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5日清晨湯山鎮外)
晨霧是青灰色的,濕漉漉地貼著地麵,也貼在每一個沉默的士兵身上。江陰帶來的焦土氣息尚未散盡,南京郊外的空氣裡,卻又混進了一種新的、更黏膩的濕冷,像是從長江和無數溝渠水塘裡蒸騰上來的、帶著土腥和腐爛水草味道的寒氣。
哨聲尖利地劃破凝滯的空氣,在濕冷的晨霧中傳出很遠。
“集合!整隊!檢查裝備,準備開拔!”
命令被各級軍官用沙啞的喉嚨重複著,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機械。士兵們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動,沉默地起身,拍打沾滿露水和塵土的衣服,整理身上所剩無幾的物件——一個癟了的乾糧袋,一個用繩子掛在腰間的水壺,一支或許還沾著江陰泥土的步槍,幾排用布條小心纏好的子彈。動作算不上迅速,卻帶著一種歷經生死後、近乎本能的熟稔和穩定。沒有人說話,連咳嗽都壓抑著。這片營地,如同一鍋即將煮沸卻又被強行壓住的水,隻剩下低沉的喘息。
王栓柱彎下腰,仔細檢查“豆芽菜”擔架的綁繩是否牢靠。這個在江陰撿回一條命的年輕士兵,此刻臉色蠟黃,閉著眼睛,胸口的繃帶在軍服下鼓起一塊,隨著呼吸艱難地起伏。“排長……”豆芽菜微微睜開眼,聲音細若遊絲,“到……到南京了?”
“快了,就快了。你好好躺著,別動。”王栓柱的聲音難得地放輕了一些,他拍了拍豆芽菜冰涼的手背,轉身走向排裡其他人。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但同樣寫滿疲憊和風霜的臉,十一個人,連他在內,十二個。江陰鷹嘴峪山坡上那幾十個土包,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排頭的位置,站定。那麵捲起的、襤褸的“鐵壁”殘旗,被旗手老吳仔細地背在身上,用油布包著,像揹著一段沉重的過往。
不遠處的臨時指揮所前,方慕卿將最後一卷地圖塞進公文包,扣上搭扣。他的動作依舊一絲不苟,但手指的關節因為清晨的寒冷和連日的疲憊,顯得有些僵硬。林雪葭站在他身旁,已經將情報部門的最後幾箱檔案器材裝上一輛徵用來的騾車。她軍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蒼白的臉,隻露出緊抿的、沒有血色的嘴唇,和那雙異常清亮、此刻正警惕掃視著周圍環境的眼睛。遠處,幾輛勉強能動的卡車和馱馬組成的輜重隊,正在緩慢地調動位置,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遠山從帳篷裡走了出來。依舊是那身破舊到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將官大衣,袖口和下擺磨損得露出了內襯,肩章上將領的徽記也矇著一層洗不掉的硝煙痕跡。他沒有戴軍帽,花白的短髮在晨風中有些淩亂,那隻完好的眼睛,目光沉靜地掃過正在集結的部隊,掃過遠處霧氣中南京城那巨大而模糊的輪廓,然後,落回到麵前沉默的佇列上。
他緩緩抬起右手,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激昂的言辭,隻是用他那嘶啞的、彷彿被江陰的炮火和硝煙徹底灼傷過的喉嚨,吐出兩個字:
“出發。”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每個人心裏,也砸碎了這清晨凝滯的寂靜。
沉默的長龍,再次開始蠕動。向著西方,向著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沉睡巨獸般的城市,緩緩前行。
(上午至午後通往南京的道路)
道路越來越擁擠,也越來越喧囂。但這種擁擠和喧囂,與江陰前線的死寂和毀滅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充滿混亂、恐慌、瀕臨崩潰邊緣的嘈雜。
人流如同潰堤的洪水,緩慢而艱難地向著西方——南京城相反的方向——蠕動。汽車、馬車、牛車、獨輪車,所有能移動的東西都被塞滿了箱籠包裹、鍋碗瓢盆,甚至是啼哭的嬰兒和衰弱的老人。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牲畜煩躁地打著響鼻,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尖叫、男人的咒罵和嗬斥,混雜著喇叭刺耳的鳴響,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聲浪。人們臉上的表情千篇一律:驚恐、茫然、絕望,以及對身後那座巨大城市的、毫不掩飾的拋棄。他們推搡著,擁擠著,偶爾有車輛陷入泥濘或損壞,立刻會引起後方更大的堵塞和騷亂。灰塵被無數雙腳揚起,混合著汗水和眼淚,在空氣中形成一片黃濛濛的霧。
而在這股向西湧動的、絕望的洪流旁邊,是另一股相對稀疏、卻方向相反、氣氛肅殺的人流。軍車,滿載著神色緊張的士兵和用帆布矇著的物資,鳴著喇叭,試圖在混亂中開闢道路。更多的,是像陳遠山部這樣,從東線撤下來的部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容枯槁,身上帶著明顯的戰火痕跡,沉默地行進在道路邊緣,與逃難的人群逆向而行。士兵們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或是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疲憊,他們看著身邊哭喊奔逃的百姓,看著那些被拋棄的行李和癱坐在路邊的老人,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走,一步一步,向著那座即將成為下一個煉獄的城市走去。
“嗚——嗚——嗚——”
淒厲尖銳的防空警報聲,毫無預兆地、頻繁地撕裂天空。每一次警報響起,都像在沸騰的油鍋裡潑下一瓢冷水。逃難的人群瞬間爆發出更大的混亂和哭喊,人們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尋找任何可以藏身的溝渠、樹叢,或是乾脆抱著頭趴倒在塵土飛揚的路邊。孩子的哭聲格外刺耳。
陳遠山的部隊則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做出反應。軍官低沉急促的口令聲中,士兵們迅速而有序地離開道路中央,分散到兩側的田埂、土坡後,尋找掩體,臥倒,槍口警惕地對準天空。整個過程沉默、迅捷,與周圍民眾的慌亂形成了冰冷而殘酷的對比。高空中,日軍的偵察機,像不祥的灰黑色禿鷲,嗡嗡地掠過,機翼在稀薄的雲層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地麵,無數雙眼睛帶著恐懼和仇恨,追隨著那小小的、致命的黑點。
“是鬼子的偵察機!又來了!”
“媽呀!快跑啊!”
“趴下!都趴下!不要亂跑!”
混亂的聲浪中,林雪葭勒住了坐騎,一手控製著有些受驚的馱馬,另一隻手已經迅速從隨身挎包裡掏出了小筆記本和鉛筆。她微微眯起眼,快速記錄著:警報響起的頻率、大致方向(通常是東、東南)、偵察機架次(單機還是雙機)、飛行高度和盤旋時間。同時,她的餘光掃過道路上的人群——逃難者的構成(以中產市民、商人、拖家帶口者居多)、攜帶的行李(大多沉重,可見倉皇)、流向(主要向西、西北,也有向南)。她又瞥了一眼不遠處幾輛陷在泥裡的、被遺棄的、印著某部門標記的卡車,在筆記本上快速標註。這些看似雜亂的資訊,在她腦海中迅速編織,形成對局勢、對人心、對城市防禦潛力的初步判斷。
部隊重新上路。當這支沉默、破敗、但佇列尚存、隱隱散發著硝煙與血腥氣息的隊伍,穿過那一片混亂時,不可避免地引來了側目。
“看!是當兵的!”
“從東邊下來的吧?看那樣子……”
“‘鐵壁’!我認得那旗!雖然破了……是陳司令的‘鐵壁’部隊!從江陰下來的!”
“天爺……江陰……聽說打得可慘了……”
“他們……他們怎麼成這樣了?那南京……”
低語、議論、指指點點。目光複雜地投射在這些士兵身上——有對英雄的敬佩,有對傷者的同情,有看到如此慘狀後的驚駭,但更多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廣泛的不安和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悄漫上每個人的心頭。連這樣的部隊,都從血肉磨坊裡撤下來了,還撤得如此狼狽,那即將到來的風暴,該是何等恐怖?南京,真的守得住嗎?
王栓柱走在排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他沒有回頭,隻是將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他看到了路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那婦人看著他,看著他們這群如同地獄歸來的士兵,眼神裡沒有敬佩,隻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憐,然後猛地轉過頭,將孩子的臉埋進懷裏,彷彿怕沾染上什麼不祥。王栓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肌肉沒有任何抽動,隻是將目光投向更前方,投向那座越來越近的、巨大城牆的陰影。
(午後南京中山門外)
混亂在這裏達到了頂點。
出城的道路被黑壓壓的人群和車輛徹底堵塞。汽車喇叭聲、騾馬嘶鳴、哭喊叫罵、士兵的嗬斥,各種聲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聾。人們拚命向前擠,試圖通過那道狹窄的城門洞。守城的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聲嘶力竭地維持著秩序,檢查著所謂的“通行證”。然而,更多的“貴人”乘坐的汽車,在副官或衛兵的吆喝下,甚至無需檢查,便從側門或強行擠開人群,揚長而去,留下一地塵土和更深的怨憤。
“憑什麼不讓我們出城?我們也是中國人!”
“老總,行行好,放我們過去吧!孩子病了!”
“我有親戚在漢口!讓我過去!”
哀求、哭訴、甚至推搡。士兵的臉上也寫滿疲憊和煩躁,槍托偶爾重重砸在試圖沖卡的人身上,引來一片尖叫。
陳遠山部隊的到來,暫時吸引了部分的注意力和壓力。守城的軍官驗看了方慕卿遞上的命令文書,又仔細核對了部隊番號,目光在陳遠山破損的軍裝上和他那隻空洞的眼眶上停留片刻,敬了個禮,揮手放行。過程緩慢,但還算順利。當這支沉默的、帶著濃重硝煙和死亡氣息的隊伍,穿過擁擠混亂的人群,踏入那道幽深的城門洞時,兩側的喧囂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無數目光投來,複雜難言。
穿過城門,彷彿是跨過了某種無形的界限。
城內,雖然同樣瀰漫著緊張和恐慌,但至少表麵維持著一種畸形的“秩序”。街道寬闊許多,兩旁的建築雖然也顯得有些破敗蕭索,但大多完好。一些店鋪還開著門,但顧客寥寥。大幅的、墨跡淋漓的抗戰標語貼在牆上:“誓死保衛南京!”“與首都共存亡!”“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有些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報童奔跑著,揮舞著手中的號外,尖聲叫喊著令人心悸的標題。軍車、吉普車頻繁地呼嘯而過,捲起塵土,車上的軍人神色緊繃,來去匆匆。行人麵色倉皇,步履匆匆,很少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凝滯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與城外那地獄般的逃難景象,與江陰那煉獄般的戰場廢墟相比,這裏的一切,顯得那麼不真實,像一張被強行維持著、但已處處開裂的華麗畫皮。而畫皮之下,是更深的、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恐懼暗流。
衣衫襤褸、傷痕纍纍、沉默行進的“鐵壁”士兵,與這相對“整潔”卻恐慌暗湧的城市街景,形成了詭異而刺眼的對比。他們走過,引來更多市民的駐足、側目、低語。偶爾有大膽的市民,提著一壺水,或捧著幾個饅頭,試圖塞給路過的士兵。士兵大多沉默地搖頭,繼續前行。他們的目光,很少停留在那些櫥窗裡模糊倒映出的、自己如同乞丐般的影像,也很少停留在路人複雜難言的臉上。他們隻是走,向著指定的目的地,向著下一個可能的戰場,沉默地走。
王栓柱的目光掃過街邊一家尚未完全關門的綢布莊,櫥窗的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們這一小隊人的影子——破舊的軍裝,沾滿泥汙的綁腿,疲憊而麻木的臉。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身後的“豆芽菜”的擔架,看到了那麵被老吳緊緊抱在懷裏的、捲起的殘旗。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前方越來越清晰的、那座有著高大圍牆和西式建築的院落——金陵大學。那裏,將是他們暫時的棲息地,也是下一個未知的開始。
(下午鐵道部大樓地下作戰室)
光線昏暗。即使是在白天,這間位於地下深處的作戰室,也需要依靠數盞昏黃的電燈照明。空氣混濁,瀰漫著煙草、汗水和紙張黴變的氣味。牆壁上巨大的南京城防地圖,被紅藍鉛筆塗抹得密密麻麻,箭頭交錯,如同糾纏的毒蛇。滴滴答答的電報聲,刺耳的電話鈴聲,參謀人員壓低嗓音的快速交談,皮靴敲打水泥地麵的聲音,各種噪音混在一起,製造出一種高度緊張、瀕臨崩潰邊緣的氛圍。
陳遠山在一位神色匆忙的副官引領下,穿過忙碌而略顯混亂的走廊。沿途不斷有人向他投來目光——好奇的,審視的,敬畏的,同情的。他目不斜視,破損的將官大衣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麵沉默的、染血的旗幟。
副官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敲了敲,然後推開。
室內煙霧繚繞。南京衛戍司令長官、陸軍上將唐生智,正對著電話聽筒大聲吼叫著,他身材微胖,穿著筆挺的上將軍服,但頭髮有些淩亂,眼袋深重,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躁。看到陳遠山進來,他對著話筒又快速說了幾句,然後重重掛上。
“陳遠兄!”唐生智大步迎上來,雙手用力握住陳遠山的手,上下搖晃,聲音洪亮,卻難掩沙啞,“久違了,久違了!”他的目光在陳遠山襤褸的軍裝、疲憊的麵容,尤其是那隻被紗布覆蓋、隻餘空洞的眼眶上停留,語氣轉為一種複雜難言的感慨,“江陰一戰,打得好!打得硬!也打得……慘啊!我唐某人在南京,日日關注前方戰報,真是提心弔膽,又欽佩萬分!‘鐵壁’之名,實至名歸!陳遠兄,你辛苦了!”
陳遠山任由他握著手,臉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弧度的表情,嘶啞地開口:“唐兄過譽。守土衛國,軍人本分。都是為了打日本鬼子。”
唐生智鬆開手,示意陳遠山在簡陋的木桌旁坐下,勤務兵端上兩杯茶,茶葉粗梗漂浮。唐生智自己也坐下,重重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陳遠兄,你的部隊……損失情況,我都知道了。委員長也特意來電嘉勉,囑託務必妥善安置,讓你們好好休整補充。”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看向牆上巨大的地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著,“你們到了南京,就是到家了!放心,唐某人必定竭盡全力,為你們補充!南京,現在正需要你們這樣的百戰精銳,這樣的虎賁之師啊!”
陳遠山沒有動那杯茶。他的獨眼平靜地看向唐生智,直接切入主題,聲音依舊嘶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唐兄,客套話就不多說了。我的部隊,現已劃歸衛戍司令部序列。駐地、防務、補給,如何安排?弟兄們亟需休整,但更需知道,接下來要守哪裏,怎麼守。江陰的教訓,工事不固,指揮不暢,補給不繼,徒增傷亡。”
唐生智臉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凝重。他起身走到巨幅地圖前,手指劃過南京城東、東北方向:“陳遠兄是痛快人。衛戍計劃,大體已定。你的部隊,休整地域,就放在城內,金陵大學及其周邊區域。那裏房舍較多,相對寬敞,也便於安置傷員,整補物資人員也方便。你的司令部,我看就設在金陵大學裏麵,如何?那裏清靜,也安全些。”
陳遠山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落在金陵大學的位置,點了點頭:“可以。”
唐生智的手指繼續移動,點向紫金山、孝陵衛、麒麟門一帶蜿蜒的防線:“休整完畢後,你部將負責這一線——南京城東北郊,紫金山第二峰、孝陵衛、廖仲愷墓,向東延伸至麒麟門、岔路口區域。這裏是拱衛中山門、太平門的鎖鑰,地勢險要,必須固守!”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敲了敲,留下一個無形的凹痕。
陳遠山站起身,也走到地圖前,仔細審視著那條用藍筆勾勒出的、並不算綿密的防線,以及標註其上的己方和友軍部隊番號(如教導總隊、粵軍等)。他沉吟片刻:“紫金山至麒麟門,防線正麵不窄,且地形複雜。我部目前兵力不足萬人,裝備殘缺,重火力幾乎損失殆盡。若要守住,必須抓緊時間整補兵員、槍械、彈藥,尤其是火炮和反坦克武器。此外,工事必須立刻加固,現有國防工事,我在來時路上看了看,多不合用。還有,與左右翼友軍的銜接部、通訊協同、火力支援劃分,必須明確。江陰之失,友軍協同不力,亦是原因之一。”
唐生智聽著,臉上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彷彿要壓下喉嚨裡的乾澀和某種煩躁:“兵員、裝備,正在從各處抽調,優先補充你部!我親自督辦!隻是……陳遠兄,你也知道,上海一敗,各處都缺兵少將,裝備更是……唉!工事方麵,原有國防工事……確實不盡人意,正組織民夫和部隊日夜搶修加固。至於協同……”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無奈和不易察覺的推諉,“司令部會下發統一命令,劃分防區。具體細節,還需你們相鄰部隊之間,多溝通,多聯絡。大家都是革命軍人,保衛首都,自當同心協力!”
陳遠山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地圖,獨眼中目光沉靜,卻讓唐生智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
唐生智放下茶杯,走到陳遠山麵前,雙手按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格外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陳遠兄,你我是老相識,有些話,我不瞞你。南京局勢,危如累卵!倭寇勢大,誌在必得。委員長既要我們守,死守!可電文裡又有‘酌情’二字……我唐生智受命衛戍,唯有與南京共存亡,以報黨國,以報委員長知遇之恩!望陳遠兄,鼎力相助,共挽危局!”
陳遠山看著唐生智眼中交織的、近乎狂熱的決絕,以及深處那難以掩飾的焦慮、惶惑,甚至是一絲茫然,心中明瞭。他立正,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依舊嘶啞,卻斬釘截鐵:“職責所在,義不容辭。我部即刻進駐金陵大學,整軍,備戰,搶修工事。隻是,兵員、裝備、工事材料,關乎生死,還請唐兄務必多費心,抓緊!”
唐生智似乎鬆了口氣,也回了個禮,再次握住陳遠山的手:“放心!放心!我親自督促,絕不讓前線將士寒心!”他又補充道,“通訊聯絡,我讓通訊處立刻與你部對接。敵情動態,每日會簡報送達。陳遠兄,你的部隊在我防區,放手去乾!我們都是打小鬼子的,定要齊心協力,把狗日的小鬼子趕出中國去!”
陳遠山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再次敬禮,轉身,大步離開了這間煙霧繚繞、令人窒息的作戰室。身後,唐生智那混合著決心與不安的聲音,似乎還在空氣中微微回蕩。
走廊裡依舊嘈雜。陳遠山步伐穩定地走著,破損的將官大衣下擺微微擺動。他明白,唐生智的決心或許是真,但“與南京共存亡”的誓言背後,是兵力不足、裝備匱乏、工事薄弱、指揮體係混亂、甚至高層意圖不明的重重困境。南京,這座他即將要防守的城市,比江陰那個相對孤立的要塞,情況要複雜、險惡得多。而他手裏的本錢,比在江陰時,更加微薄。
(傍晚至夜間金陵大學)
金陵大學的校園,在暮色中顯出一種異樣的寧靜與空曠。大部分校舍都已人去樓空,窗戶黑洞洞地敞著,像是無數隻茫然的眼睛。落葉無人清掃,在初春的晚風中打著旋。隻有少數幾棟建築亮著燈,那是被軍方徵用的區域。
士兵們按照事先劃定的區域,沉默地進駐。王栓柱的排分到了一間原本的大教室。地麵是冰冷的水磨石,窗戶玻璃碎了幾塊,用木板釘著。沒有床鋪,隻有角落裏堆著些乾草。但對於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在野地寒風中蜷縮了多日的士兵們來說,這已是天堂。許多人一放下揹包和槍,就靠著牆壁或直接倒在乾草上,幾乎瞬間就發出了沉重的鼾聲。極度的疲憊,壓倒了寒冷和堅硬的地麵。
但王栓柱沒睡。他強打著精神,督促著幾個還能動彈的老兵,檢查槍支是否上油,子彈是否受潮,安排崗哨輪值,檢視重傷員的安置情況。江陰的經歷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裏——任何時候,都不能放鬆警惕,尤其是在這看似安全的“後方”。
“排長,歇會兒吧,你也幾天沒閤眼了。”一個老兵啞著嗓子勸。
王栓柱搖搖頭,走到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向外麵。校園裏燃起了幾堆篝火(在允許的範圍內),火光映亮了一張張沉睡或發獃的、臟汙而年輕的臉。遠處,南京城的方向,依舊有隱約的燈火和嘈雜聲傳來,偶爾還能看到探照燈的光柱劃過夜空,像巨獸不安巡視的眼眸。更遠的天際,低沉滾過的悶雷聲,不知是春雷,還是……更可怕的徵兆。
司令部設在了原校長辦公樓。房間還算寬敞,但傢具大多被搬空,顯得有些空曠。方慕卿和林雪葭帶著參謀和通訊人員,以驚人的效率忙碌起來。電話線被拉進來,電台天線架設在樓頂(小心翼翼地偽裝過),大幅的南京城防詳圖被釘在牆上,旁邊是江陰防禦圖——兩相對比,更顯觸目驚心。各種檔案箱被開啟,必要的圖表、手冊被取出。那麵“鐵壁”殘旗,被仔細地展開,雖然襤褸不堪,但方慕卿還是讓人找來了兩根相對完好的旗杆,將它掛在了會議室主牆的正中央。殘破的旗麵垂落著,上麵暗褐色的汙跡和焦黑的彈孔,在汽燈的光線下,無言地訴說著一切。
入夜,炊事班用臨時壘起的灶台,熬煮了一大鍋稀薄的菜粥。米少水多,飄著幾片爛菜葉,但熱氣騰騰。士兵們默默地排隊,用各式各樣的飯盒、水壺蓋、甚至鋼盔接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蹲在篝火旁,小口小口地喝著。沒有人說話,隻有喝粥的吸溜聲和火焰燃燒木柴的劈啪聲。與城外那絕望的逃難洪流相比,與衛戍司令部那緊張的忙碌相比,這裏,暫時有了一碗熱粥,一堆篝火,一片可以暫時躺下的屋簷。但這寧靜,脆弱得如同冰層,下方是洶湧的暗流和無盡的寒意。
(深夜金陵大學臨時司令部會議室)
汽燈明亮的光暈,將圍坐在簡陋木桌旁的幾張臉照得清清楚楚,也將他們臉上的沉重和疲憊,放大了數倍。
牆上,是那張巨大的南京地圖,紅藍箭頭犬牙交錯。桌上,攤開著部隊花名冊、裝備清單、傷亡統計,以及一份剛剛由林雪葭匯總的、關於當前南京周邊敵我態勢的簡要報告。
陳遠山、方慕卿、趙鐵錚、許三多,部隊的核心將領都在這裏。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煙草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凝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
陳遠山用嘶啞的聲音,簡要傳達了下午與唐生智會麵的情況,以及衛戍司令部對“鐵壁”部隊的防務安排——駐守紫金山至麒麟門一線。
“紫金山,南京屏障,必爭之地。日軍主力,必攻此處。”陳遠山的手指在地圖上紫金山的位置重重一點,“而我們,要在這裏,釘下去。”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獨眼中沒有任何波瀾,隻有深不見底的沉靜,“唐司令承諾優先補充,但能補充多少,何時到位,未知。工事,要靠我們自己,連夜勘查,督促加固。協同,要靠我們主動,與左右鄰軍取得聯絡,明確界限,建立通訊。時間,”他頓了頓,“不會太多。”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每個人都清楚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麼,也清楚手頭資源的匱乏。江陰血戰後的疲憊尚未散去,更殘酷的戰鬥已在眼前。
陳遠山話鋒一轉,獨眼的目光,落在了許三多那張粗獷的、帶著數道傷疤的臉上。許三多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三多,”陳遠山的聲音不高,卻讓許三多心頭一跳,“你的師,在江陰打得苦,骨幹損失不小,但建製還算相對完整,老兵的比例,也比其他部隊高一些。”
許三多喉嚨滾動了一下,悶聲道:“司令,有啥任務,您直說!我許三多和手下的弟兄,絕不含糊!刀山火海,皺一下眉頭不算好漢!”
陳遠山的手指,從地圖上南京的位置,緩緩向西移動,劃過安徽、河南、湖北,直至陝西那片廣袤的區域。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南京,必須守。而且要死守,不惜代價,為後方爭取時間,打破日軍三個月滅亡中國的狂言。”陳遠山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釘子,敲在眾人心上,“但是,三多,我們不能把所有的本錢,所有的種子,都押在這一處。江陰的血,不能白流。我們在淞滬,在江陰,用命換來的和鬼子打交道的經驗,流血總結出來的教訓,還有我們‘鐵壁’這股敢打敢拚、不怕死的勁兒,需要有人帶出去,傳下去。”
他猛地收回手指,重重按在南京的位置上,獨眼死死盯住許三多:“我命令:許三多,由你親自率領,從你師,以及趙師長和其他各部中,抽調最精銳、最可靠、最能打、也最靈光的老兵和基層軍官,湊足三千人。攜帶儘可能完整的裝備,尤其是機槍和迫擊炮,帶上雙基數以上的彈藥。不日,秘密西行。”
“西行?”許三多愣住了,趙鐵錚也猛地抬起頭,看向陳遠山。
“對,西行。”陳遠山的手指再次向西移動,點向河南、湖北、陝西的腹地,“你們的去處,不是後方大城市去享福,也不是去投靠哪支友軍混日子。我要你們,以這三千人為骨幹,跳出南京這個……即將到來的死地。”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要強調接下來的每一個字:“一路向西,沿途收容被打散的潰兵,動員流亡的民眾和學生,宣傳抗戰,尋找機會,建立遊擊根據地。如果可能,就地向北,進入山區,紮下根來,像釘子一樣,釘在鬼子後方!如果形勢不利,就繼續向西,向陝西,向大後方靠攏,尋找國軍主力,加入正麵戰場,把我們的經驗帶過去!總之——”
陳遠山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你們這三千人,是種子!是火種!是把‘鐵壁’的名字,把和鬼子血戰到底的精神,傳下去的希望!南京守得住,你們在外線活動,可以牽製日軍,呼應我們。南京萬一……有變,你們就是‘鐵壁’不滅的根!是將來打回來的本錢!明白嗎?!”
許三多虎目圓睜,猛地站起來,因為激動,臉膛漲得發紅:“司令!南京危急,正是用人之際!弟兄們同生共死,從上海打到江陰,現在眼看又要和鬼子在南京拚命!我許三多怎麼能當逃兵,帶著人先走?我要留下!和您,和趙師長,和所有弟兄一起,守南京!死也死在一塊兒!”
“糊塗!”陳遠山厲聲喝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汽燈的火焰都晃動了幾下,“這是命令!不是讓你當逃兵!是戰略!是給你更重、更難的擔子!守南京,是死戰,是絕地!需要的是死士!而你們,要做的是生者,是把仗打活的人!是讓鬼子不得安寧的人!是給將來留希望的人!這個任務,比留在南京死守,更重,更難!你懂不懂?!”
方慕卿這時也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許師長,司令的深意,你要明白。南京已成死地,日軍挾大勝之威,誌在必得。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你們西行,不是撤退,是跳出包圍圈,是戰略轉移,是儲存抗戰的有生力量,更是傳播經驗和火種。人選必須精幹,不僅要驍勇善戰,還要有一定的頭腦,懂得發動群眾,懂得在敵後生存。林科長會儘快為你們準備沿途的敵情社情簡報到路線圖。”
趙鐵錚也站起身,走到許三多身邊,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老許,司令這是把最重、也最遠的擔子,交給你了。別忘了鷹嘴峪,別忘了巫山炮台,別忘了那些留在江陰的弟兄。他們的仇,要報。他們的仗,還沒打完。你們出去了,這仗,就還在打。”
許三多看看陳遠山那隻佈滿血絲、卻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獨眼,看看方慕卿冷靜睿智的麵容,再看看趙鐵錚沉重而信任的目光,這個在槍林彈雨裡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漢子,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又化作酸澀堵在喉嚨。他的眼圈紅了,鼻腔發酸。他猛地挺直身軀,抬起右手,向陳遠山,向在場的所有人,敬了一個極其標準、極其用力的軍禮。因為用力,他手臂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顫抖。
“是!司令!方參謀長!趙師長!”許三多的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如同金石交擊,“許三多遵命!定不辜負司令重託,不辜負‘鐵壁’之名!隻要我許三多還有一口氣,隻要這三千弟兄還有一個人活著,就一定把鬼子攪得天翻地覆!一定把咱們‘鐵壁’的旗號,打到後方去!抗戰到底,不死不休!”
陳遠山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獨眼中的厲色緩和了些,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人選,你和慕卿、鐵錚,仔細斟酌。要自願,要絕對可靠,要能吃苦,要有一身本事,最好還要有點文化,能說會道,能發動群眾。裝備物資,我盡量給你們湊足。此事,絕密。僅限於此屋之人知曉。何時出發,等我的命令,看南京局勢變化。”
會議散了。眾人默默離開,各懷沉重的心事。許三多留了下來,與陳遠山、方慕卿湊到地圖和名冊前,低聲商議著具體的人選、路線、裝備細節。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南京城中,不知何處又傳來一聲悶響,隱約的,像是巨獸在沉睡中的囈語,又像是遙遠天際滾過的、預示著暴風雨的雷鳴。
金陵大學的夜晚,並不寧靜。篝火漸次熄滅,隻有哨兵遊弋的腳步聲,和傷兵偶爾壓抑的呻吟。司令部會議室的燈光,一直亮到後半夜。那麵掛在牆上的“鐵壁”殘旗,在汽燈的光暈中靜靜垂落,旗麵上的彈孔和汙跡,如同沉默的眼睛,注視著地圖前那幾個為了這支殘軍的未來、為了那渺茫的希望而絞盡腦汁、艱難抉擇的身影。
分兵的命令,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將悄然盪向未知而廣闊的遠方。而南京,這座千年古都,在這深沉的、瀰漫著不安的春夜裏,正緩緩沉向一個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的夢魘。東方的天際,依舊黑暗,但那黑暗之中,似乎已能聽到無數鐵蹄叩擊大地、由遠及近的沉悶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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