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的晨光,並未給南京城帶來多少暖意。昨日整編授番的喧囂與振奮,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堅硬、也更加沉重的現實。金陵大學“鐵壁”司令部——如今已掛上“國民革命軍第十八軍司令部”的簡陋木牌——地下室內,氣氛比往日更加凝滯。昏黃的汽燈徹夜未熄,煙霧彌漫,混雜著劣質煙草、汗水和陳舊紙張的氣味。
巨大的南京城防圖上,代表日軍的藍色箭頭又多了幾處,如同毒蛇的信子,從東、南、西南多個方向,不斷向那單薄得令人心悸的紅色防線延伸、擠壓。陳遠山站在圖前,已經不知站了多久,背影如同一塊被風雨侵蝕、卻依舊頑固執拗的礁石。獨眼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圖紙,看清那些藍色箭頭後麵,到底藏著多少猙獰的炮口和刺刀。
腳步聲響起,方慕卿拿著一份剛匯總的傷亡和裝備損耗報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進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焦慮。“司令,各團上報,昨日補充的彈藥,按現有消耗速度,最多支撐高強度作戰五日。新編各團,特別是王栓柱的第三十團,實彈射擊訓練嚴重不足,半數新兵隻打過不到十發子彈。更棘手的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連排級軍官缺口,超過一百二十人。許多連隊,是老兵火線提拔代理,指揮全靠經驗硬撐,沒有章法。營團級參謀,更是幾乎空白。”
陳遠山沒有迴頭,隻是肩膀的線條,似乎又僵硬了幾分。他早就知道,整編授番,隻是搭起了骨架。血肉,尤其是作為神經和關節的基層軍官,是這支部隊最致命的短板。沒有合格的排長、連長,再好的士兵也是一盤散沙;沒有懂戰術、能協同的營團參謀,再能打的部隊也難逃被動捱打。江陰的教訓,南京前期的血戰,無數弟兄的枉死,根源多在於此。
“唐司令到。”門口衛兵的聲音,打破了地下室的沉寂。
陳遠山緩緩轉身,臉上那些屬於深夜獨處時的凝重和疲憊瞬間斂去,恢複了慣常的、帶著一絲冷硬的平靜。他整了整軍裝領口——那裏依舊空空,新的上將領章還沒釘上,大步迎向門口。
唐生智這次沒有帶大隊扈從,隻帶了兩個貼身副官和衛戍司令部的一位作戰參謀。他依舊是那身筆挺的呢子軍裝,披著將校呢大衣,隻是臉上少了昨日分發補給時那種矜持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實的凝重。顯然,前線的壓力,也透過層層報告,傳遞到了這位衛戍司令的案頭。
“陳兄,軍情緊急,我就不繞彎子了。”唐生智沒有過多寒暄,直接走到地圖前,手指點了點幾處被藍色箭頭重點標注的方向,“棲霞山、湯山、淳化鎮……鬼子的小股部隊活動越來越頻繁,偵察機幾乎不間斷。大戰,就在眼前。武漢方麵,對南京固守,催得很緊。”
他轉過身,看著陳遠山,目光裏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你這邊,整編剛畢,士氣可用。但實情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兵員,可以強征壯丁。槍炮,我可以再去爭,再去要。可這帶兵打仗的軍官,尤其是能在一線頂住的連排長,不是地裏種的莊稼,說有就有的。你報上來的軍官缺口,我看過了,觸目驚心。”
陳遠山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知道,唐生智說的是實話。南京守軍,各部皆然。中央軍嫡係尚且有軍校畢業生補充,而他們這些“雜牌”、“地方部隊”,軍官損耗後,補充極其困難。這是懸在南京守軍頭頂,比日軍炮火更致命的利劍。
“唐司令所言極是。”陳遠山開口,聲音沉穩,“兵無將不行,將無謀必敗。基層軍官和參謀斷層,是我軍當前最大軟肋。新補兵員未經訓練,上陣即潰,徒增傷亡。此二弊不除,南京防禦,縱有百萬彈械,亦如沙上築塔。”
唐生智眉頭緊鎖:“陳兄可有良策?武漢的軍官補充,遙遙無期。從各部隊抽調?杯水車薪,還削弱現有戰力。”
“有。”陳遠山迴答得幹脆利落,獨眼中銳光一閃,“我們自己辦。”
“自己辦?”唐生智一怔。
“對。”陳遠山走到桌邊,手指敲了敲粗糙的木製桌麵,“就在南京,就在金陵大學,立即創辦兩所軍校。一所,‘中央陸軍軍官南京軍官學校’,從現有各部中,選拔有實戰經驗、有膽識、腦子活的士兵和下級軍官,進行強化、速成培訓,專攻排、連、營級指揮,乃至旅級參謀業務。學期可短,一月、半月皆可,但求實用,急訓急用。”
他頓了頓,繼續道,語速加快:“另一所,‘中央陸軍南京士兵學校’,大規模招收城內及周邊可征召的壯丁、青年,進行最基礎的軍事訓練——佇列、體能、射擊、投彈、簡易工事、戰場紀律。同樣速成,兩到三週,練出個兵樣子,能聽命令開槍,能挖戰壕躲炮,即可補充一線。”
唐生智眼中光芒閃動,顯然在急速權衡利弊。“中央陸軍軍官學校”這塊牌子,分量不輕。若能在南京辦成,哪怕隻是臨時、速成的,也是他唐生智在守城期間的一大“政績”,能在武漢那邊大大加分。而快速補充合格兵員,更是直接緩解當前防務壓力。關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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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得及嗎?教官從哪裏來?校舍、器械、糧秣,如何解決?”唐生智連珠炮般問道。
“事在人為。”陳遠山語氣斬釘截鐵,“時間緊迫,更需雷厲風行。教官,就從我第十八軍中出!從連長、營長、團長,到打過惡仗、見過血的老兵、軍士,隻要有一技之長,能講明白,都可以當教官!教材,沒有現成的,就自己編!就編我們怎麽在江陰打,怎麽在南京守,鬼子怎麽攻,我們怎麽防!校舍,現成的,金陵大學本部,建築堅固,教室、操場、宿舍俱全,稍加清理即可使用。士兵學校,可設於鄰近的金陵大學附屬中學及周邊空地,分開管理,互不幹擾。器械糧秣……”
他看向唐生智:“這就要仰仗唐司令了。軍官學校,重在教,器械消耗不大。士兵學校,實彈訓練必不可少。請唐司令從衛戍司令部庫存中,撥出一批舊槍、淘汰槍械、以及部分彈藥、糧食,專供兩校訓練之用。參訓即發槍、管飯,此為最大吸引。”
唐生智背著手,在狹窄的地下室內踱了兩步。陳遠山的提議,大膽,甚至有些狂妄。在戰火逼近的孤城辦軍校?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仔細一想,這或許是當前局麵下,唯一能快速解決軍官和兵員素質問題的辦法。而且,陳遠山主動提出由其部出教官、出骨幹,承擔主要組織工作,自己隻需提供部分物資和名義上的支援,成本不高,收益卻可能很大。更重要的是,若辦成了,這“中央陸軍軍官南京軍官學校”的名頭,以及快速培訓出的大量基層軍官和士兵,都將是他唐生智守禦南京的“功績”!
利弊權衡,隻在瞬息之間。
“好!”唐生智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決斷的神色,“陳兄此議,甚合我意!值此國難當頭,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就這麽辦!合辦!校名就按陳兄說的定!所需槍械、彈藥、糧秣,我迴去即刻下令調撥一批。不過,”他話鋒微轉,看著陳遠山,“陳兄,此事關乎南京防務根本,必須速成、實效。教官人選、訓練章程,你可要嚴格把關。這軍官學校的校長一職……”
“自然由唐司令擔任。”陳遠山立刻介麵,神色坦然,“唐司令統籌全域性,德高望重,擔任校長,名正言順,更能彰顯上峰對此校之重視。陳某不才,願擔副校長之職,具體操持校務,遴選教官,製定課訓。士兵學校,亦由衛戍司令部直轄,我部派員協助管理、訓練。如此,唐司令掌總綱,陳某抓落實,兩相配合,以期速效。”
這番表態,既給了唐生智最看重的“名分”和“領導權”,又將實際運作抓在了自己手中。唐生智聞言,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幾分,拍了拍陳遠山的肩膀:“陳兄顧全大局,實乃黨國幹城!那就這麽定了!你我分頭準備,立即著手!越快越好!”
“是!”陳遠山立正,獨眼中光芒內斂。
會談出人意料的順利,不到一個小時,框架已定。送走唐生智,陳遠山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厲的急迫。
“方慕卿!”
“在!”
“立即召集趙鐵錚、王栓柱,及各旅團長、主要參謀,還有各團推薦的有文化、口纔好、實戰經驗豐富的老兵、軍士!立刻!馬上!”
“是!”
命令如石頭投入死水,激起劇烈漣漪。整個第十八軍司令部,乃至整個金陵大學營地,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命令下達,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潑進一瓢冷水,整個金陵大學區域瞬間炸開了鍋。但與昨日的整編不同,這次的忙碌,帶著一種更加明確、更加務實的指向性。
方慕卿帶著一群參謀和工兵軍官,拿著炭筆和粗糙的紙張,在殘破的校園裏快步穿行。他們的腳步踏過布滿碎磚爛瓦的小徑,穿過彈痕累累的迴廊,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棟尚且矗立的建築,每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
“北大樓,結構最堅固,地下室可做防空洞,就作為軍官學校校本部!校長室、會議室、參謀室,都設在這裏!與司令部毗鄰,便於陳司令……和唐司令隨時掌控。”方慕卿咳嗽著,指著那棟灰撲撲但依然雄偉的四層建築,語速飛快。
“東大樓,教室完整,窗戶大,光線好,做戰術教室、沙盤室!把能找到的地圖、沙盤,全部集中過來!西大樓,做學員宿舍、醫務所、食堂!大操場,現成的訓練場,佇列、刺殺、戰術演練,都在這裏!”參謀們拿著小本子,飛速記錄,不時提出細節問題,方慕卿一一解答,思路清晰得不像個病人。
“士兵學校,不能放在一起,太吵,也容易混亂。”方慕卿的目光投向一牆之隔的另一片區域,那裏是金陵大學附屬中學的校舍,規模稍小,但建築也相對完好,更重要的是,旁邊有一大片因為轟炸而形成的瓦礫場和空地。“附中校舍,做新兵營房、基礎課堂。那片空地,平整出來,做體能訓練場、土工作業場、簡易靶場!立刻動手,清理廢墟,劃定區域,搭建臨時夥房、軍械庫、體檢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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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軍官領命而去,立刻招呼手下的士兵和征召的民夫,扛著鐵鍬、鎬頭、籮筐,衝向那片空地。號子聲、鐵器撞擊聲、吆喝聲瞬間響成一片。
與此同時,在司令部臨時騰出的一間大教室裏,被緊急召來的軍官和老兵們擠得滿滿當當。煙霧繚繞,人聲鼎沸。趙鐵錚如同一尊鐵塔站在講台前,聲如洪鍾:
“都聽好了!司令有令,要辦軍校!軍官學校,老子掛名總教官,你們這些營長、團長、還有識文斷字、打仗鬼精的老油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老子當教官!教什麽?就教你們怎麽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怎麽躲炮,怎麽摸哨,怎麽在巷子裏敲掉鬼子的機槍,怎麽帶著一個排、一個連,在炮彈坑裏活下去,還能反咬鬼子一口!”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些或因激動、或因茫然而漲紅的臉:“別跟老子扯什麽步兵操典,那玩意有用,但不夠!咱們編的教材,就叫《保命殺敵速成要訣》!字不認識?畫圖!畫不明白?上手教!一句話,怎麽實用怎麽來,怎麽保命怎麽教,怎麽能多殺鬼子怎麽練!”
“士兵學校那邊,”趙鐵錚繼續吼道,“從各連抽調最兇、最狠、最能折騰新兵蛋子的班長、老兵,去當教官!就練最基礎的:站,給老子站得像根釘!走,走得地動山搖!槍,拆了裝,裝了拆,蒙著眼也得會!射擊,老子不要求你們百步穿楊,三十步內,給老子打中個人形靶!挖工事,別給老子挖個坑把自己埋了!手榴彈,拉了弦別傻站著等響!就這些,往死裏練!練不好,教官挨鞭子,新兵繼續練,練到合格,才能領實彈,上戰場!聽明白沒有?!”
“明白!”台下轟然響應,這些剛從血火中滾出來的漢子,雖然對當教官有些忐忑,但更明白這差事的分量——這是在鍛造刀刃,是在給以後的兄弟們找活路!
“王栓柱!”趙鐵錚點名。
“到!”剛剛被正式任命為新編第三十團團長的王栓柱,刷地站起,身形筆直。
“你帶過新兵,有經驗。軍官學校第一期,你兼任戰術教官,就講你怎麽在江陰帶著人打巷戰,怎麽在南京帶新兵!士兵學校那邊,你也掛個名,訓練大綱,你參與擬定!”
“是!”
命令層層下達,人員迅速到位。教材編寫組在方慕卿的指導下,連夜開工。沒有現成的模板,就你一言我一語,迴憶戰例,總結教訓。字寫得歪歪扭扭不要緊,畫圖粗糙不要緊,關鍵是實用。如何利用廢墟掩護,如何判斷炮擊落點,如何簡易包紮,如何在沒有重武器的情況下對付日軍坦克……一條條,一款款,都是用鮮血換來的經驗。
營區內,各部隊接到命令,開始選拔報送軍官學校學員名單。條件簡單而殘酷:有實戰經驗,有戰功,不怕死,還得有點靈性,最好是識字。各連長、營長撓破了頭,從手下那些滿臉硝煙的老兵裏,扒拉出一個又一個名字。
與此同時,以衛戍司令部名義發布的“募兵受訓”告示,貼滿了南京城內尚未陷落的街巷。告示言辭直白:“抗日救國,保衛南京!凡我健兒,年齡十八至四十,身體健康,願執幹戈以衛社稷者,速至金陵大學報名!入士兵學校,受軍事訓練,管吃管穿,練成殺敵本領,即補入守軍,共保金陵!” 食物、軍裝、打鬼子,對於許多在死亡陰影下掙紮求存的青壯年來說,有著難以抗拒的吸引力。報名點前,很快排起了長隊,有衣衫襤褸的碼頭工人,有麵帶菜色的店鋪夥計,有眼神倔強的青年學生,甚至還有從周邊鄉村逃難而來的農民……
藍圖,在廢墟和瓦礫之上,以一種近乎野蠻的速度,化為現實。
四月六日,清晨。連續陰霾的天空,意外地透出幾縷慘淡的天光,無力地灑在金陵大學那寬闊但已遍佈碎石雜草的大操場上。
操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涇渭分明地分成兩個方陣。
左側方陣,約三百餘人。軍裝相對整齊,雖多有補丁,但風紀扣係得嚴實,綁腿打得利落。他們挺胸抬頭,目視前方,臉上帶著經曆過戰火洗禮後的沉穩,以及被選拔出來的隱隱自豪。他們是來自第十八軍各部隊、經過初步篩選的軍官學校首批學員。站在最前排的,甚至有幾個麵孔稚嫩卻眼神兇狠的年輕排長、班長,他們是在前幾日空襲或小規模接火中,因表現勇敢或機靈而被火線推薦。
右側方陣,則龐大得多,足有一千五六百人。服裝五花八門,長衫、短褂、破襖、甚至還有穿著不合身、不知從哪弄來的舊軍裝。年齡參差不齊,從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到三四十歲的中年漢子。他們神情各異,緊張、好奇、茫然、饑餓、以及一絲對未來的惶恐,交織在一張張被生活磨礪或尚未經曆風雨的臉上。他們是士兵學校的第一批新兵,剛剛登記入冊,很多人手裏還攥著剛剛發下來的、冰冷的雜式步槍,動作僵硬,佇列歪斜。周圍,是全副武裝、眼神警惕的第十八軍士兵,維持著秩序,也無形中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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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前方,用幾張從教室搬出來的書桌拚湊成一個簡陋的主席台,上麵鋪了一塊不知從哪找來的暗紅色桌布。主席台兩側,豎著兩根木杆,上麵懸掛著臨時手書的條幅,墨跡猶新,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一邊寫著“中央陸軍軍官南京軍官學校成立暨第一期開學典禮”,另一邊是“中央陸軍南京士兵學校第一期開訓儀式”。
唐生智的黑色轎車,在幾輛卡車的護衛下,緩緩駛入操場邊緣。他依舊是那身筆挺的將官服,披著呢子大衣,在副官和警衛的簇擁下,邁著方步走上主席台。他的出現,引起台下一些輕微的騷動,尤其是新兵方陣,許多人好奇地伸長脖子,打量著這位隻在佈告和傳聞中聽過的“南京最大的官”。
陳遠山緊隨其後,依舊是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披大衣,獨眼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目光沉靜如水。方慕卿、趙鐵錚、王栓柱等第十八軍高階軍官,也依次上台,站在陳遠山身後。
沒有音樂,沒有禮炮,隻有清晨寒風刮過廢墟的嗚咽,和台下近兩千人壓抑的呼吸聲。
一名衛戍司令部的參謀走到台前,拿起鐵皮喇叭,聲音幹澀地宣佈典禮開始,並請衛戍司令唐生智將軍訓話。
唐生智走到台前,雙手虛按,示意安靜。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帶著刺耳的金屬迴音,傳遍操場:
“諸位官兵!諸位新加入的弟兄!”
他開口,試圖營造出一種莊重而又不失親和的氣氛。
“眼下,日寇猖獗,步步緊逼,南京已是大兵壓境,危在旦夕!”他語調沉痛,帶著表演式的激昂,“然,我革命軍人,守土有責,保國衛民,義不容辭!南京,是國民政府的首都,是孫總理陵寢所在,絕不容倭寇鐵蹄踐踏!”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台下:“然,守城需勁旅,勁旅需精兵強將!我南京衛戍各部,連日血戰,傷亡頗重,尤缺能戰之兵,善戰之將!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為此,”他提高聲調,“我衛戍司令部,與第十八軍陳司令所部,合力籌辦,於今日,在此地,成立‘中央陸軍軍官南京軍官學校’,與‘中央陸軍南京士兵學校’!”
台下,軍官學員們挺直了胸膛,新兵們則露出似懂非懂、但隱約覺得是大事的神情。
“成立此二校,目的為何?”唐生智自問自答,語氣鏗鏘,“就是為了快速補充兵員!快速培訓軍官!解我南京防務燃眉之急!士兵學校,就是要用最短的時間,把在場的諸位熱血青年、愛國壯丁,練成能拿槍、能守陣地的合格士兵!軍官學校,就是要從前線優秀的官兵中,選拔人才,教以帶兵打仗之法,練就能衝鋒、能指揮的合格官長!”
他頓了頓,做出承諾:“我衛戍司令部,不玩虛的!兩校所需槍械、彈藥、被服、糧秣,我已下令,即刻調撥一批!參訓,就發槍!就管飯!用的,都是實實在在的軍械,絕不用舊貨、次品糊弄大家!”
這番話,在新兵方陣中引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和議論。發槍,管飯,這對許多食不果腹的人來說,是最實在的誘惑。
“我還要強調,”唐生智語氣轉為嚴肅,“你們,不管是軍官學校的學員,還是士兵學校的新兵,自踏入校門起,就不僅僅是學生!你們,更是戰士!是南京守軍的一員!訓練場,就是戰場!學習殺敵本領,就是備戰!一旦城防有警,陣地告急,你們就要隨時拿起槍,和我全城守軍一起,並肩作戰,誓死扞衛南京!”
最後,他放緩語氣,帶著一種語重心長的意味:“大家都是中國人,都是中國軍人。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此刻,在訓練場上多流一滴汗,將來在戰場上,就能少流一滴血!就能多殺一個鬼子!就能多守住一寸國土!望諸位刻苦訓練,砥礪殺敵本領,與南京共存亡,不負國家,不負民族!”
講話結束。台下響起了掌聲,尤其是軍官學員方陣,掌聲較為熱烈。新兵方陣的掌聲則稀稀拉拉,很多人還沉浸在“發槍管飯”和“可能要上戰場”的複雜情緒中。唐生智滿意地點點頭,退後一步,將鐵皮喇叭遞給走過來的參謀。
參謀再次上前,高聲宣佈:“下麵,請國民革命軍第十八軍軍長,陳遠山將軍訓話!”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不同於唐生智講話時那種官方的、略帶距離感的氛圍,當那個獨眼、麵容冷峻、站姿如鬆的將軍走到台前時,一種無形的、沉重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操場。無論是軍官學員,還是新兵,甚至周圍警戒的士兵,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張棱角分明、飽經風霜的臉上。
陳遠山沒有接喇叭。他就那麽站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奇異地穿透了清晨的寒風,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直刺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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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套話,唐司令講過了。漂亮話,我也不會說。”
開篇,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撕掉了所有溫情和掩飾。
“我隻問你們一句,”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周圍殘破的校舍,指向遠處依稀可見的城牆輪廓,最後指向東方,那日軍來襲的方向,“看看你們周圍!看看你們腳下!這裏,是課堂嗎?是花園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不是!這裏,馬上就是戰場!是戰壕!是死人堆!”
台下,一片死寂。連寒風似乎都凝固了。
“辦這兩所學校,把你們召集到這裏,不是請你們來讀書認字,不是請你們來享清福的!”陳遠山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味道,“是要教你們,怎麽在這死人堆裏活下去!怎麽在槍林彈雨裏,把刺刀捅進鬼子的肚子!怎麽帶著你身邊的弟兄,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他猛地向前一步,獨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那火焰是冰冷的,卻能灼傷人的靈魂:
“為什麽辦這個軍官學校?”他指著左側的軍官學員方陣,“因為之前的仗,打得憋屈!打得慘!老子手底下多少好連長、好排長,不是死在鬼子的槍炮下,是死在不會帶兵、瞎指揮上!是死在自己人的混亂裏!一個軍官倒了,一個連、一個排就垮了!多少好弟兄,跟著白白送了命!”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帶著痛徹心扉的恨意:“所以,你們!”他手指幾乎要點到那些軍官學員的鼻尖,“進了這個門,就得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是給你們自己別上,是給你手下幾十號、上百號弟兄別上!你們學的,不是怎麽當官,是怎麽在鬼子炮火下,把隊伍攏住!是怎麽在絕境裏,帶著弟兄們殺出一條血路!練不好,學不會,就給我滾迴前線當個大頭兵!別他媽占著位置害人!”
軍官學員們身體繃得筆直,許多人眼眶發紅,牙關緊咬。陳遠山的話,像刀子一樣剜在他們心上,也點燃了他們胸中的血性。
“為什麽辦這個士兵學校?”陳遠山猛地轉向右側那龐大而雜亂的新兵方陣,目光如電,掃過那些茫然、緊張、甚至有些畏縮的臉,“因為把你們這群啥也不懂的新兵蛋子,直接送上戰場,就是讓你們去送死!是老子在犯罪!”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壓製胸腔裏翻騰的怒火和悲愴:“你們不會開槍,不會躲炮,不會挖工事,連槍栓都不會拉,上了陣地,就是活靶子!你們死了,陣地丟了,後麵的老百姓就得死!南京就得丟!”
“所以,進了這個門,就把你們以前是幹什麽的,全給老子忘了!”陳遠山的聲音如同炸雷,在新兵們耳邊轟鳴,“從今天起,你們隻有一個身份:兵!是戰士!你們要學的,就三樣:服從!殺人!保命!”
“怎麽服從?教官的話,就是天!讓你往東,不能往西!讓你趴下,不能站著!怎麽殺人?把槍端穩,三點一線,扣扳機!把手榴彈拉響,扔出去!怎麽保命?聽見炮彈響,別傻站著看,找坑趴下!子彈貼著腦袋飛,低頭彎腰跑‘之’字!”
他的話語粗糲,直白,沒有任何修飾,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新兵的心上。許多人臉上的茫然畏縮,漸漸被一種慘白而緊繃的神色取代。
“兩校的教官,”陳遠山放緩了語速,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全是我第十八軍的人!是從上海、從江陰、從南京前一階段的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他們身上,有鬼子的血,也有弟兄的血!他們教你們的,不是書本上的條條框框,是怎麽在戰場上活下去,怎麽讓鬼子去死的真本事!”
他猛地一指台下側麵肅立的一排老兵,那些人個個麵容冷硬,眼神兇狠,身上帶著硝煙和血腥氣。“看見他們沒有?他們,就是你們的教官!訓練場上,他們怎麽操練你們,戰場上,你們就怎麽殺鬼子!訓練不合格,”他頓了頓,聲音冷酷如冰,“一律留級!繼續練!練到合格為止!老子這兒,沒有畢業就送命的規矩,也沒有上任就亂指揮的官長!”
最後,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獨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那是一種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決絕:
“我命令!”他嘶聲吼道,“第十八師師長趙鐵錚!”
“到!”趙鐵錚如鐵塔般踏前一步,聲若洪鍾。
“自今日起,由你親自盯著兩校訓練!教官怎麽教,學員怎麽練,你給老子一盯到底!訓練場,你陪著練!將來上戰場,”陳遠山盯著趙鐵錚,一字一頓,“你,帶著衝!你要是敢貪生怕死,偷奸耍滑,老子第一個斃了你!聽明白沒有?!”
“明白!訓練不合格,我趙鐵錚提頭來見!戰場上,我第一個衝,最後一個退!”趙鐵錚脖子青筋暴起,嘶聲怒吼。
“好!”陳遠山猛地轉身,麵對台下近兩千雙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彷彿要將靈魂都吼出來:
“小鬼子占我國土!殺我同胞!辱我姐妹!南京,是我們最後一道防線!身後,就是我們的父老鄉親,是我們的祖宗墳塋!我們,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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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學校的弟兄們!練好你們的本事!子彈上膛,刺刀見紅!軍官學校的學員們!學好你們的指揮!帶好你們的兵!多殺鬼子!守住陣地!”
他舉起右拳,獨眼赤紅,嘶吼聲撕裂長空:
“從今天起!兩校一體!死守南京!誓與城池共存亡!不退半步!血戰到底!”
“血戰到底!”
“血戰到底!!”
“血戰到底!!!”
先是軍官學員方陣,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爆發出震天的怒吼。然後是那些新兵,被這慘烈到極致、也激昂到極致的氣氛感染,被求生的本能和原始的怒火驅動,也跟著嘶吼起來。最後,連周圍警戒的士兵,也舉起了槍,加入了怒吼的行列。
“死守南京!血戰到底!”
“不退半步!殺光鬼子!”
怒吼聲如同狂暴的海嘯,席捲了整個操場,衝散了清晨的薄霧,在殘破的校園和廢墟間猛烈迴蕩,驚起遠處寒鴉無數。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龐,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燒著恐懼被驅散後、隻剩決絕的火焰。
陳遠山放下手臂,胸膛劇烈起伏。他沒有再看台下沸騰的人群,而是轉向方慕卿,聲音因嘶吼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方慕卿!”
“在!”
“現場登記!按名冊,立刻劃分!軍官學校的,帶到東大樓教室!士兵學校的,帶到附中操場!今天,現在,立刻,開訓!從站軍姿開始!”
“是!”
沸騰的怒吼聲尚未完全平息,方慕卿已經帶著一群參謀和文書,搬著桌子、拿著名冊和毛筆,在主席台一側擺開了陣勢。嘶吼轉化為行動,隻在瞬息之間。
“軍官學校學員,以原部隊為單位,按序到左側登記!核對姓名、部別、軍銜、戰功記錄!”
“士兵學校新兵,以報名批次為單位,到右側排隊!領取號牌,登記姓名、年齡、籍貫、有無特長!”
參謀們嘶啞的喊聲,在依舊迴蕩著口號餘音的操場上響起,帶著戰地特有的急促和不耐。
人群開始湧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軍官學員們顯然更有秩序,雖然激動,仍保持著佇列,迅速向左側集中。新兵們則顯得有些混亂,推搡、張望、詢問,但在那些兇神惡煞的老兵教官的厲聲嗬斥和推搡下,也勉強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隊伍。
登記,核對,劃分,編組……一切都在一種高效而略顯粗暴的節奏中進行。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冗長的程式。名字被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在粗糙的毛邊紙上,按上手印(或畫個圈),領取一個寫著編號的粗布條(士兵)或簡單的身份木牌(軍官),然後就被指定的教官或老兵帶走,奔向各自的“校區”。
軍官學員們被帶往東大樓。那裏,一些教室已經被匆忙清理出來,黑板被重新刷過,雖然依舊斑駁。沒有課桌椅,隻有從廢墟裏撿來的磚頭、木板搭成的簡易座位。第一批教官——那些被趙鐵錚點名的營團長、老兵油子——已經等在那裏,很多人自己還帶著傷,纏著繃帶,但眼神兇狠,嗓門洪亮。他們麵前,或許隻有一張簡陋的草圖,或許隻有一把繳獲的日軍刺刀,或許隻有滿腦子的血腥記憶。但他們要教的,是如何在巷戰中交替掩護,是如何判斷日軍炮火準備規律,是如何在斷糧缺水時保持士氣……最殘酷,也最實用的戰場生存學。
士兵學校的新兵們,則被驅趕著,像羊群一樣被趕向金陵大學附中的操場和那片剛剛平整出來的空地。等待他們的,是更加簡單粗暴的“入門禮”。一群麵相兇惡、胳膊上戴著“教官”紅袖標的老兵,拎著武裝帶,或拿著削尖的教鞭(甚至就是一根粗木棍),如同看守羊群的狼。沒有開場白,沒有動員,隻有劈頭蓋臉的怒吼和毫不留情的體罰。
“站直了!挺胸!抬頭!收腹!腿並攏!眼睛瞪大!你,說你呢!腰塌得跟蝦米似的,沒吃飯嗎?!”
“左右不分?老子教你怎麽分!左!轉!啪!(木棍抽在腿彎)右!轉!啪!”
“槍是這麽拿的嗎?抱孩子呢?給老子舉起來!端平!胳膊抖什麽抖?沒吃早飯?舉著!舉到吃飯!”
“看見前麵那個土坑了嗎?跑過去!再跑迴來!快點!磨蹭什麽!鬼子就在你屁股後麵!”
哭喊聲,叫罵聲,教官的怒吼聲,粗重的喘息聲,在附中操場上空混合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喧囂。這裏沒有溫情的鼓勵,沒有循序漸進的教導,隻有最原始、最野蠻的錘煉,目的隻有一個——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些散漫的平民,錘打成能聽懂最簡單命令、做出最基本戰鬥動作的“兵”。
與此同時,在金陵大學北大樓的司令部內,另一場更高效、也更關乎實際的會議,正在緊張進行。
煙霧比往日更濃。陳遠山、唐生智、方慕卿、趙鐵錚,以及雙方的主要參謀、後勤負責人,擠在原本就不寬敞的會議室裏。桌上鋪開了剛剛草繪的兩校區域簡圖,以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物資、時間節點的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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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學校第一期,計劃招收三百二十人,學期十五天。前五天,基礎戰術、地形判讀、簡易通訊;中間五天,連排攻防戰術、步炮協同(簡易)、後勤保障;後五天,實戰推演、考覈。教官由我部趙鐵錚師長總負責,各團主官及資深參謀輪流授課。教材,我部已連夜編撰《步兵分隊實戰指揮摘要》,雖簡陋,但皆源於實戰。”方慕卿語速飛快,一邊說,一邊在簡圖上指點。
“士兵學校,第一期計劃一千五百人,訓練期三週。第一週,佇列、紀律、體能、武器認知與拆裝;第二週,步兵射擊基礎、手榴彈投擲、簡易工事構築、戰場救護;第三週,班排戰術配合、實彈射擊、綜合演練。教官由各連抽調最嚴厲、最有經驗的老兵班長擔任,王栓柱團長協助統籌。訓練大綱已擬定,核心是‘嚴酷、實用、速成’。”趙鐵錚補充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唐生智一邊聽,一邊用手指敲著桌麵,目光在簡圖和清單之間逡巡:“時間是否太緊?十五天,三週,能練出什麽?”
“唐司令,”陳遠山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鐵石般的硬度,“我們沒有時間了。鬼子不會給我們三個月、半年。現在練一天,戰場上就可能多活一個,多殺一個鬼子。練,總比不練強。練不好,不準畢業,不準補充。這是我定的鐵規。”
唐生智看著他獨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點了點頭:“好,就按陳兄的意思辦。訓練事宜,以你部為主。我衛戍司令部,負責協調部分糧食、被服,以及……”他頓了頓,“首批訓練用槍八百支,子彈五萬發,手榴彈兩千枚,三日內撥付到位。後續視情況再補。另外,軍官學校畢業學員的分配,士兵學校結業新兵的補充方向,需由衛戍司令部統一排程。”
這是關鍵的利益分配。軍官學校培養出的基層軍官,士兵學校訓練出的新兵,最終補充到哪支部隊,直接關係到各部的實力消長。
“自然。”陳遠山點頭,神色不變,“兩校既為衛戍而設,學員、新兵結業後,自當由衛戍司令部統籌,優先補充一線急需之各部。我部僅負責訓練,絕無異議。唯有一事,需唐司令首肯。”
“陳兄請講。”
“訓練期間,兩校所有人員,包括教官、學員、新兵,皆由我部趙鐵錚全權管轄,按戰時軍法管理。無論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幹擾訓練,更不得擅自抽調人員。否則,訓練效果無從保證。”陳遠山看著唐生智,緩緩道。
這意味著,在這短短十五天到三週內,這兩所學校,特別是裏麵的學員和新兵,將完全處於陳遠山的實際控製之下。唐生智眼皮跳了跳,深深看了陳遠山一眼。他知道這是陳遠山的底線,也是確保訓練能真正出成效的前提。否則,他今天抽幾個軍官,明天調一隊新兵,這學校也就名存實亡了。
沉吟片刻,唐生智點了點頭:“可。訓練期間,兩校事務,由陳兄所部全權負責,衛戍司令部及各部,不得幹涉。但結業分配,需共同議定。”
“一言為定。”陳遠山伸出手。
“一言為定。”唐生智也伸出手,兩隻手重重一握,算是達成了這筆戰時最特殊的交易。
會議結束,眾人匆匆散去,各自落實。唐生智帶著副官離開,他需要迴去催促承諾的物資盡快到位,也需要消化今天這雷厲風行的一切所帶來的衝擊。陳遠山則站在北大樓的視窗,望著窗外。
東大樓方向,隱約傳來教官粗獷的講解聲和學員們的應答。附中操場那邊,嗬斥聲、口令聲、雜遝的腳步聲,甚至偶爾的鞭打聲和壓抑的痛哼,混雜在風中傳來。空氣裏彌漫著塵土、汗水和一種莫名的、混雜著恐懼與亢奮的氣息。
方慕卿走到他身後,低聲道:“司令,都安排下去了。軍官學校已開課,士兵學校也開始基礎訓練。隻是……時間太緊,手段難免酷烈,恐有怨言,甚至……逃兵。”
“逃兵?”陳遠山沒有迴頭,聲音冰冷,“告訴趙鐵錚和王栓柱,訓練期間,逃兵,抓迴來,當眾鞭笞二十,繼續訓練。再逃,以臨陣脫逃論處,槍斃。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現在對他們狠,是給他們一條活路。上了戰場,鬼子對他們,不會留情。”
“是。”方慕卿低聲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司令,如此傾力辦校,固然可解燃眉之急,但所耗心血資源巨大,結業人員,卻要由衛戍司令部統一分配……萬一唐司令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陳遠山打斷他,依舊望著窗外,獨眼中寒光閃爍,“他想要人,想要名。我可以給他名,人,也可以分他一部分。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種子,已經種下了。教官,是我們的人。教材,是我們的血寫的。訓練的方法,是我們的魂烙下的。從這兩所學校走出去的人,哪怕披著別的部隊的皮,骨子裏,流的也是我十八軍的血,記得的,也是我陳遠山定下的規矩。這就夠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方慕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時間,是能打仗的人。其他的,以後再說。”
方慕卿心中一凜,深深低下頭:“明白了,司令。”
窗外,附中操場上,一個新兵因為正步走同手同腳,被教官一腳踹倒在地,又狼狽地爬起,在鬨笑和喝罵中,繼續歪歪扭扭地練習。更遠的地方,東大樓某個教室的視窗,隱約能看到一個獨臂的老兵教官,正在黑板上畫著什麽,下麵的軍官學員們,神情專注。
這座瀕臨毀滅的城市,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正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為自己鍛造著新的爪牙。而鍛造者,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如同一個鐵匠,在爐火與鐵砧之間,錘煉著最後的武器。
廢墟之上,軍校初創。希望與絕望,生機與毀滅,在這片焦土上,以一種奇異的姿態,交織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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