官一邊吼,一邊示範。木製手榴彈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幾十米外的石灰圈裏。

輪到新兵訓練,狀況不斷。有人緊張得忘了拉環就直接扔出去,木彈咕嚕嚕滾到腳邊;有人用力過猛,姿勢變形;更多的人,投擲距離不夠,動作別扭。

“使出力氣!想著前方就是鬼子,扔不準就會陷入危險!

實彈投擲安排在後續訓練,每人僅有少量彈藥,即便是木彈訓練,也能讓新兵們心跳加速,快速掌握投擲要領。

武器熟悉之後,是更加貼近實戰的戰術訓練。訓練場轉移到利用原有廢墟和空地構建的戰術訓練區,有倒塌牆體模擬的街壘,有淺淺的壕溝,有木板搭建的房屋輪廓,還有石灰畫出的街道,場景逼真,貼近真實戰場。

在這裏,訓練內容陡然升級,更具實戰意義。

教官不再單獨講解某個動作,而是將新兵分成小隊,指定臨時隊長(往往是稍顯機靈或年齡稍長者),給出簡單的戰術情境。

“假設,你們一個班,守在這段斷牆後麵。” 一個臉上帶著燒傷疤痕的教官,指著一段半人高的殘牆,“鬼子一個小分隊,從前麵那條‘街’摸過來。你們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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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們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仔細聽好!” 教官耐心講解,“分散站位,避免紮堆!左右散開,形成交叉火力!安排人員警戒側翼,防止鬼子迂迴!準備好手榴彈,等鬼子靠近再投擲!切記,不要輕易露頭,利用掩體射擊,打完及時換位置,不要當活靶子!”

他一邊說,一邊調整新兵站位,模擬鬼子進攻,讓新兵們在指導下做出探頭、瞄準、投擲的動作,雖然依舊笨拙,但已有了戰術雛形。

巷戰訓練更是重中之重,教官都是經曆過實戰的老兵,經驗豐富。

“巷子,是絞肉機!每一步都可能死!” 他指著用木板和破布搭出的狹窄“巷道”,“別走中間!貼牆!低頭!注意窗戶!注意屋頂!鬼子的槍手,就喜歡藏在上麵打黑槍!”

他演示如何利用門框、牆角、瓦礫堆作為掩護,快速探頭觀察,然後縮迴。如何與同伴交替掩護前進——“你,衝過去,到那個拐角,蹲下,警戒!你,跟上,到他剛才的位置,掩護後麵的人!動作要快!別猶豫!”

白刃戰訓練,是不少新兵的重點訓練課目。木棍代替刺刀,纏了布條的大刀代替真刀,教官演示最簡潔、最致命的刺殺和劈砍動作。

“刺刀刺殺,要瞄準胸口、腹部,一擊製敵,不要花哨動作!” 矮壯的老兵手持木棍,動作迅猛,在草垛假人上留下清晰痕跡。

趙鐵錚偶爾也會親自指導,他脫掉上衣,露出結實的肌肉和縱橫的傷疤,手持未開刃的大刀,一聲暴喝,劈斷草蓆木樁,力道十足。“大刀拚殺,靠的是狠勁和力氣,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必須拿出必死的決心練!”

新兵們兩人一組對練,起初毫無章法,滾作一團,但在教官的指導下,慢慢掌握技巧,習慣近距離搏殺,激發骨子裏的血性。

“怕死就別當兵!不想被鬼子欺負,就往死裏練!”

與此同時,老兵們還會見縫插針地傳授戰場生存小技巧:“炮彈飛來有風聲,聽到立刻趴下找掩護!”“廢墟裏找水,看濕氣和青苔,緊急時雨水、露水都能利用!”“子彈飛過聲音不同,要學會分辨遠近,及時躲避!”“傷口包紮要規範,布條紮緊傷口上方,定時放鬆……”這些零碎的經驗,每一條都可能在戰場上救命。

所有訓練間隙,都被高強度體能訓練填滿。每天雷打不動的五公裏全副武裝急行軍,是新兵們的必修課。起初隊伍散亂,嘔吐、掉隊者眾多,教官跟著隊伍,用嗬斥和鼓勵督促大家前進。

“跑起來!鬼子就在身後,想活命就別停下!”

“吐完接著跑,堅持住就能變強!”

這些知識,雜亂,不成係統,但每一條,都可能在某一天,救他們一命。

所有的訓練間隙,都被高強度的體能訓練填滿。每天雷打不動的五公裏全副武裝(背著塞滿磚頭的揹包和木槍)急行軍,是新兵們的催命符。開始幾天,隊伍跑出不到一公裏就徹底散架,嘔吐的,摔倒的,掉隊的,比比皆是。教官騎著自行車(不知從哪搞來的破車)或幹脆跟著跑,手中的皮帶毫不留情地抽在掉隊者的背上、腿上。

“跑!爬起來!繼續跑!鬼子就在後麵!想活命就跑!”

“吐?吐完了接著跑!跑不死就練!”

負重越野,爬障礙(用廢墟裏撿來的門板、桌椅、磚石搭成的矮牆、鐵絲網),單杠(哪怕隻能吊著,也要吊夠時間)。每天訓練結束,新兵們就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濕透,癱倒在地,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但晚飯的哨聲,和隨之而來的、哪怕隻是稀粥加鹹菜的誘惑,又能讓他們掙紮著爬起來。

這是一種從肉體到精神,從習慣到本能的全方位重塑。痛苦,是唯一的老師。汗水、淚水,甚至血水,是必須付出的學費。教官的怒罵和鞭子,是刻刀。而遠處隱約傳來的、越來越頻繁的炮聲,則是懸在頭頂、不斷催促的計時沙漏。

幾天下來,變化是肉眼可見的。雖然佇列走起來依然有些別扭,雖然武器操作依然生疏,雖然戰術動作依然幼稚,但新兵們眼中的茫然和恐懼,確實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高強度訓練磨礪出來的麻木的堅韌,一種對命令條件反射般的服從,以及,在摸到槍、聽到教官講述如何殺敵、如何在戰場上活下去時,眼中偶爾閃過的、混著恐懼的兇光。

他們依然是一群烏合之眾,但已經是一群被強行捆紮在一起、初步學會瞭如何握緊武器、如何聽從命令、如何在鞭子下向前移動的烏合之眾。粗糙的刀刃,正在鐵砧上,被重錘反複鍛打,盡管火星四濺,盡管充滿了痛苦的呻吟,但那鋒刃,正在一點點地顯現。

與士兵學校操場上的喧囂、塵土、汗水和吼叫相比,一牆之隔的軍官學校東大樓教室,則是另一番景象。這裏同樣緊張,同樣高壓,卻更側重於沉默的思辨、激烈的爭論和大腦的高速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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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空曠而簡陋。窗戶用木板釘死,隻留下縫隙透入慘白的天光。牆壁上彈孔和煙熏的痕跡猶在,黑板上用木炭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沒有課桌椅,學員們席地而坐,或坐在從廢墟裏撿來的磚頭、木板上,膝蓋就是書桌。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煙草、汗水和陳舊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更凝重的、屬於思考與壓力的氣息。

教官站在黑板前,粉筆灰沾滿了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口。他們不是學究,不是理論家,他們是陳遠山從血火中遴選出來的、最悍勇也最具實戰頭腦的軍官。有像趙鐵錚、王栓柱這樣的團旅長,也有在江陰、南京前期防禦中表現出色的營連長、參謀。他們或許沒有多少文化,甚至有些粗魯不文,但他們肚子裏,裝滿了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教訓與經驗。

政治與信唸的課程,並非空泛的口號。陳遠山有時會親自來,他不多話,隻是用那隻獨眼,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因為饑餓和疲憊而凹陷、但眼神熾熱的臉龐。

“為什麽打這一仗?” 他的聲音沙啞,不高,卻像釘子一樣敲進每個人心裏,“為了委員長?為了黨國?那些大道理,自然有人跟你們講。我陳遠山,粗人一個,隻問你們一句:鬼子占了東三省,占了華北,占了上海,現在打到南京門口。他們殺我們的人,燒我們的房子,糟蹋我們的姐妹。我們身後,就是南京城,城裏,是幾十萬沒來得及撤走的父老鄉親。你們的爹孃,可能在裏麵。你們的姐妹,可能在裏麵。你們退了,他們怎麽辦?等著被鬼子用刺刀挑死?等著被扔進長江喂魚?”

他停頓,獨眼中寒光凜冽:“當官,不是讓你們享福的。穿上這身皮,扛上這顆星,你就得對得起它!你手底下幾十號、幾百號弟兄的命,就攥在你手裏!你一個命令錯了,他們就可能白白送死!你慫了,他們就得跟著你一起當孬種!這南京城守不住,我們就是民族的罪人!死了,都沒臉見祖宗!”

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直白的事實,最沉重的責任,和最慘烈的後果。學員們沉默著,胸膛起伏,拳頭緊握。家國情懷,在這裏被具體成一城百姓的生死,具體成手下兄弟的性命,具體成身後祖宗墳塋的恥辱。這種基於最樸素情感的信念,往往比任何主義口號,都更加根深蒂固。

指揮與決策,是核心中的核心。教官(往往是趙鐵錚或某個擅長指揮的團長)用木炭在黑板上畫出簡陋的地圖,或者幹脆用沙土、石塊、木棍在教室空地上堆出一個簡易沙盤。

“假設,你是連長。” 趙鐵錚用一根木棍指著沙盤上幾個代表己方陣地的小石塊,“你的連,守在這段河堤。河對岸,鬼子一個加強中隊,有擲彈筒,有輕機槍。” 他又擺上幾個代表日軍的小木片。

“鬼子會怎麽打?” 他問。

學員們交頭接耳,低聲討論。

“炮火準備,然後步兵衝鋒。” 一個臉上有疤的學員迴答。

“然後呢?” 趙鐵錚追問。

“然後……我們頂住。”

“頂不住呢?” 趙鐵錚聲音冰冷,“鬼子炮火比你猛,人數可能比你多,一次衝鋒頂住了,兩次呢?三次呢?你的機槍火力點被敲掉了怎麽辦?側翼被迂迴了怎麽辦?彈藥打光了怎麽辦?”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學員們啞口無言。

“光知道‘頂住’,頂個屁用!” 趙鐵錚的木棍在沙盤上劃動,“看地形!這裏有個小土包,可以放個觀察哨,提前發現鬼子集結。這裏河道有個彎,水流緩,要防鬼子涉水迂迴。你的重機槍,不能擺在明麵上,要找暗堡,或者經常換位置。預備隊,不能放在陣地後麵傻等,要往前靠,隨時補漏。通訊,最重要!和營部的聯係不能斷,和左右鄰陣地的聯係也不能斷!鬼子從哪裏主攻,哪裏佯攻,要判斷!判斷錯了,全連玩完!”

他一邊說,一邊在沙盤上移動石塊、木片,模擬攻防。然後,他會突然設定障礙:“現在,營部電話線被炸斷了!聯係不上!你怎麽辦?”

學員們再次陷入思考。有人主張派人迴去請示,有人主張按照原計劃打,有人主張先收縮防線。

“派人?來迴一個時辰,仗早打完了!按原計劃?情況變了原計劃頂屁用!收縮?一收縮,陣地就丟了,後麵更沒法守!” 趙鐵錚怒吼,“這時候,你就是最高指揮官!你要自己判斷,自己做決定!根據槍聲密集程度,判斷鬼子主攻方向!根據炮彈落點,判斷鬼子炮兵位置!把你手頭所有能用的兵,包括炊事班、文書,全部組織起來,堵缺口!沒有命令,就創造命令!但記住,你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全連弟兄的死活!”

接著,他讓學員們輪流上來,在沙盤上推演,做出決策。失敗的選擇,會引來他毫不留情的痛罵和同僚們的質疑;稍有亮點的思路,則會得到肯定,並被深入剖析,舉一反三。壓力巨大,但成長也飛快。在這裏,沒有標準答案,隻有利弊權衡,隻有對生命的敬畏和對勝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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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術與應對課程,則完全圍繞日軍展開。教官(往往是和日軍交過手、吃過虧也占過便宜的營連長)用粗俗但生動的語言,剖析日軍的戰術特點。

“小鬼子打仗,死板,但紮實!步兵操典背得滾瓜爛熟!進攻前,炮兵轟,轟完步兵衝,衝不上去,再轟,再衝!一層一層,像碾子,慢慢碾過來。” 一個缺了隻耳朵的營長,唾沫橫飛地講著,“對付他們,不能硬頂!要學會躲炮!炮一響,除了觀察哨,全給老子鑽進防炮洞!炮停了,鬼子要上來了,再衝出來,進陣地!”

“鬼子喜歡側翼迂迴,派小股部隊摸你屁股!所以,陣地兩側,特別是結合部,一定要放警戒哨,放埋伏!咱們人少,但不能不留預備隊,專門對付這些摸屁股的!”

“巷戰!老子在四行倉庫跟鬼子打過巷戰!” 另一個臉上有燒傷的連長,眼神裏帶著後怕和狠勁,“鬼子進了巷子,也抓瞎!但他們訓練好,配合好。咱們要利用房子,利用廢墟,跟他們打遊擊!樓上樓下,屋裏屋外,到處都可以是火力點!但記住,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別在一個地方死守!用手榴彈,用炸藥包,轟他孃的!”

“白刃戰,鬼子拚刺刀厲害,但咱們也有絕招!” 一個擅長大刀的教官演示,“別跟鬼子比誰刺刀長!近身,用刀砍!用槍托砸!用石頭!用牙咬!怎麽弄死他怎麽來!活下來,纔是硬道理!”

教官們還會拿出繳獲的日軍步兵操典(殘缺的)、日軍士兵日記(翻譯過來的隻言片語),甚至帶來日軍製式的步槍、頭盔、飯盒,讓學員們傳看,直觀感受敵人的裝備、習慣、思維。

“看,鬼子這槍,三八式,射程遠,精度高,但子彈打中了,窟窿小,有時候不立馬死。咱們的中正式,打中了,碗大個疤!近身了,別怕,摟火就是!”

“鬼子這鋼盔,能防流彈,防不了直接命中。打頭,照臉打!”

“鬼子也怕死,也缺彈藥,也拉肚子!別把他們想成天兵天將!”

軍事素養課程,則更加龐雜。簡易的軍事地形學(如何看地圖,如何判斷距離、高程,如何利用地形),由方慕卿或參謀中文化較高的軍官講授。簡易通訊(旗語、燈語、徒步傳令兵如何避免被截殺),戰場後勤估算(一個連一天要消耗多少彈藥,多少糧食,多少水,多少繃帶),傷員後送路線選擇……這些內容,或許不夠係統,但力求實用,直指戰場生存和戰鬥持續的關鍵。

管理與帶兵,則由那些老兵油子出身的連營長主講。他們沒有理論,隻有滿肚子的經驗和教訓。

“帶兵,第一條,你得自己是個爺們!” 一個滿臉橫肉的營長拍著桌子,“打仗,你衝在最前麵!分糧食,你最後一個拿!有賞,先緊著受傷的、立功的弟兄!這樣的長官,弟兄們才服你,才肯跟著你賣命!”

“軍紀要嚴!但也要有道理!該殺的時候,絕不手軟!逃兵,抓迴來,當眾斃了,以儆效尤!但平時,別把弟兄們當牲口!該罵罵,該打打,但也得讓他們吃上飯,穿上衣,受了傷有地方治,死了有人埋!”

“當官的,得有心眼!底下弟兄想什麽,怕什麽,你得知道!有想家的,多說說家裏等著你迴去。有怕死的,告訴他,越怕死,死得越快!有想立功的,給他機會,但別讓他送死!”

這些課程,密集,高強,毫無喘息之機。學員們每天要消化海量的資訊,參與無數的沙盤推演和討論,應對教官各種刁鑽的突發情況提問。他們的大腦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高速運轉,榨取著每一分潛力。疲憊寫在每個人臉上,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滿血絲,但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他們開始學會從地圖上看出活路,從槍聲中判斷危機,從士兵的眼神中讀出士氣。他們開始明白,肩上那或許還不存在的“星星”和“杠杠”,意味著多麽沉重的責任。

這裏沒有風花雪月,沒有紙上談兵。有的隻是血淋淋的戰例,冰冷的數字,殘酷的選擇,和生死一線的壓力。這裏鍛造的不是誇誇其談的參謀,而是能在槍林彈雨中,帶著兄弟們活下去、完成任務、甚至殺出血路的基層脊梁。

兩所學校的訓練,並非完全隔絕。殘酷的鍛造與高壓的淬火之間,存在著若有若無、卻至關重要的聯係。

有時,軍官學校的學員們會被趙鐵錚或教官帶到士兵學校的訓練場。他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被要求參與進去。協助教官糾正新兵的佇列動作,指導新兵進行武器拆裝,甚至帶領新兵小組進行簡單的戰術演練。

“看清楚!這些,就是你們以後要帶的兵!” 趙鐵錚指著操場上那些在泥水裏摸爬滾打、在教官怒吼中瑟瑟發抖的新兵,對軍官學員們吼道,“他們現在什麽都不會,是廢物!但半個月後,他們就得拿著槍,跟你們上戰場!你們學的那一套,怎麽用在他們身上?怎麽讓他們聽你的,信你的,肯為你賣命?光在沙盤上比劃有屁用!下去!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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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這些未來的軍官們,也捲起袖子,走入塵土和汗水中。他們或許還帶著學員的青澀和理論上的拘謹,但在麵對比自己更“菜”的新兵時,一種責任感,一種“官長”的意識,開始萌芽。他們學著教官的樣子,用或許還不夠兇狠但足夠嚴肅的語氣下達命令,糾正動作,講解要領。在這個過程中,他們課堂上學到的“如何帶兵”、“如何溝通”,得到了最初步的、也是最直接的實踐。

同樣,士兵學校裏,那些在佇列、體能、尤其是戰術訓練中表現出某種“靈性”——比如學東西特別快,膽子特別大,或者特別沉穩——的新兵,會被教官和巡視的軍官特別留意。他們的名字,會被默默記下。這些人,是未來補充基層軍官的潛在苗子,是“自己人”的種子。

趙鐵錚和王栓柱,是連線兩校最頻繁的紐帶。趙鐵錚作為兩校訓練的總負責人,如同不知疲倦的鐵人,每天雷打不動地巡視各處。他在士兵學校操場,能因為一個新兵投彈動作不標準,親自下場示範,怒吼聲震得人耳膜發麻;轉眼又出現在軍官學校的沙盤前,因為一個學員的決策失誤,而破口大罵,罵得對方狗血淋頭,卻又在罵完後,掰開揉碎地講解錯在哪裏,該如何修正。他身上帶著前線最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氣,他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戰場特有的緊迫感和實戰派的粗暴直接。

王栓柱則更細致一些。他會在新兵訓練間隙,蹲在那些累癱在地的年輕人旁邊,用帶著家鄉口音的粗糲話語,講自己當初在江陰怎麽從個新兵蛋子熬過來,講第一次殺人時手抖得有多厲害,講身邊的弟兄怎麽一個個倒下。他的話不多,但樸實,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真誠,往往能讓新兵們紅腫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一點微弱的光。在軍官學校,他則更多分享自己帶新兵、打巷戰的具體經驗和教訓,那些細節,往往是課堂理論最好的補充。

而陳遠山,則是那個沉默的、卻無處不在的陰影,或者說,標杆。他很少出現在訓練場或教室的中心,更多時候,他獨自一人,或帶著一兩個警衛,站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在殘破的屋簷下,站在訓練場邊緣的樹影裏。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獨眼如同冰封的深潭,靜靜地注視著一切。

他看著新兵在泥濘中摔倒又爬起,看著教官的皮鞭抽在顫抖的背上,看著學員們在沙盤前爭得麵紅耳赤。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讚許,也不憤怒,隻是看著。但每一個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論是汗流浹背的新兵,還是凝神思考的學員,抑或是咆哮怒吼的教官,都會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繃緊神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這一切,並非兒戲。鍛造的刀鋒是否鋒利,淬火的脊梁是否堅韌,都將由不久之後那場真正的、決定生死的烈火來檢驗。

夜幕降臨,尖銳的哨聲再次響起,標誌著一天地獄般訓練的結束。筋疲力盡的新兵們如同被抽去骨頭的皮囊,拖著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身體,挪迴那擁擠、肮髒但此刻卻顯得無比誘人的“宿舍”,很多人來不及洗漱,甚至來不及脫下沾滿泥汙汗水的衣服,便一頭栽倒在稻草鋪上,瞬間陷入昏睡。夢裏,或許還在重複著白天的口令、躲避著教官的皮鞭、或與猙獰的鬼子拚刺。

軍官學校的學員們,同樣疲憊,但許多人無法立刻入睡。他們聚集在昏暗的油燈下(如果還有燈油的話),或幹脆借著月光,低聲複誦著白天的戰術要點,爭論著沙盤推演的得失,用木棍在地上畫著簡易的地形圖。他們的眼中,少了新兵那種純粹的生理疲憊,多了幾分思慮過度的血絲和沉甸甸的責任感。他們知道,自己即將承擔的是什麽。

兩所學校的營區(或教室)裏,漸漸響起此起彼伏的鼾聲,間或夾雜著痛苦的呻吟(來自訓練受傷的新兵),或壓抑的咳嗽。但在這片疲憊的沉寂之下,一種微妙的、緩慢而堅定的變化,正在發生。

新兵們粗糙的手掌磨出了老繭,黝黑的麵板在風吹日曬和汗水泥濘中變得更加粗糙。他們眼中最初的茫然和恐懼,被一種麻木的堅韌和逐漸習慣的服從所取代。偶爾,在教官講解如何殺敵、如何在巷戰中求生時,他們的眼底深處,會閃過一絲混著恐懼的兇光,那是獸性在被殘酷環境逼迫下的蘇醒。他們開始像一個集體那樣行動,開始對“戰友”(盡管他們還不太理解這個詞的含義)有了模糊的概念,開始懂得在教官怒吼時下意識地挺直腰桿。他們依然笨拙,依然會犯錯,依然會在夜間因想家或恐懼而偷偷啜泣,但他們不再是最初那群完全散漫、不知所措的平民了。他們正在被強行鍛造成型,盡管粗糙,盡管充滿了毛刺和裂痕,但畢竟,有了兵的樣子。

軍官學員們,臉上的青澀和莽撞在迅速褪去。沙盤上的生死抉擇,教官冷酷的逼問,陳遠山沉默的凝視,還有窗外士兵學校傳來的、代表著他們未來部下的吼叫與呻吟,都如同重錘,敲打著他們尚且稚嫩(相對而言)的肩膀。他們開始習慣在壓力下思考,開始懂得權衡利弊,開始理解“一將無能,累死三軍”的沉重。他們或許還沒有真正指揮過一場戰鬥,但他們已經開始學習,如何為手下那些“泥腿子”的性命負責。

金陵大學及附中的這片區域,在夜色中沉睡著,卻又醒著。汗水浸透的土地下,痛苦的種子正在發芽,鐵與血的胚芽正在孕育。遠處,長江方向,隱約的、沉悶的炮聲,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一些,如同戰鼓的悶響,敲打著這座孤城,也敲打著這所特殊熔爐裏每一個人的心。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鍛造在繼續,淬火在加深。這座孤城,正用它最後的氣力,在廢墟之上,鑄造著它最後的爪牙與脊梁。而最終的烈火考驗,正隨著天邊越來越近的陰雲,步步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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