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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空襲驚魂,十日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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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日,天剛矇矇亮,金陵大學東側那片被臨時平整出來的空地上,已經騰起了經久不散的塵土。與十天前相比,這裏不再是混亂、嘈雜、充斥著無措哭喊和憤怒口號的難民聚集地,而像一座沉默而高效的熔爐,正以最粗暴的方式,將兩千塊形態各異的生鐵,反複鍛打、淬火、成形。

“殺!”

“突刺!刺!”

“防左!刺!”

吼聲震天,卻整齊了許多,帶著一種被壓抑後的嘶啞和兇狠。兩千士兵,分成了數個方塊,在各自連排長的厲聲嗬斥下,重複著枯燥到極致的動作。刺殺訓練,他們端著上了沉重木製假刺刀的中正式步槍(真刺刀金貴,訓練時捨不得用),弓步,擰腰,嘶吼著將“刺刀”狠狠捅向前方虛無的“敵人”。動作遠談不上標準漂亮,許多人下盤不穩,突刺無力,但在老兵骨幹毫不留情地糾正(通常是腳踹、槍托杵,或者直接一鞭子抽在腿上)下,他們至少記住了要將全身的力氣和恨意,凝聚在那一下笨拙的突刺之中。

匍匐前進的隊伍,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在布滿碎石和凍土的地麵上艱難蠕動。塵土嗆進口鼻,尖銳的石子劃破手肘和膝蓋,單薄的軍褲很快磨出破洞,滲出血跡。沒人敢停,因為隻要速度稍慢,緊隨其後的班長就會一腳踹在屁股上,或者用削尖了的木棍,狠狠戳向撅起的臀部。

“快!快!你他孃的是在蛄蛹嗎?鬼子機槍掃過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構築野戰工事的區域,鐵鍬和鎬頭與凍土碰撞,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士兵們揮汗如雨,按照要求,挖掘著散兵坑、交通壕。深度不夠,寬度不夠,都會被厲聲喝罵,甚至被罰重新挖掘。一個學生兵模樣的年輕人,手上已經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血水混著泥土,粘在鍬把上,每一次用力都鑽心地疼。他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停下,更不敢哭出聲。前幾天,一個因為手上起泡而哭泣的新兵,被連長當眾抽了十鞭子,然後罰去背負五十斤的沙包繞場跑圈,直到昏死過去。沒人想再經曆那種懲罰,那不僅僅是肉體的痛苦,更是尊嚴被徹底踩進泥裏的羞恥。

王栓柱站在訓練場邊緣一段殘破的矮牆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他雙手抱胸,目光冰冷地掃視著整個訓練場。十天,僅僅十天,他彷彿被抽幹了所有水分,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突出,眼窩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暈,鬍子像雜草一樣在下巴和臉頰蔓延。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駭人,像兩簇在寒風中搖曳的鬼火,冷靜、銳利,不帶絲毫感情地審視著場中每一個人的表現。

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候,他隻是沉默地看著。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在背上,讓人不由自主地繃緊神經,拚盡全力。他身邊站著幾個同樣麵色冷硬、眼神兇狠的漢子,都是他從江陰帶出來的老兵,或者在這次新兵中發現的狠角色,現在是他手下的連長、排長。他們是他意誌的延伸,是他手中抽打這些“生鐵”的鞭子。

“廢物!胳膊是麵做的嗎?槍端穩!”

“低頭!你他孃的把腦袋送給鬼子當靶子嗎?”

“加快速度!沒吃飯嗎?昨天晚上半個餅喂狗了?”

嗬斥聲、怒罵聲、肉體被擊打的悶響、壓抑的痛哼和粗重的喘息,混雜著塵土的氣息,構成了這片訓練場的主旋律。殘酷,但有效。十天前那些眼中還閃爍著天真、激憤或茫然的年輕人,此刻大多隻剩下了麻木的服從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兇狠。他們學會了在聽到口令的瞬間做出反應,哪怕那反應笨拙可笑;他們學會了在精疲力竭時依舊咬牙堅持,因為停止意味著更痛苦的懲罰;他們也學會了將恐懼深深埋藏,用兇狠的眼神和嘶吼來偽裝自己。

上午的訓練接近尾聲時,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在王栓柱身後響起。他緩緩轉過身,看到方慕卿在兩名參謀的陪同下,不知何時已悄然站立在不遠處的一片斷牆陰影下。方慕卿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在昏暗的光線下甚至有些透明,彷彿隨時會隨風散去,但他挺直的脊背和銳利的目光,依舊顯示著驚人的意誌力。

王栓柱從矮牆上跳下,快步走過去,立正,敬禮,動作標準,但沉默。

方慕卿的目光越過他,落在訓練場上那些泥猴般的士兵身上,看了許久。塵土彌漫中,佇列在行進,刺殺的動作依舊參差不齊,匍匐的隊伍依舊緩慢,但那種十天前幾乎要將營地掀翻的喧嘩和混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沉悶的,但確實存在的秩序感。

“王營長,”方慕卿收迴目光,嘶啞的聲音響起,在訓練場的嘈雜中幾乎微不可聞,但王栓柱聽得很清楚,“十日之功,初具模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王栓柱布滿血絲、深陷的眼眶上,那目光裏沒有任何讚許,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審視:“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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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補充了一句,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司令吩咐,今晚加餐。每人,多半個雜糧餅。”

說完,他不再看王栓柱,微微頷首,便帶著參謀,轉身離去,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殘垣斷壁之後。

半個雜糧餅。微不足道。但在食物配給早已降至最低限度,士兵們每天隻能靠稀粥和少量粗糧果腹的當下,這已經是天大的恩賜,是司令親自過問的、對他們這十天煉獄般訓練的肯定。

王栓柱依舊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直到方慕卿的背影完全消失。他才緩緩放下手臂。他沒有因為那半個雜糧餅的許諾而有絲毫欣喜,也沒有因為參謀長的“辛苦”二字感到安慰。他隻是望著訓練場上那些依舊在泥濘和塵土中翻滾、嘶吼的身影,望著那些年輕而麻木的臉。

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這點訓練,這點所謂的“模樣”,在真正的戰場上,在鬼子那些能將鋼鐵融化的炮火和如同潮水般的衝鋒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他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更多的錘煉,更多的……運氣。

但時間,是他們最缺少的東西。

他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塵土和汗味的冰冷空氣,轉身,重新跳上矮牆。冰冷的目光,再次如同刮刀般掃過訓練場。

“休息一刻鍾!喝水,解手!一刻鍾後,繼續!今天練不好夜間聯絡手勢,全營不準吃晚飯!”

他的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遍了訓練場的每一個角落。剛剛因為參謀長到來而略微鬆懈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

上午約莫九點鍾光景,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的高強度訓練終於暫時停止。士兵們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渾身被汗水和泥土濕透,拖著幾乎麻木的雙腿,蹣跚著走向訓練場邊緣指定的休息區域。那裏擺著幾隻巨大的木桶,裏麵是渾濁的、帶著土腥味的冷水。沒人嫌棄,一個個撲過去,用搪瓷缸子或幹脆用手捧起水,貪婪地灌進幾乎要冒煙的喉嚨。更多的人則直接癱倒在地,大口喘息,連動彈一下手指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清晨的陽光此刻變得有些刺眼,驅散了最後一絲薄霧,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詭異的、澄澈的湛藍色,沒有一絲雲彩。

短暫的寧靜,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吞嚥涼水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陌生的嗡嗡聲,如同夏日遠處傳來的悶雷,又像是無數隻巨大的毒蜂在同時振翅,自東方天際隱隱傳來。

起初,很多人沒有在意,以為是疲憊導致的耳鳴,或者是遠處長江上輪船的汽笛。但聲音迅速由遠及近,由低沉變得尖銳、刺耳,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撕裂了天空的寧靜。

“飛機——!”

“是飛機!鬼子飛機!!”

瞭望哨設在主樓殘破的塔樓上,哨兵淒厲到變了調的呐喊,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嗡——!

那聲音已經近在頭頂,如同死神的咆哮。一架塗著猩紅色日丸標誌的日軍九四式偵察機,機身是黯淡的草綠色,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正以極低的高度,幾乎是貼著金陵大學殘破的樓頂,從東向西呼嘯掠過!巨大的轟鳴聲震得人頭皮發麻,胸腔發悶,螺旋槳捲起的狂暴氣流,將地麵上的塵土、碎紙、枯葉猛地掀上半空,撲了下方士兵們滿頭滿臉。

訓練場上,時間彷彿凝固了一刹那。

緊接著,如同滾燙的油鍋裏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炸開!

“趴下!”

“找掩體!”

“散開!不要擠在一起!”

老兵骨幹們聲嘶力竭地吼叫著,連踢帶打,試圖控製住瞬間陷入驚恐的人群。但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新兵們徹底亂了!有的像受驚的兔子,呆立在原地,仰著頭,傻傻地看著那架巨大的、發出恐怖轟鳴的鐵鳥從頭頂掠過,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有的發出一聲尖叫,抱著頭,毫無目的地四處亂竄,像沒頭蒼蠅一樣撞倒身邊的人;更有人嚇破了膽,竟朝著開闊的操場中央跑去,彷彿那裏能遠離這鋼鐵怪物。

“迴來!混賬!趴下!進壕溝!” 連長、排長們急得眼睛血紅,揮舞著武裝帶,甚至用槍托去砸那些亂跑的新兵。

王栓柱在瞭望哨第一聲呐喊響起時,就渾身肌肉驟然繃緊。他沒有抬頭去看飛機,多年的戰場本能讓他瞬間做出了最正確的反應——一個箭步衝向最近的一段矮牆,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進掩體!隱蔽!機槍!防空!”

但他的聲音,在飛機巨大的轟鳴和人群的尖叫哭喊中,顯得如此微弱。

那架日軍偵察機顯然是有備而來,進行低空偵察。飛行員甚至囂張地降低了高度,機翼幾乎是擦著最高的那棟殘破教學樓的樓頂飛過,機艙裏戴著皮帽和風鏡的飛行員身影都隱約可見。在掠過主樓區域上空時,機腹下突然彈開了什麽東西,幾個黑點,如同死神的糞便,脫離了機身,翻滾著,帶著尖銳的呼嘯,朝著地麵急墜而下!

“炸彈——!!” 不知是誰發出了最後一聲絕望到極致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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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轟!轟!轟!轟!

接連六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幾乎在同一瞬間炸開!爆炸的火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狂暴的氣浪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向四麵八方!大地在劇烈顫抖,破碎的磚石、木料、泥土混合著硝煙,如同噴泉般衝天而起!

其中一枚炸彈,不偏不倚,正中訓練場西側一棟早已千瘡百孔、但主體結構尚存的二層磚木結構校舍。橘紅色的火球猛地膨脹開來,緊接著是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坍塌聲!那棟校舍的一角,在滾滾濃煙和四濺的火星中,如同被巨人的手掌拍碎,轟然垮塌!斷裂的房梁、碎裂的磚牆、崩飛的瓦片,混合著裏麵未來得及撤出的雜物(或許還有人),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激起遮天蔽日的煙塵!

“啊——!”

“救命!”

“我的腿!我的腿被壓住了!”

爆炸的衝擊波將靠近落彈點的士兵像稻草人一樣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耳鼻瞬間滲出鮮血。更多的人被飛濺的磚石、木屑擊中,慘叫著倒地。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硝煙味、血腥味和土木燃燒的焦糊味。哭喊聲、慘叫聲、咒罵聲,與飛機引擎逐漸遠去的轟鳴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最初的幾秒鍾,是極致的混亂和恐懼。但就在這恐懼達到頂峰,幾乎要將所有人吞噬時,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情緒,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猛地爆發了!

“狗日的!打!打它下來!”

不知道是哪個老兵,或許是機槍手,在嗆人的煙塵中發出了第一聲野獸般的怒吼。緊接著,訓練場邊緣,一處用沙包和原木加固過、偽裝成柴垛的屋頂工事裏,一挺架在高射槍架上的民二四式重機槍猛地噴吐出熾烈的火舌!噠噠噠噠——!粗長的火鞭撕裂硝煙,朝著天空那架正在得意爬升、準備揚長而去的偵察機抽去!

彷彿是一個訊號!

“打!”

“操你小鬼子祖宗!”

更多的槍聲響起了!幾處預設的、不那麽隱蔽的機槍陣地,操場上那些反應過來的、紅了眼的老兵,甚至一些膽大包天的新兵,在最初的驚恐過後,被戰友的鮮血和倒塌的房屋徹底點燃了怒火,他們不管不顧地舉起手中的步槍、輕機槍,朝著天空那架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的飛機,瘋狂扣動了扳機!

捷克式輕機槍清脆的連發聲,中正式步槍沉悶的單發聲,漢陽造老套筒略顯無力的砰砰聲……各種槍聲混雜在一起,雖然淩亂,卻形成了一片異常密集的彈雨,朝著那架偵察機逃離的方向潑灑而去!子彈拖著暗紅色的彈道,在空中編織成一張疏而不漏的火網。這完全是情緒失控下的盲目射擊,與其說是瞄準,不如說是發泄,是絕望中的呐喊。

然而,戰爭有時就是充滿了荒謬的偶然。

或許是那架日軍偵察機飛行員太過大意,低空偵察後急於脫離,爬升速度不夠;或許是地麵的火力實在太過密集,形成了意想不到的彈幕;又或許,僅僅是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就在那架偵察機剛剛拉起,機頭指向東南方向,準備加速逃離這片“不友好”的空域時,一長串從某處屋頂射出的重機槍子彈(事後證明,是那個第一個開火的老兵機槍手,憑著經驗和一股狠勁,打出了一個不算太差的提前量),如同死神的鐮刀,鬼使神差地追上了它。

噗噗噗——!

肉眼可見,飛機尾部猛地爆開幾朵小小的火花,緊接著,一股濃密的、刺鼻的黑煙從機身後部猛地竄了出來!飛機在空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就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腳的蜻蜓,原本流暢的爬升姿態瞬間被打斷,變得歪歪斜斜,開始不受控製地向一側傾斜、下墜!

“打中了!打中了!”

“冒煙了!鬼子飛機冒煙了!”

地麵上,無論是還在開槍的,還是抱著頭躲避的,或是正在搶救傷員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這驚人的一幕!短暫的死寂後,訓練場、附近的營房、工事裏,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瘋狂的歡呼!

“哈哈哈!打下來了!”

“小鬼子!你他孃的也有今天!”

“看你還囂張!”

士兵們從掩體後跳出來,從地上爬起來,忘記了恐懼,忘記了傷痛,揮舞著槍支,帽子,甚至脫下衣服在頭頂甩動,狂喜地吼叫著,跳躍著,互相捶打著,許多人臉上還掛著淚痕和血汙,卻綻放出孩子般純粹而瘋狂的喜悅。那是一種絕境之中,渺小個體對龐然巨物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議的反擊後,所產生的、近乎癲狂的宣泄!

那架尾部拖著滾滾濃煙的偵察機,在空中徒勞地掙紮著,試圖穩住姿態,但高度越來越低,最終像一片失去控製的落葉,歪歪扭扭地朝著城外東南方向的一片荒地滑墜而去。幾秒鍾後,遠處的地平線上,猛地騰起一團更加巨大的、橘紅色的火球,緊接著,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遠遠傳來。

“炸了!徹底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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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呼聲達到了頂點,幾乎要將剛剛散去的硝煙再次掀翻。

然而,狂喜如同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當那團象征勝利的煙柱在遠方天際緩緩升起時,訓練場上的歡呼聲,漸漸被另一種聲音取代。

是慘叫聲,是呻吟聲,是哭泣聲。

坍塌的校舍廢墟下,傳來微弱的呼救和痛苦的呻吟。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被爆炸波及的傷員。有的被彈片撕裂了軀體,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有的被飛濺的磚石砸斷了骨頭,扭曲著身體發出非人的哀嚎;還有一個年輕的士兵,半邊臉都被血糊住了,捂著臉在地上痛苦地翻滾。

醫護兵(也是由略懂包紮的老兵兼任)嘶啞地呼喊著,在混亂中奔跑,試圖進行搶救。但人手嚴重不足,藥品更是匱乏。更多的士兵,則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慘狀,臉上的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茫然、恐懼、以及更加深沉的憤怒的複雜表情。

初步的清點很快報了上來,數字像冰水,澆滅了最後一絲興奮的餘燼。

十二人受傷,八人陣亡。

陣亡者中,有三人是被直接炸死,兩人被倒塌的校舍掩埋,三人被飛濺的磚石擊中要害。傷員則大多是被彈片和碎石所傷。

那些剛剛還在為擊落敵機而歡呼雀躍的新兵們,此刻像被掐住了脖子,呆呆地看著被草草覆蓋上破布或草蓆的同袍遺體,看著那些在痛苦中呻吟的傷員。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無比真實地提醒著他們——這就是戰爭。死亡,不是遠方的傳說,不是激昂的口號,它就發生在身邊,如此突然,如此輕易,如此……肮髒和痛苦。

“該死的小鬼子……” 有人低聲咒罵,聲音裏帶著哭腔,也帶著刻骨的恨意。

王栓柱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參與歡呼,此刻也沒有顯露出悲傷或憤怒。他隻是看著那片廢墟,看著地上的血跡,看著那些年輕或不再年輕的麵孔上殘留的驚恐。然後,他轉過身,用嘶啞的聲音,對著身邊同樣沉默的連排長們下令:

“一連,救人,清理廢墟。二連,三連,協助醫護兵,把傷員抬到後麵去。四連,加強警戒,鬼子的飛機,可能還會來。”

他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冷漠。但在那平靜之下,是比鋼鐵更堅硬的決心,和比寒冰更刺骨的覺悟。

訓練場上,短暫的勝利狂歡,以十二人受傷、八人陣亡的代價,倉促收場。留下的,是更加濃厚的硝煙,更加刺鼻的血腥,和深深刻進每個人心底的、對戰爭最直觀的認知。

死神,剛剛隻是從他們頭頂掠過,順便,留下了幾道帶血的爪痕。

司令部所在的地下室,空氣彷彿凝固了。爆炸的餘音似乎還在狹窄的通道和房間裏隱隱迴蕩,與此刻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形成詭異的反差。

陳遠山背對著門口,站在那扇用厚木板和沙包加固過的、隻留下一條狹窄觀察縫的窗前。窗外,是校舍坍塌處揚起的、尚未完全散盡的煙塵,如同不祥的灰色巨蟒,扭曲著升向湛藍得刺眼的天空。陽光從觀察縫射入,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條銳利的光斑,照亮了他緊繃的下頜線和那道猙獰的傷疤,卻將他那隻完好的眼睛,隱沒在更深的陰影裏。

方慕卿、趙鐵錚,以及幾個參謀軍官,屏息凝神地肅立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隻有牆上那架老舊的掛鍾,發出單調而沉重的“滴答”聲,每一次聲響,都彷彿敲在人的心尖上。

“偵察機。”陳遠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兩塊生鐵在摩擦,冰冷,堅硬,不帶絲毫溫度,“是來摸咱們底細的。看咱們的佈防,看咱們的虛實,也試試,咱們是嚇破了膽的兔子,還是還能呲牙的狼。”

他緩緩轉過身,那隻完好的獨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冷的光,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尾巴被打斷了,是意外之喜。”他繼續道,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楔進空氣裏,“但也給鬼子提了醒——南京城裏,還有敢還手、還能還手的硬骨頭。他們接下來,隻會更狠,更毒。”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最終落在趙鐵錚臉上。

“趙鐵錚。”

“到!”趙鐵錚猛地踏前一步,胸膛挺得筆直。

陳遠山盯著他,獨眼中的寒光幾乎要凝成實質:“立刻帶人,搶修被炸的校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塌了的,能清理的清理,清不出來的,暫時封堵。同時——”他的聲音陡然提高,斬釘截鐵,“傳我命令,全城!所有主要據點、指揮部、炮兵陣地、倉庫、糧秣囤積點,給老子再加固一遍!頂部覆蓋,加厚!加料!用磚,用木,用沙袋,哪怕用老百姓的門板,給老子把頭頂捂嚴實了!防炮,更要防炸彈!鬼子的飛機,嚐到了甜頭,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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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趙鐵錚沉聲應道,轉身就要出去部署。

“慢著。”陳遠山叫住他,目光轉向方慕卿,“方慕卿。”

“司令。”方慕卿微微躬身,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通知所有部隊,”陳遠山的語速更快,命令如同連珠炮般砸出,“從今天起,訓練強度,再加三成!尤其是防空演練、防炮演練、夜間防突擊演練!告訴每一個連長、排長、班長,告訴每一個兵!鬼子的飛機,今天來了第一次,明天,後天,大後天,就會像蒼蠅一樣,沒完沒了!大炮,用不了多久,就會推到咱們眼皮子底下!別他孃的以為躲在城裏就安全!所有人都給老子豎起耳朵,瞪大眼睛!睡覺,也給我睜著一隻眼!”

“是。”方慕卿點頭,迅速在手中的筆記本上記錄。

陳遠山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裏那口冰冷的、帶著硝煙和血腥味的空氣,連同所有的憤怒和決絕,一起壓下去。他向前走了兩步,獨眼死死盯住牆上那張粗糙的、標記著敵我態勢的南京城防草圖,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危險,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還有,立刻在全軍,頒布新的、統一的口令,和特別應答暗語!”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口令,一日三換!早晨、中午、傍晚,各換一次!由司令部直接下發到連!特別應答暗語,隻有連以上軍官掌握,對不上,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認!”

他停頓,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各防區結合部、夜間哨位、任何非本部隊番號、任何可疑人員靠近,必須嚴格盤查!口令、暗語,一樣不能少!答不上來,或應對遲疑、眼神閃爍、形跡可疑——”

陳遠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地下室:

“無須請示!立刻扣押!”

“敢有反抗——”

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後幾個字,獨眼中血絲迸現:

“就地擊斃!”

冰冷的殺氣,如同實質的寒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房間。所有人都感到脖頸後一陣發涼。

“鬼子吃了這個虧,肯定不甘心。探子,漢奸,打扮成難民、潰兵、甚至老百姓,一定會想方設法摸進來!”陳遠山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冰冷,但更加森然,“咱們的陣地,是拿命守的!不能從內部,被這些雜碎捅穿了!聽清楚了沒有?!”

“是!司令!”所有人挺直胸膛,齊聲低吼。

陳遠山揮了揮手,眾人立刻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裏急促迴響,每個人都感受到了肩膀上驟然加重的、千鈞般的壓力。

地下室裏,隻剩下陳遠山一人。他重新轉過身,麵向那扇小小的觀察窗。窗外,煙塵已經消散了許多,陽光重新灑落,照亮了廢墟上忙碌搶救的身影,也照亮了遠處南京城殘破的輪廓。

他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鐵像。過了許久,他才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對著窗外那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也對著那看不見的、正從四麵八方緩緩合圍而來的敵人,宣告:

“來吧,小鬼子。”

“讓老子看看,你們還有什麽花樣。”

“南京城,就是你們的墳。”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絨幕布,緩緩覆蓋了硝煙尚未散盡的金陵大學。寒風刮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靈在低聲哭泣。但在這片廢墟的一角,新兵營的訓練場上,幾堆被嚴格遮蔽、隻從縫隙中透出微光的篝火,卻頑強地燃燒著,驅散了些許黑暗和寒意,也映照出一張張年輕而緊繃的臉龐。

白天飛機轟炸的驚魂、擊落敵機的狂喜、目睹傷亡的恐懼與憤怒,種種強烈的情緒,經過幾個小時的沉澱,並未完全消散,而是轉化為一種更加內斂的、沉默的張力。新兵們不再像初來時那樣喧嘩,也不再像訓練初期那樣麻木。他們的眼神裏,多了一種東西,一種混合著後怕、決絕,以及一絲被殘酷現實激發出的兇狠的東西。

夜間訓練已經開始。火光跳躍,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動的陰影。士兵們分成小隊,練習著各種夜間戰鬥技能。一組在練習夜間無聲聯絡和手勢,動作還有些笨拙,但聚精會神;一組在模擬夜間摸哨和反摸哨,扮演“鬼子”和“哨兵”的士兵,在陰影裏無聲地翻滾、撲擊,雖然技巧生疏,但那股子狠勁已經初現端倪;更多的人,則在練習夜間加固工事和應急搶修,鐵鍬與凍土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出老遠。

王栓柱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高處,而是沉默地穿行在訓練的隊伍之間。火光映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那道白天被彈片擦出的淺淺血痕已經凝結。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士兵的動作,偶爾會停下來,低聲糾正一兩個明顯的錯誤,或者拍拍某個做得格外賣力的士兵的肩膀。沒有嗬斥,沒有打罵,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比白天更加沉重。

他沒有注意到,在訓練場邊緣一片更深的陰影裏,幾個身影已經悄然站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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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山站在那裏,身上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依舊難以完全抵禦夜間的寒氣,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標槍。方慕卿和趙鐵錚一左一右,落後半步,同樣沉默地注視著火光中那些年輕的身影。

陳遠山看得很仔細。看那些士兵在黑暗中如何辨識手勢,看他們如何在模擬對抗中屏住呼吸,看他們如何揮動工兵鍬,在凍土上刨出一個個散兵坑。他的目光,尤其停留在那些進行刺殺對抗訓練的士兵身上。盡管用的是包了棉布的木槍,但那一聲聲從喉嚨深處壓抑著吼出的“殺”聲,那突刺時眼中閃過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兇光,讓他那隻獨眼,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微微眯了一下。

看了足有一刻鍾,陳遠山才緩緩從陰影中走出,邁向火光最明亮的地方。

他的出現,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離得最近的士兵首先發現,驚得險些叫出聲,隨即猛地立正。如同多米諾骨牌被推倒,立正、敬禮的動作迅速向四周蔓延,訓練場上所有的動作和聲音,在幾秒鍾內完全停止。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寒風的嗚咽。

兩千多雙眼睛,帶著緊張、敬畏、好奇,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獨眼的、如同鋼鐵鑄就的男人身上。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那道傷疤時明時暗,更添了幾分威嚴和神秘。

陳遠山走到隊伍前方,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那隻獨眼,緩緩地、平靜地掃過麵前這一張張被火光映紅、尚帶著稚氣或疲憊,但此刻都繃得緊緊的臉。

沉默。令人心悸的沉默。

“不錯。”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夜空中異常清晰,如同冰層碎裂的第一道聲響。

“短短十天,”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從一群散兵遊勇,從一群學生娃娃、莊稼漢,練出點樣子了。”

士兵們鴉雀無聲,胸膛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挺起。

“有血性。”陳遠山繼續道,目光掃過白天被轟炸和機槍陣地所在的方向,“今天,鬼子的飛機來了,你們沒像兔子一樣隻會跑,還敢還手。打得不錯。”

簡單的幾句話,沒有激昂的語調,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滾燙的烙鐵,瞬間燙進了每一個士兵的心底。白天擊落敵機時那種混雜著後怕的狂喜,似乎在這一刻得到了最高階別的認可。許多新兵的眼眶,瞬間紅了,緊緊抿住了嘴唇。

“方參謀長跟我說,”陳遠山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站在陰影與火光交界處的王栓柱,“是代理營長王栓柱,和他手底下那幾個營長、連長,帶著你們,沒日沒夜,練出來的。”

王栓柱身體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視前方,不敢有絲毫移動。

“王栓柱。”陳遠山叫他的名字。

“到!”王栓柱用盡全身力氣嘶聲應答,踏前一步,動作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

陳遠山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卻已飽經滄桑、眼神如同老狼般兇狠堅毅的軍官,看了足足有三秒鍾。

“我命令,”陳遠山的聲音陡然提高,清晰地傳遍訓練場的每一個角落,“從此刻起,你,正式擔任第三團,第一營,營長!”

他頓了頓,補充道:“銜級,上尉。”

“嘩——”盡管軍紀嚴明,但隊伍中還是難以抑製地響起了一片壓抑的、倒吸冷氣的聲音。正式營長!上尉!對於十天前還是一個普通老兵的王栓柱來說,這簡直是鯉魚跳龍門般的躍升!無數道目光,羨慕、敬佩、甚至是一絲嫉妒,齊刷刷地射向那個如標槍般挺立的身影。

王栓柱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耳中嗡嗡作響,眼前甚至有些發黑。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是更加用力地挺直胸膛,抬起右手,五指並攏,死死抵在斑白的鬢角,敬了一個他自認為此生最標準、最用力的軍禮。然後,他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嘶啞的、幾乎變調的聲音:

“謝司令!王栓柱……誓死完成任務!”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遠山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王栓柱身邊那幾個同樣從老兵中火線提拔、此刻也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軍官。

“還有你們幾個,”他一個個點出他們的名字,“訓練有功。各記一功。該升銜的升銜,該定級的定級。具體,由方參謀長安排。”

“謝司令!”幾人齊聲吼道,聲音顫抖。

簡單的褒獎和晉升儀式結束。訓練場上,氣氛有了一絲微妙的改變,一種混合著羨慕、激勵和更加昂揚的士氣,在沉默中湧動。

然而,陳遠山臉上的那一點點緩和,如同冰雪上反射的微光,迅速消失,重新被一種更加冷硬、更加嚴厲的神色取代。他向前走了兩步,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刮過每一張剛剛泛起一絲喜色的臉。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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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

“別以為,這就行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厲色:

“打下一架飛機,是運氣!死了八個弟兄,傷了十二個!這就是打仗!要死人的!不是他孃的過家家!”

剛剛升騰起的些許興奮,瞬間被這盆冰水澆滅。士兵們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重新變得凝重。

“鬼子的飛機,明天還會來!後天還會來!鬼子的炮,用不了多久,就會架到咱們的城牆根底下!更兇的仗,就在眼前!”

陳遠山的聲音,在寒風中如同金鐵交鳴,字字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把你們那點沾沾自喜,給老子收起來!揣迴褲襠裏去!繼續練!往死裏練!練到你們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麽躲炮,怎麽在槍林彈雨裏爬,怎麽把刺刀捅進鬼子的肚子!練到你們在死人堆裏,也能扒拉出糧食,也能扣得動扳機!”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東方,指向那片被沉沉夜色籠罩、但彷彿有更濃重黑暗在醞釀的天際:

“你們的命,不是我陳遠山的!也不是你們自己的!”

“是南京城裏,那幾十萬還沒撤出去的老百姓的!”

“是咱們身後,四萬五千萬,不願做亡國奴的同胞的!”

他停頓,獨眼中彷彿有火焰在燃燒,那是冰冷到極致的火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刺得肺部生疼,卻讓他的聲音更加清晰,更加洪亮,如同宣誓,如同戰鼓,隆隆滾過寂靜的夜空:

“好好訓練!”

“不久——”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出了最後的話語,聲帶撕裂,帶著血腥氣:

“就會有更慘烈的戰鬥!”

“用你們的命!用你們的血!”

“把狗日的侵略者——”

“趕出中國!!!”

“趕出中國!!!”

“趕出中國!!!”

兩千多個喉嚨,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怒吼!那吼聲匯聚成一股狂暴的聲浪,衝破了夜空的寂靜,在斷壁殘垣間猛烈衝撞、迴蕩,驚起了遠處廢墟中所有棲息的夜鳥,撲棱棱地飛向黑暗的蒼穹。每一個士兵,無論新兵還是老兵,都漲紅了臉,脖子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彷彿要將胸膛裏所有的恐懼、憤怒、屈辱,以及對生存的最後渴望,都傾注在這三個字中!

陳遠山不再多說一個字。他深深看了一眼這些在火光中麵目猙獰、嘶聲怒吼的士兵,彷彿要將他們的模樣刻進腦海裏。然後,他猛地轉身,軍大衣的下擺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大步流星,走入身後無邊的黑暗之中。方慕卿、趙鐵錚等人,無聲地跟上,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訓練場上,怒吼聲漸漸平息。但那股被點燃的、混雜著悲壯與決絕的情緒,卻如同燎原的野火,在每一個士兵的胸中燃燒。篝火劈啪作響,火光跳躍,映照著那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王栓柱站在原地,胸膛還在劇烈起伏。他緩緩放下敬禮的手,手指碰到領口,那裏空空如也,新的領章還沒來得及縫上。但他能感覺到,肩膀上彷彿瞬間壓上了一副無形的、卻重如泰山的擔子。他摸著那空空的位置,彷彿能觸控到那份剛剛被賦予的、滾燙的責任。

他轉過身,麵對著火光下那一張張注視著他的、年輕而熾熱的臉龐。那些臉龐上,還殘留著怒吼後的潮紅,眼中還閃爍著激動和尚未平息的火焰,但也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一種被殘酷現實和崇高口號共同鍛造出的、近乎虔誠的堅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從江陰血海裏爬出來的倖存者,一個被逼著訓練新兵的老兵。他是營長了。是這兩千多條年輕生命的負責人。他要把他們帶上戰場,帶進那個比江陰更可怕的血肉磨盤。他們中的許多人,可能會死,會像白天那八個弟兄一樣,變成冰冷的屍體,或者缺胳膊少腿的傷員。

但,沒有退路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煙火味的空氣,將那沉重的擔子,連同胸腔裏翻騰的複雜情緒,一起狠狠壓下去。然後,他抬起頭,臉上重新恢複了那種岩石般的冷硬。他用嘶啞的、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對著他的兵,吼出了今晚訓練的最後一道命令:

“繼續訓練!”

“夜間突刺,五百次!”

“現在——開始!”

吼聲落下,訓練場上,再次響起了槍托撞擊聲、粗重的喘息聲、和那壓抑而兇狠的、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的喊殺聲。這聲音,比之前更加整齊,更加有力,如同沉悶的鼓點,敲打在南京城這個不眠之夜裏,也敲打在每一個守軍,和這座危城共同跳動的、不屈的心髒上。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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