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日,天剛矇矇亮,南京城還籠罩在一層濕冷的薄霧中,金陵大學周邊幾處經過精心偽裝和加固的陣地裏,卻已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往日裏,這裏彌漫的更多是缺彈少炮的焦慮和聽天由命的麻木,而今天,空氣裏躁動著一種壓抑的、近乎狂熱的興奮。
炮兵陣地上,氣氛最為明顯。兩處利用天然岩體、加固地下室甚至大型墓穴改建的秘密炮位,此刻人聲低抑,卻動作不斷。士兵們脫下了破爛的外套,隻穿著單薄的、打著補丁的軍襯衣,額頭上卻冒著騰騰的熱氣。他們用沾滿黑色油汙、裂著口子的手,近乎虔誠地撫摸著那些冰冷的鋼鐵巨獸。
幾門九二式步兵炮(70mm)被從隱蔽處小心翼翼地推出來,粗短的炮管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冷光。這是棲霞山一戰的繳獲,口徑與國軍常用的不同,炮彈得來不易,此刻卻成了寶貝。幾個從老炮兵裏挑出來的、懂得擺弄機械的“能人”,正圍著其中一門,指指點點,低聲爭論。一個戴著斷了腿、用繩子綁在耳朵上的眼鏡的瘦高個,是原先師屬炮團的技術員,姓於,此刻正趴在一張攤開的、沾滿油漬的圖紙上,旁邊擺著幾發從日軍卡車上繳獲的炮彈和幾把簡陋的工具。
“看這裏,引信座……鬼子這個和我們用的,螺紋差半扣,” 於技術員的聲音沙啞,手指在圖紙和炮彈間比劃,“硬擰肯定不行,得用車床稍微改一下……沒有車床,就用銼刀,一點點磨,磨到能進去,又不能太鬆……”
旁邊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炮長,嘴裏叼著半截沒點燃的煙,眯著眼看:“老於,你確定?磨壞了,炸了膛,咱們這一窩全得上天。”
“炸不了膛,我瞅著彈體沒問題,就是引信介麵的事兒,” 於技術員推了推滑下來的眼鏡,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就是這力道……得算準了。來,搭把手,先卸一個下來看看……”
另一邊,幾門82mm迫擊炮和僅存的幾門20mm蘇羅通機關炮(防空用,平射威力巨大)也得到了徹底的檢修保養。炮筒被擦得鋥亮,腳架上的泥土油汙被仔細清除,標尺被反複校驗。炮彈,金貴的炮彈,從加固的隱蔽彈藥庫被一箱箱抬出來,小心地開啟,黃澄澄的彈體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誘人而又危險的光澤。士兵們用破布輕柔地擦拭著每一發炮彈,彷彿那是易碎的瓷器,然後按照射程、用途,分門別類碼放整齊。
代理炮兵營長,一個左臉帶著大片燒傷疤痕、名叫雷彪的漢子,背著手,沉默地從一個炮位走到另一個炮位。他很少說話,隻是用那隻完好的右眼,仔細檢查每一個環節。偶爾,他會蹲下身,用手摸摸炮輪的緊固螺栓,用指節敲敲炮盾,或者湊近炮膛,眯眼看看裏麵的膛線。走到於技術員那邊時,他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他們小心翼翼拆卸日軍炮彈引信的動作,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仔細著點。炮在,膽就在。炮沒了,咱們就真成沒牙的老虎了。”
於技術員頭也不抬,隻“嗯”了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上午十點左右,一門經過簡單改裝、使用繳獲日彈的九二式步兵炮,被悄悄推到一處預設的、對準城外一片早已成為廢墟的荒地的試射陣地。炮口用樹枝雜草做了簡單偽裝。所有人員隱蔽在掩體後。雷彪親自操炮——他當兵前在老家跟人學過幾天獵炮,算是這群人裏最有“經驗”的。
測算距離,調整標尺,裝填炮彈。動作略顯生澀,但異常沉穩。那發黃銅彈殼、尖錐形彈頭的70毫米炮彈,被小心地送入炮膛,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雷彪深吸一口氣,獨眼死死盯著瞄準鏡裏那片選定的斷牆,猛地一拉發火繩。
“轟——!”
一聲不算特別震耳、但異常沉渾的巨響,在廢墟間迴蕩。炮身猛地向後一座,騰起一小團煙塵。遠處,七八百米外那片殘破的磚牆,猛地炸開一團桔紅色的火光,磚石碎塊混雜著泥土衝天而起,然後劈裏啪啦地落下。
掩體後,一片壓抑的、低低的歡呼。幾個年輕的炮兵忍不住揮了下拳頭,又趕緊捂住嘴。雷彪從炮位後抬起頭,臉上那道燒傷疤痕在硝煙熏染下更顯猙獰,但他那隻完好的右眼裏,卻閃爍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近乎兇狠的光芒。他走過去,摸了摸還有些發燙的炮管,低聲罵了句:“狗日的小鬼子,用你們的炮,轟你們自己,帶勁!”
炮兵的“新生”,如同給這支瀕臨絕境的部隊,悄悄裝上幾顆雖不齊整、但至少能咬人的獠牙。
幾乎在同一時間,更靠近外圍的廖仲愷墓至麒麟門、岔路口一線,則是另一番景象。這裏沒有試炮的轟鳴,隻有鐵鍬鎬頭與泥土磚石持續不斷的、沉悶的碰撞聲,繩索摩擦的吱嘎聲,和士兵們粗重的喘息、偶爾低聲的咒罵。
這裏是“鐵壁”防區的東側關鍵支點,連線著紫金山主陣地與光華門、中山門一段相對平緩的城牆區域,地形複雜,有丘陵、窪地、公路和鐵路線穿過,是預計中日軍可能重點突擊的結合部之一。昨天陳遠山下了死命令,必須不惜代價,將這裏打造成鐵刺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趙鐵錚天不亮就親自到了這裏。他腳上那雙磨得快透底的舊軍靴,沾滿了泥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剛剛挖開的壕溝、堆積的沙包、砍伐下來的樹木枝幹之間跋涉。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劈到嘴角的傷疤,在晨間的寒氣中顯得有些發紫,更添了幾分兇悍。他幾乎不說話,隻是用那雙布滿血絲、鷹隼般的眼睛,掃視著陣地的每一處細節。
“這裏,反斜麵,再加深半米!挖貓耳洞!鬼子的炮不是吃素的,不想被活埋就給我往深裏挖!” 他停在一段新開挖的交通壕前,用腳踢了踢鬆軟的泥土,對負責這段的一個連長低吼。連長臉上帶著泥,連連點頭,轉身就衝著正在喘氣的士兵們吼:“聽見沒?往深了挖!沒吃飯啊?早飯的饅頭喂狗了?”
不遠處,幾個士兵正在奮力將一根粗大的、從附近被炸毀的房屋裏拖來的房梁,架設到一個機槍巢上方,作為加固頂蓋。趙鐵錚走過去,看了看射界,又蹲下身,從機槍射擊孔望出去,搖搖頭:“不行!左邊那個土包,擋了三分之一!去兩個人,把那土包給我鏟平了!實在不行,用炸藥給我炸了!”
“是!” 一個排長帶著人拎著鐵鍬和一小包炸藥跑了過去。
“鐵絲網!拉緊點!間距再小點!鬼子不是泥捏的,能鑽過來!” 他指著前方剛剛布設的、還有些鬆垮的鐵絲網障礙喊道。
整個陣地,如同一個巨大的、忙碌而沉默的蟻巢。士兵們揮汗如雨,將泥土一鍬一鍬甩出壕溝,將沙包一個壘在另一個上麵,將削尖的木樁狠狠砸進凍土。空氣裏彌漫著新鮮的泥土腥味、汗味,和一種緊繃的、臨戰前特有的焦灼。沒有人偷懶,也沒有人抱怨。昨天那頓飽飯,和廣場上陳遠山那番浸透鮮血的訓話,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每個人的神經。他們知道,腳下挖的每一個坑,壘的每一個沙包,都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換迴自己或身邊弟兄的一條命。
趙鐵錚走到陣地前緣一個剛剛加固好的觀察所。這裏是用一個被炸塌的墳包改建的,頂部用粗大的原木和覆土加固,隻留下狹窄的觀察孔。他湊到觀察孔前,舉起一架繳獲的、有些刮痕的日軍望遠鏡,向東方望去。薄霧正在逐漸散去,視野盡頭,是荒蕪的田野、零星的村莊廢墟,更遠處,是長江方向灰濛濛的天際線。一片死寂,隻有寒風吹過枯草和斷壁的嗚咽。
但在這片死寂之下,趙鐵錚彷彿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壓力,正從東方,從長江下遊,緩緩迫近。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低垂的、飽含水汽的烏雲,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壓在每個守軍的心頭。
他放下望遠鏡,摸了摸腰間冰涼的駁殼槍槍柄,啐了一口嘴裏的泥土腥氣,轉身,繼續走向下一個需要檢查的工事。背後,鐵鍬與泥土的碰撞聲,依舊沉悶而執著地響著,如同這座城市沉重而不甘的心跳。
接近中午時分,岔路口西側的前沿警戒哨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負責這片區域的趙鐵錚正在檢查一處剛剛完成的、用鐵路枕木和沙包壘砌的重機槍掩體,聞訊立刻帶著兩個衛兵,貓著腰,沿著交通壕快速趕了過去。
警戒哨設在一段殘破的矮牆後麵,牆外是一片收割後尚未翻耕、長滿枯草和灌木的荒地。哨兵是個參加過江陰戰鬥的老兵,此刻正緊張地趴在矮牆後,步槍指向西麵,低聲對趕來的趙鐵錚報告:“師座,西邊,來了一隊人,看打扮……像是川軍!人數不少,正朝咱們這邊過來,隊形還算齊整,有尖兵。”
川軍?趙鐵錚眉頭一皺。南京衛戍司令部序列裏,確實有川軍部隊,但具體佈防位置他不甚清楚,沒想到會直接撞到自己的防區邊緣。他接過哨兵遞來的望遠鏡,小心地從牆縫望出去。
果然,大約四五百米外,一支隊伍正沿著一條廢棄的土路,逶迤而來。軍服顏色雜亂,多是灰藍色或土黃色,樣式也不統一,但大多數人背上都背著一個顯眼的、用竹片或藤條編製的背囊,這是川軍的標誌之一。隊伍中間,依稀可以看到幾匹馬,馱著行李和可能是重機槍或迫擊炮部件的箱子。士兵們大多戴著一種圓盤形的軍帽(類似法式亞德裏安盔的簡化版),步伐顯得有些疲憊,但隊形並未散亂,尖兵和側翼的警戒也佈置得有模有樣。一麵顏色暗淡、但依舊能辨認出字跡的軍旗,在隊伍中段無力地飄動著,上麵隱約是“國民革命軍第xx師第22旅”的字樣。
22旅?趙鐵錚覺得這個番號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聽過。他示意哨兵和衛兵保持隱蔽,自己則稍微直起身,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等待著對方的接近。是友是敵,是接防還是路過,必須搞清楚。
對方顯然也發現了這邊的警戒,隊伍停了下來。不多時,幾個軍官模樣的人,在一小隊士兵的護衛下,脫離大隊,向矮牆這邊走來。為首一人,身材不高,但很精悍,同樣穿著洗得發白的將校呢軍裝,沒戴帽子,露出一頭短硬的頭發。他走得很快,步伐沉穩,臉上似乎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一雙眼睛卻銳利地掃視著矮牆後的動靜。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雙方在距離矮牆約五十米處停下,互相戒備地對視。
趙鐵錚率先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這裏是國民革命軍第103師防區!來的是哪部分的兄弟?”
對麵那精悍軍官聞言,腳步微微一頓,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矮牆後隻露出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猙獰傷疤的趙鐵錚。看了幾秒,他臉上忽然露出一種極度驚愕、又難以置信的表情,試探著喊道:“前麵……可是……趙鐵頭?!”
“趙鐵頭”這個外號,像一道閃電劈進趙鐵錚的腦海。那是長城抗戰時,他在29軍的大刀隊裏掙下的諢名,因為打仗不要命,總頂著鬼子的子彈衝在最前麵。知道這個外號的,除了當年29軍的老兄弟,就是……
他也凝神細看對麵那人,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尤其是笑起來時,那兩顆略微有些突出、修補痕跡明顯的大門牙上……
“劉大牙?!”趙鐵錚也失聲叫了出來,臉上的兇悍瞬間被巨大的驚訝取代。
“哈哈哈!真是你個龜兒子!”對麵那軍官,正是川軍第22旅旅長劉誌遠,聞言立刻放聲大笑,露出那標誌性的、修補過的大門牙,快步走上前來,一邊走一邊笑罵,“老子遠遠看著就像!還以為見鬼了!你小子,竟然還活著?還跑到南京來了?”
趙鐵錚也忍不住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動臉上的傷疤,顯得有些怪異,但眼中的冰冷警惕卻消散了大半。他也從矮牆後站起身,迎了上去。兩人在中間一片空地上相遇,先是用力握住對方的手,都是行伍之人,手勁極大,握得指節發白,然後又互相狠狠捶打著對方的肩膀,砰砰作響。
“他孃的,劉大牙!你這口牙,還沒給打掉啊?”趙鐵錚笑著,目光掃過劉誌遠那兩顆顯眼的大門牙。
“掉個屁!老子命硬,牙更硬!”劉誌遠毫不在意,用力拍著趙鐵錚結實的臂膀,“倒是你,趙鐵頭,臉上這道疤,夠唬人的啊!在哪兒留的紀念?”
“江陰,鬼子迫擊炮皮,蹭了一下。”趙鐵錚輕描淡寫,但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問道,“你怎麽跑這兒來了?你們川軍不是應該在廣德、泗安那邊嗎?”
“廣德?早他娘丟啦!”劉誌遠笑容收斂,露出一絲苦澀和憤懣,“一路退,一路打,狗日的小鬼子追得緊,飛機大炮沒完沒了……接到命令,讓老子帶人來南京協防,這不,剛進城,就被劃拉到這片兒來了。”他迴頭指了指身後正在原地休息的部隊,“就剩這些家當了,一路折了三成還不止。你們……是從江陰撤下來的?”
趙鐵錚點點頭,沒多說。江陰的慘烈,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也沒必要在故人麵前訴苦。
“能撤出來,還能保住建製,不容易。”劉誌遠歎了口氣,拍了拍趙鐵錚的肩膀,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敬佩和同病相憐,“江陰那邊打得……我們都聽說了。是條漢子!比某些一聽炮響就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強多了!”
“都是陳司令指揮,弟兄們用命。”趙鐵錚搖搖頭,岔開話題,目光掃向劉誌遠身後的隊伍。士兵們大多席地而坐,抱著槍,臉上帶著長途行軍和戰鬥後的疲憊,但精神頭還行,裝備雖然雜亂,但步槍保養得不錯,幾乎人人背上都插著一把明顯是川造樣式的大刀,腰間掛滿了長長短短的木柄手榴彈,這是川軍的特色。隊伍裏還有幾挺捷克式輕機槍和兩門看上去有些年頭的迫擊炮,算是重火力了。比趙鐵錚想象中川軍“衣衫襤褸、裝備低劣”的印象要好不少,看來劉誌遠這支隊伍,是川軍裏相對能打的精銳,或許也得到了一些補充。
“你這旅,看著還行。”趙鐵錚評價道。
“行個錘子!”劉誌遠罵了句川話,“一路被鬼子攆著屁股打,老兵折了不少,新補進來的娃娃兵,槍都端不穩。彈藥也缺,尤其是炮彈,打一發少一發。聽說你們在江陰把鬼子的彈藥庫給端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探尋。
趙鐵錚心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打著哈哈:“哪有那本事,能撤出來就不錯了。倒是你們,接防哪塊?”
“喏,就你們西邊那片,”劉誌遠指了指岔路口西側的一片丘陵和村落廢墟,“地圖上標的是‘王家凹’到‘劉家崗’一線,跟你們這兒挨著。唐長官(唐生智)給的命令,讓老子守那兒,跟你們103師互為犄角。我剛到,正準備看地形,就撞見你們了。”
“那正好,”趙鐵錚正色道,“咱們是鄰居了。這片地形複雜,結合部容易出漏洞。你的人什麽時候能到位?工事情況怎麽樣?”
“今天下午就能進陣地,工事……有個屁的工事!”劉誌遠啐了一口,“一片爛地,得從頭挖。你們這邊修得不錯啊,我看著有模有樣的。”
“也是剛弄,”趙鐵錚指了指身後忙碌的士兵,“鬼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摸上來,不修結實點,心裏不踏實。這樣,老劉,咱們把結合部劃清楚,警戒哨放出去,聯絡訊號定一下,免得晚上黑燈瞎火,自己人打自己人。再約個時間,兩邊主官碰個頭,把火力配係、支援預案大概對對。”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要得!”劉誌遠爽快答應,“規矩我懂。當年在喜峰口,咱們不也這麽幹的?你守左翼,我守右翼,互相照應。”
提起長城抗戰,兩人都沉默了一下。那是二十九軍大刀隊威震天下的年代,也是他們這些低階軍官血氣方剛、用命搏殺的年代。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當年並肩砍鬼子頭顱的同袍,如今又在這座孤城之下重逢,麵對的卻是更加絕望的境地。
“對了,”劉誌遠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老刀”牌香煙,彈出一根遞給趙鐵錚,自己也叼上一根,劃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彌漫在他粗糙的臉上,“你們司令……姓陳?陳遠山?我聽說過,是個狠角色。江陰能打成那樣,他不容易。”
“嗯。”趙鐵錚接過煙,湊著劉誌遠的火柴點燃,也吸了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直衝肺管,讓他咳嗽了兩聲,“司令……帶著我們死撐。”
“是個漢子就行。”劉誌遠拍拍趙鐵錚的胳膊,咧嘴笑了,露出那兩顆大門牙,“這迴,咱們又成鄰居了。鐵頭,好好守著你那邊,別讓鬼子從你那兒摸過來,抄了老子的後路。”
“你也一樣,大牙,”趙鐵錚也笑了,笑容扯動傷疤,“把你那口牙咬緊了,別鬆口。咱們在這南京城下,怕是得做一迴真鄰居了。”
“那必須的!”劉誌遠哈哈大笑,笑聲在荒涼的陣地上傳出去老遠,驚起了遠處枯樹上幾隻寒鴉,“當年在長城,咱們沒丟臉。這迴在南京,也不能讓鬼子小瞧了!你死了,老子給你收屍,保證不讓你曝屍荒野!”
“滾你孃的!”趙鐵錚笑罵,“誰給誰收屍還不一定呢!管好你自己吧!”
兩人又互相捶了兩拳,約好了晚上派參謀具體聯絡的時間和地點,便各自返迴本陣。短暫的故人重逢,在殘酷的戰爭陰雲下,顯得格外珍貴,也格外悲涼。他們都知道,下一次見麵,或許就是在炮火連天的戰壕裏,或許,就是在冰冷的屍體旁。
趙鐵錚迴到自己陣地,看著劉誌遠帶著他的川軍隊伍,迤邐向西進入那片預定防區,開始勘測地形,分派任務。他默默抽完那支煙,將煙蒂在靴底碾滅。東邊,太陽已經升到中天,明晃晃地照著這片即將成為煉獄的土地。友軍來了,防線似乎厚實了一點。但趙鐵錚心裏清楚,麵對即將到來的風暴,這點加強,如同在驚濤駭浪前多加了一塊石頭,或許能多撐片刻,但最終,還是要看誰更硬,誰更狠,誰的命,更不惜得填進去。
他轉身,對著還在奮力挖掘工事的士兵們吼道:“都他孃的看什麽看?川軍兄弟來了,咱們就更不能丟人!工事給老子往死裏修!修結實了!別等鬼子來了,讓友軍看咱們103師的笑話!”
士兵們轟然應諾,鐵鍬鎬頭揮舞得更急了。陣地上,塵土飛揚。
新兵入營
下午的陽光,稍微有了點暖意,但依舊驅不散金陵大學營地裏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這種陰冷,不止來自天氣,更來自彌漫在空氣中的、沉重的、對未來命運的未知和恐懼。
然而,就在這片被絕望和肅殺籠罩的營地側門,一種截然不同的、嘈雜的、充滿生澀躁動的聲音,打破了慣有的死寂。
一支龐雜的隊伍,像一股混濁的溪流,從破碎的城門方向,在幾名方慕卿派出的、臉色冷峻的軍官和少數神情疲憊但眼神銳利的老兵引導下,緩緩注入營地。大約兩千人,擠擠挨挨,將本就狹窄的街道和空地塞得滿滿當當。
他們太“新鮮”了,新鮮得與這片飽經戰火、處處殘破、人人臉上寫著麻木或兇狠的營地格格不入。
隊伍成分複雜得像一鍋大雜燴。約莫三成的人,穿著各式各樣、肮髒破舊的軍服,有的甚至隻有上衣或褲子是軍用的,其他部分五花八門。他們大多神情驚惶,眼神遊離,走路也鬆鬆散散,佇列全無,這是從下關、鎮江、無錫等地潰散下來,被收容隊像抓鴨子一樣攏到一起的散兵遊勇。建製打亂了,軍官找不到了,隻剩下逃出生天的本能和對未來的茫然。
另外四成左右,則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他們大多年輕,麵孔上還殘留著學生氣的青澀,或工人、店員的市井氣息。穿著藍布長衫、學生裝、對襟短褂,甚至西裝褲子配棉襖,五花八門。有的戴著眼鏡,背著書包(裏麵可能裝著幾本書或一點幹糧);有的兩手空空,隻有一臉激憤和決絕。他們是本地或周邊淪陷區逃難而來的學生、工人、店員,國破家亡的慘劇點燃了他們胸中的熱血,在“保衛首都”、“與南京共存亡”的號召下,或是自發,或是被動員,投身到這九死一生的洪流中。他們臉上混雜著興奮、緊張、好奇,還有一種近乎天真的勇敢,東張西望,竊竊私語,對營地裏的破敗和肅殺感到新奇,又對即將到來的戰鬥充滿不切實際的想象。
還有少量人,穿著土布棉襖,麵板黝黑粗糙,手腳粗大,眼神裏帶著農民的淳樸和懵懂。他們是聽聞“中央軍在南京打鬼子”,從周邊尚未完全淪陷的鄉村趕來的農家子弟,有的甚至隻是跟著同鄉盲目跑來,連槍都沒摸過,隻知道要“打東洋鬼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喧囂聲、詢問聲、咳嗽聲、軍官嘶啞的嗬斥聲、被踩了腳的後叫聲、尋找熟人的呼喊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躁動不安的聲浪,衝擊著營地原有的、死水般的寂靜。很多“鐵壁”的老兵,從殘破的營房視窗,從工事掩體後,冷冷地、漠然地望著這群“新兵蛋子”,眼神裏沒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的、近乎殘酷的平靜,以及不易察覺的、淡淡的嘲弄——嘲弄他們的天真,他們的喧嘩,他們眼中那簇尚未被鮮血和死亡澆滅的火苗。
司令部的命令,就在這片混亂中,迅速而冷酷地傳達下來。
“王栓柱!”
正蹲在牆根下,默默打磨刺刀的王栓柱,聽到連長的吼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他放下磨石,站起身,臉上沒什麽表情:“到。”
連長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行伍,臉上有一道被彈片劃過的舊傷,此刻他手裏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眼神複雜地看著王栓柱,又看看不遠處那群亂哄哄的新兵。
“別磨你那破刀了,”連長將紙塞到他手裏,又指了指旁邊地上扔著的一塊用木炭寫著“補三營”字樣的破木牌,“營長陣亡了,一連長、二連長也沒了。現在,你,代理營長。”
王栓柱的手猛地一顫,那張薄薄的紙,彷彿有千鈞重。紙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一些名字和數字,是他的“花名冊”。他抬起頭,看向連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人,在那兒。”連長朝新兵堆那邊努了努嘴,臉上沒有任何鼓勵或安慰,隻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給你了。三天,老子要看到個隊伍的樣子,能站齊,能聽懂口令。七天,要能拉上那段矮牆,”他指了指營地外圍一段低矮的、尚未完全修複的殘垣,“給老子守上兩個鍾頭,別一聽見槍響就尿褲子跑光。”
他頓了頓,看著王栓柱那雙布滿血絲、深陷的眼眶,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疲憊:“栓柱,江陰的弟兄,沒剩幾個了。司令信你,才把這擔子壓給你。別給咱們江陰出來的……丟人。”
說完,連長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轉身走了,留下王栓柱一個人,握著那張輕飄飄又重如泰山的紙,和那塊破木牌,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扔進沸水裏的冰雕。
他茫然地轉過頭,看向那群新兵。他們正在幾個臨時指定的老兵班排長的嗬斥下,勉強排成歪歪扭扭的佇列。有人興奮地左顧右盼,有人緊張地捏著衣角,有人茫然地看著天空,還有人在小聲抱怨鞋子不合腳。一張張年輕的、稚嫩的、或驚惶或激動的臉,匯成一片模糊的、嘈雜的、充滿不確定的海洋。
營長?他,王栓柱,一個江陰血海裏爬出來的、僥幸沒死的老兵,要帶著這群人,去守陣地?去麵對鬼子那些能撕碎一切的炮火和衝鋒?
他覺得喉嚨發幹,手心冒汗。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茫然。他不懂怎麽當營長,他隻知道怎麽當兵,怎麽在戰壕裏活下來,怎麽在鬼子衝上來時扣動扳機,怎麽在身邊弟兄倒下時,忍住不迴頭,繼續往前爬。
就在這時,新兵佇列裏,一個站在前排、戴著眼鏡、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似乎被周圍老兵們冰冷的目光和營地肅殺的氣氛刺激得熱血上湧,忍不住揚起還有些稚嫩的嗓音,大聲問道:“長官!我們什麽時候去打鬼子?我們要為南京死難的同胞報仇!為上海、為江陰死難的將士報仇!”
他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有些突兀,但立刻引起了周圍不少新兵的共鳴。許多人臉上露出激憤的神情,揮舞著拳頭,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對!報仇!”
“打迴上海去!”
“把小鬼子趕出中國!”
聲音越來越大,匯聚成一股嘈雜的、充滿熱血但空洞無物的聲浪。幾個負責維持秩序的老兵,臉上露出不耐煩和譏誚的神色,但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
王栓柱動了。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那個戴著眼鏡、喊得最大聲的學生兵麵前。他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但那雙深陷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個學生兵年輕的臉。
學生兵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依舊挺著胸膛,努力讓自己顯得無畏。
王栓柱看了他幾秒,然後移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激動、漲紅的臉。他沒有上高處,沒有喊口號,隻是用他那嘶啞的、沒有任何起伏的、彷彿被砂輪磨過無數次的聲音,開始說話。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周圍的喧嘩,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沸騰的油鍋。
“江陰。”
他吐出兩個字,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些。新兵們大多聽過江陰,知道那裏打過慘烈的仗。
“長江邊上。我們一個旅,守那裏。”王栓柱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或者朗讀一份無關緊要的報告,“鬼子的兵艦,開不過來,就用炮轟。那種大炮,炮彈比水缸還粗。一發下來,不是一個坑。”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虛空,彷彿又看到了那地獄般的景象。
“是一個排的人,沒了。不是炸死的。是震死的。骨頭碎了,內髒碎了,人變成一灘爛肉,糊在戰壕壁上。有的,隻剩半截身子,上半身不知道飛哪兒去了,腸子拖在地上,還在動。”
新兵中傳來幾聲幹嘔。那個戴眼鏡的學生兵,臉色開始發白。
“飛機。鬼子的飛機,貼著你的頭皮飛。聲音,能把耳朵震聾。子彈打下來,像下雨。戰壕裏,到處都是斷手,斷腳。有的弟兄,腿被打斷了,還拖著往前爬,後麵拖出一條血印子,一直爬到死。”
王栓柱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生鏽的、冰冷的銼刀,在刮擦著聽者的耳膜和神經。
“沒有援兵。沒有子彈了。就上刺刀。刺刀捅彎了,就用槍托砸,用牙咬,用石頭砸。鬼子也是人,捅進去,也會叫,血也是熱的,噴你一臉。”
佇列裏,開始有人瑟瑟發抖。有人緊緊捂住嘴,不讓自己吐出來。興奮的紅暈,從一張張年輕的臉上迅速褪去,隻剩下慘白。
“撤的時候,江邊全是人。鬼子的機槍,在後麵追著掃。像割麥子一樣,一排一排倒下去。江水,是紅的。不是染紅的,是血太多了,流進去的。江麵上漂著的,都是人。有的還沒死,在水裏撲騰,喊救命,但沒人能迴頭,一迴頭,後麵的子彈就跟上來了。”
王栓柱停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土、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彷彿那手上還沾著江陰的泥土和同袍的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有寒風吹過斷壁的嗚咽聲。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看向眼前這群已經被恐懼和惡心攫住、幾乎無法呼吸的新兵。他的目光,像兩潭結了冰的死水,冰冷,沒有一絲波瀾。
“想報仇?”他問,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比剛才的嘶吼更讓人心悸。
沒有人迴答。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驚恐地看著他。
“先學會,怎麽在鬼子的炮火下麵,挖一個坑,把自己埋得深一點,別被震死。”
“先學會,怎麽在鬼子端著刺刀衝到你麵前,你腿肚子不轉筋,手不抖,能扣得動扳機,能把刺刀捅進他肚子裏。”
“先學會,怎麽在你身邊的弟兄,腸子流出來,哭爹喊孃的時候,你能記得先扔出手榴彈,再給他腦袋上一槍,讓他少受點罪。”
他一字一句地說完,然後,不再看這些新兵一眼,轉過身,對著那幾個剛剛被任命、同樣是從江陰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老兵連長、排長,嘶聲吼道:
“看什麽看?!帶下去!練!”
“佇列!臥倒!瞄準!挖坑!給老子往死裏練!”
“練到他們胳膊抬不起來!練到他們做夢都在拉槍栓!練到聽見炮響,第一反應是趴下,不是尿褲子!”
他的吼聲,像鞭子一樣抽在那些老兵骨幹身上。他們猛地一激靈,隨即臉上也露出同樣冰冷、甚至帶著一絲殘忍的神色,像趕羊一樣,揮舞著武裝帶、槍托,或者幹脆用腳踢,將那群失魂落魄、臉色慘白的新兵,驅趕到營地旁邊一片相對開闊、但坑窪不平的空地上。
“集合!都他孃的給老子站直了!”
“你!說你呢!腿並攏!眼睛看前麵!”
“趴下!聽見沒有!趴下!把你們那身細皮嫩肉給老子貼在地上!吃土!”
“槍是這麽端的嗎?你他孃的在撅腚瞄準呢?”
“挖!使勁挖!挖深點!這他孃的是散兵坑,不是給你拉屎的茅坑!”
嗬斥聲,怒罵聲,皮鞭抽在空氣裏的爆響,槍托搗在泥土上的悶響,新兵們笨拙、痛苦、壓抑著哭泣和呻吟的喘息聲……混雜在一起,取代了剛才那些熱血沸騰的口號。希望與憤怒,在冰冷、殘酷、血淋淋的戰爭現實和更加冰冷殘酷的訓練麵前,迅速褪色、凝結,變成一種更加沉重、更加茫然的東西。有人一邊機械地揮舞著工兵鍬,一邊無聲地流淚;有人趴在地上練習瞄準,手臂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那個戴眼鏡的學生兵,在第一次被老兵狠狠踹倒在地、啃了一嘴泥後,終於忍不住,趴在地上,劇烈地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隻有酸水。
王栓柱沒有再看他們。他走到一邊,背靠著一段冰冷的斷牆,慢慢滑坐下來。他從懷裏摸出半截皺巴巴的煙卷,那是昨天發下來的,他一直捨不得抽。他劃了好幾根火柴,才因為手抖得厲害而點燃。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咳出的淚水,也抹去了那一瞬間幾乎要湧出來的、更深更沉的疲憊和絕望。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和天空下那群在嗬斥與踢打中,笨拙地、痛苦地學習著殺人保命技藝的年輕身影。
他知道,他剛才說的那些,隻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戰場,比那殘酷百倍,肮髒百倍,絕望百倍。他不知道,這群眼中還帶著恐懼和最後一絲火苗的年輕人,有多少能活過第一場炮擊,有多少能在第一次白刃戰中,還能記得把刺刀捅出去。
他隻知道,他是他們的營長了。他得帶著他們,在這座註定要流血漂櫓的孤城裏,活下去,或者,死得稍微有那麽一點價值。
煙頭的紅光,在漸濃的暮色中,明滅不定,如同這座城市,和這群人,那微弱而飄搖的命運。
喜歡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鐵軍統就請大家收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