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3日下午至3月4日拂曉鷹嘴峪)
三發猩紅的訊號彈,如同三把燒紅的匕首,狠狠刺入鷹嘴峪上空的天穹。那耀眼的紅光尚未完全消散,整個山穀的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凝滯了萬分之一秒。
下一刻,天崩地裂。
首先響起的,是聲音。一種超越了物理聽覺極限,彷彿從地心深處、從九天之外同時爆發的、純粹的毀滅之吼。那不是一聲炮響,是成百上千門火炮在統一意誌下的齊聲咆哮!是鋼鐵撕裂空氣、炸藥碾碎大地的末日交響!
轟轟轟轟轟——!!!
鷹嘴峪,這個原本寂靜的、兩側崖壁陡峭的狹窄穀地,瞬間變成了噴發的火山口,沸騰的鍊鋼爐!無數道橘紅色的死亡軌跡,從四麵八方呼嘯而來,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地砸進擁擠在穀底、尚未從“追擊”的狂熱中完全清醒過來的日軍隊伍。
炮彈如同暴雨冰雹,但每一顆“雨滴”都重達數公斤、數十公斤!高爆彈炸開的衝擊波,將人體像破布娃娃一樣撕碎、拋起,內臟和殘肢與泥土碎石混合著飛濺。榴霰彈在空中炸開,形成一片致命的鋼鐵破片雲,籠罩大片的區域,收割著生命。迫擊炮彈則如同啄木鳥,以更快的頻率,將死亡釘入日軍佇列的每一個縫隙。
第一輪齊射,就讓鷹嘴峪的中心地帶變成了人間地獄。火光衝天,濃煙翻滾,爆炸的氣浪將泥土、碎石、裝備的碎片和血肉的混合物掀起十幾米高,又像黑色的雨點般砸落。日軍的隊形,在如此密集、如此突然的毀滅性打擊下,如同被巨人一腳踩碎的蟻群,瞬間崩潰、撕裂、湮滅。
坦克和裝甲車被直接命中,變成燃燒的鐵棺材,裏麵的乘員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馱馬受驚,拖著火炮或彈藥車在人群中狂奔,造成更大的混亂。軍官的嘶吼、士兵的慘叫、傷員的哀嚎,全部被淹沒在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
但這僅僅是開胃菜。
幾乎在炮火覆蓋的同時,鷹嘴峪兩側那原本看似毫無生機的、灰褐色的崖壁上,瞬間“活”了過來!無數個精心偽裝的射擊孔、岩石縫隙、灌木叢後,噴射出灼熱的火舌!馬克沁重機槍沉悶而持續的“咯咯”聲,捷克式輕機槍清脆急促的“噠噠”聲,中正式步槍沉穩的點射聲,以及國軍士兵用汽油桶改造的、發射炸藥包的“飛雷炮”那沉悶恐怖的轟響,交織在一起,形成兩道致命的、交叉的火力網,如同兩把巨大的、燒紅的鍘刀,從東西兩側向混亂的穀底狠狠合攏、切割!
子彈如同疾風驟雨,掃過擁擠的日軍。機槍子彈輕易地穿透薄弱的軍服和血肉,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衚衕。“飛雷炮”拋射的炸藥包,雖然準頭欠佳,但威力駭人,往往淩空爆炸或落地後炸開,將方圓十幾米內的日軍盡數放倒。交叉火力沒有任何死角,日軍無論向哪個方向躲避,都會暴露在另一側的火力之下。
“殺——!!!給老子殺光這幫狗日的!!!”
就在日軍被炮火和交叉火力打得暈頭轉向、死傷狼藉之際,鷹嘴峪的“袋底”方向,也就是日軍追擊而來的來路方向,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怒吼!早已憋足了勁、眼睛血紅的趙鐵錚,親率兩個營的精銳預備隊,如同出籠的猛虎,向混亂的日軍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反衝擊!
刺刀雪亮,大刀翻飛,手榴彈如同冰雹般砸進日軍人群中。衝鋒槍潑灑出密集的彈雨。國軍士兵們壓抑了太久的怒火、屈辱和必死的決心,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他們怒吼著,衝進硝煙瀰漫、屍橫遍野的穀地,與殘存的日軍絞殺在一起。
日軍完全被打懵了。前一刻還是“潰敗”的獵物,後一刻就成了索命的閻羅。建製被炮火徹底打亂,指揮官非死即傷,通訊中斷,倖存的士兵像沒頭的蒼蠅,在爆炸、彈雨和喊殺聲中亂竄。有的試圖依託同伴的屍體或翻倒的車輛抵抗,立刻被精準的機槍火力或抵近的手榴彈解決。有的想向兩側崖壁攀登,卻成為活靶子。更多的,則在本能的驅使下,拚命向來時的方向——也就是“袋口”湧去,試圖逃離這個死亡陷阱。
然而,“袋口”早已被烈火和鋼鐵封鎖。延伸射擊的國軍炮火,重點照顧著鷹嘴峪的入口區域,將試圖集結或逃竄的日軍成片炸翻。而更致命的,是扼守在“袋口”之外那把鎖——許三多和他那五百死士。
落鷹橋,斷口處。
這裏已經不再是橋樑,而是一道用血肉和鋼鐵鑄就的死亡線。橋麵被炸塌了一段,下麵是湍急的河水。許三多率領的五百精銳,利用日軍原有的工事和匆忙堆積的沙袋,在斷橋兩側構築了簡易卻異常堅固的阻擊陣地。
當鷹嘴峪內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和喊殺聲傳來時,許三多就知道,總攻開始了,也是最殘酷的考驗來臨了。果然,不到一刻鐘,峪外日軍的報復性進攻,就如潮水般湧來。
“開火!給老子狠狠地打!”許三多嘶啞的吼聲在陣地上回蕩。
日軍為瞭解救被圍部隊,已經瘋了。在軍官的督戰和“全體玉碎”的威脅下,成隊成隊的日軍士兵,在重機槍和擲彈筒的掩護下,向斷橋陣地發起一波接一波的亡命衝鋒。他們有的試圖用木板、門板甚至同伴的屍體搭在斷口上,有的則直接跳下冰冷的河水,試圖泅渡過來。
“機槍!封鎖河麵!”
“手榴彈!招呼那些搭木板的!”
“狙擊手!打掉鬼子軍官和機槍手!”
許三多像一尊煞神,在陣地上來回奔走指揮。駁殼槍的槍管已經打得發燙。他帶來的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兵,戰鬥經驗極其豐富。機槍手將子彈潑水般灑向衝鋒的日軍,步槍手精準地點射著試圖泅渡的敵人和暴露的軍官,手榴彈如同下餃子般落入日軍密集的隊形。
陣地前,日軍的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起來,鮮血染紅了斷橋的磚石和下方的河水。但後麵的日軍踏著同伴的屍體,依舊瘋狂地衝上來。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甚至殘酷的近距離搏殺。
“營長!鬼子從左邊上來了!”一個滿臉是血的排長嘶吼道。
許三多扭頭看去,一小股日軍不知何時利用彈坑和屍體掩護,摸到了陣地左側一段被炸塌的矮牆下,眼看就要翻進來。
“跟我上!”許三多大吼一聲,抄起旁邊一把沾滿血汙的大刀,帶著幾名衛兵就撲了過去。短兵相接,刺刀見紅。許三多大刀揮舞,勢大力沉,接連劈倒兩名日軍。衛兵們也悍勇無比,用刺刀、槍托、工兵鏟與日軍搏殺在一起。陣地左側瞬間變成了血腥的角鬥場,怒吼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最終,這股日軍被全部消滅在矮牆下,但許三多身邊也倒下了兩名衛兵,他自己的胳膊也被刺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染紅了半條衣袖。
“營長!你受傷了!”衛兵驚呼。
“死不了!”許三多撕下布條草草一紮,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前方再次湧來的日軍潮水。他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到。日軍為了救出峪內的部隊,會不惜一切代價。
果然,日軍在連續衝鋒受挫後,調來了更多重武器。幾門九二步兵炮被推到前沿,對著國軍陣地猛轟。擲彈筒的彈藥更是像不要錢一樣砸過來。簡易的工事在炮火中不斷被削平,士兵的傷亡急劇增加。
“營長!三連陣地被突破了!”通訊兵帶著哭腔喊道。
許三多心裏一沉,沖向三連陣地。隻見一股日軍已經衝過斷橋殘骸,與三連的士兵絞殺在一起。陣地上一片混亂,刺刀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弟兄們!跟老子把狗日的殺回去!”許三多眼珠子都紅了,揮舞大刀率先沖入敵群。周圍的士兵見營長親自上陣,士氣大振,紛紛怒吼著挺起刺刀迎了上去。一場更加慘烈的白刃戰在狹窄的橋頭陣地上展開。刺刀捅進身體的聲音令人牙酸,大刀砍斷骨頭的悶響讓人心悸。許三多像一頭受傷的雄獅,渾身浴血,大刀所向,日軍非死即傷。在他身先士卒的帶領下,國軍士兵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硬是將突入陣地的日軍一點點趕了回去,重新封閉了缺口。
但代價是慘重的。三連幾乎打光,許三多身邊能站著的士兵越來越少,彈藥也即將告罄。日軍新的衝鋒又在集結。
許三多喘著粗氣,靠在一個彈坑邊緣,望著遠處再次湧動起來的土黃色潮水,摸出懷錶看了一眼,又望瞭望鷹嘴峪方向依舊激烈但似乎開始減弱的槍炮聲。他知道,峪內的戰鬥還沒結束,他這裏,就必須釘死!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邊僅存的、個個帶傷卻眼神依舊兇狠的士兵,嘶聲吼道:“弟兄們!咱們身後,就是鷹嘴峪!咱們的兄弟,正在裏麵宰鬼子!咱們多頂一分鐘,峪裡的兄弟就能多殺幾個鬼子!今天,就是死,也得給老子死在這橋頭上!人在,陣地在!”
“人在!陣地在!”殘存的士兵們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嘶啞卻堅定的怒吼。他們檢查著所剩無幾的彈藥,上好刺刀,握緊了手榴彈,準備迎接下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衝鋒。
就在此時,天空中傳來一陣熟悉的尖嘯——是國軍的炮彈!炮彈越過斷橋陣地,狠狠地砸在正在集結準備下一波衝鋒的日軍後續部隊中,炸起一片火光和煙塵。日軍的進攻勢頭為之一滯。
是黃山指揮部的炮火支援!陳遠山在得知落鷹橋陣地岌岌可危後,毅然抽調了部分本已緊張的炮火,對日軍後續梯隊進行了壓製射擊。
這短暫的炮火支援,為許三多部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也極大地打擊了日軍的進攻士氣。
鷹嘴峪內,煉獄般的景象還在繼續,但形勢已經逐漸明朗。
經過猛烈的炮火覆蓋、兩側火力的交叉絞殺,以及趙鐵錚部從“袋底”發起的兇猛逆襲,被誘入峪內的日軍兩個前鋒大隊主力,已經遭到了毀滅性打擊。穀地中屍橫遍野,殘缺的肢體、破碎的武器、燃燒的車輛殘骸隨處可見,鮮血將泥土浸染成暗紅色的泥濘。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到化不開的硝煙、血腥和皮肉燒焦的惡臭。
日軍建製完全被打亂,指揮係統癱瘓。倖存的日軍士兵,有的三五成群,依託彈坑、岩石或同伴的屍體堆,進行著絕望而徒勞的抵抗。他們用步槍、手榴彈,甚至刺刀和工兵鏟,與步步緊逼的國軍士兵搏殺。但這些抵抗點很快被分割、包圍,然後被國軍用手榴彈、炸藥包或精準的射擊逐一清除。
有的日軍士兵精神崩潰,嚎叫著端著刺刀發起毫無意義的自殺式衝鋒,瞬間被打成篩子。還有的試圖向兩側陡峭的崖壁攀爬逃竄,卻成為崖壁上國軍狙擊手和機槍手的活靶子,慘叫著從半空跌落。
趙鐵錚臉上被硝煙和鮮血塗滿,軍裝破爛,但他依舊挺立在戰線最前方,揮舞著手槍指揮部隊清剿殘敵。“不要留活口!給老子狠狠地打!為死去的弟兄報仇!”他的聲音因為怒吼而嘶啞。這場精心策劃的殲滅戰,雖然進展順利,但他的部隊在誘敵和逆襲中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看著身邊倒下的熟悉麵孔,他心中的怒火隻有用鬼子的血才能平息。
王栓柱跟隨著連隊,在屍山血海中艱難地推進、清剿。戰鬥已經從激烈的對射變成了零星的、血腥的清掃。他機械地搜尋著每一個可能藏匿敵人的角落,看到動彈的土黃色身影就補上一槍。濃烈的血腥味讓他胃裏翻騰,但更讓他麻木的是目睹的慘狀和身邊不斷減員的戰友。石頭死了,很多熟悉的麵孔不見了。劉滿倉在之前的誘敵戰鬥中失去了一條胳膊,被抬了下去,生死未卜。他自己左臂也被流彈擦傷,簡單包紮後依舊在戰鬥。他隻有一個念頭:殺光眼前的鬼子,活下去。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激烈的槍炮聲逐漸被零星的射擊和爆炸聲取代。鷹嘴峪內的主要戰鬥,在夜幕降臨時,基本結束了。大部分日軍被殲滅,隻剩下極少數殘兵躲藏在一些岩洞或難以攀爬的岩石縫隙中,進行著最後的頑抗,但已無法影響大局。
峪外的槍炮聲,尤其是落鷹橋方向,也漸漸稀疏下來。日軍在付出了慘重代價仍無法突破許三多部的阻擊,又見峪內槍聲漸息,知道被圍部隊凶多吉少,加之天色已晚,終於停止了大規模進攻,但仍在遠處虎視眈眈,與許三多部形成對峙。
黃山指揮部,燭光搖曳。氣氛依舊緊張,但已不像白天那般令人窒息。
“報告司令!鷹嘴峪內槍聲已基本停止,趙師長報告,峪內日軍大部被殲,殘餘零星之敵正在肅清,初步估計斃傷敵約兩千三百餘人,繳獲武器彈藥正在清點!”
“報告!落鷹橋許營長報告,擊退日軍十餘次衝鋒,陣地仍在我手!我部…傷亡慘重,現存戰鬥人員不足六十,彈藥將盡。”
“報告!黃山正麵日軍進攻已被擊退,暫無新的攻勢。”
一條條戰報傳來,勾勒出這場“甕中捉鱉”之戰的慘烈輪廓。
陳遠山站在地圖前,獨眼盯著鷹嘴峪的位置,久久不語。勝利了。一場精心策劃、險中求勝、近乎完美的殲滅戰。重創了日軍至少兩個精銳大隊,繳獲了大量裝備,極大地挫傷了日軍的銳氣,為江陰守軍贏得了寶貴的喘息時間。
但是,這勝利的滋味,為何如此苦澀?
參謀們臉上有壓抑的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後的疲憊和沉重。方慕卿拿著初步的傷亡統計,走到陳遠山身邊,聲音低沉:“司令,初步統計,參與此次‘陷陣’計劃的各部,傷亡…逾兩千人。許三多部…近乎全沒。彈藥消耗,尤其炮彈,已近庫存半數。”
兩千對兩千三。看似戰損相當,但國軍消耗的是最後的有生力量和寶貴的彈藥儲備。而日軍,損失的不過是其龐大進攻兵力的一部分。這樣的“勝利”,還能複製幾次?
陳遠山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彷彿還瀰漫著遠方的硝煙和血腥。他彷彿能看到鷹嘴峪內屍橫遍野的景象,能聽到落鷹橋邊許三多那嘶啞的“人在陣地在”的怒吼,能感受到趙鐵錚、孫得勝,以及無數像王栓柱一樣的士兵,在血火中拚殺時的決絕與痛苦。
贏了這一仗,然後呢?江陰,還能守多久?
“命令各部,抓緊時間打掃戰場,搶運繳獲,搶救傷員,加固工事。日軍絕不會善罷甘休,更猛烈的進攻,很快會來。”陳遠山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告訴許三多,他打得很好。把還能動的人撤下來休整,陣地…交給孫得勝派部隊接防。”
“是!”
陳遠山走到觀察口,推開那扇小小的窗戶。寒冷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濃烈的硝煙味。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漫長而血腥的一天一夜,終於過去了。
鷹嘴峪方向,還有零星的槍聲和爆炸聲,那是最後的清剿。落鷹橋方向,一片死寂,隻有未散盡的硝煙在晨風中緩緩飄蕩。黃山陣地上,殘破的軍旗在晨光中依稀可辨,依舊倔強地飄揚。
一場慘勝。用無數鮮活的生命和滾燙的鮮血換來的、浸透著無盡悲涼的勝利。它像一劑強心針,暫時延緩了江陰的死亡,卻又抽走了她更多的元氣。
陳遠山的獨眼望向遠方逐漸清晰的地平線,那裏,是日軍的陣地,是更深的、望不見底的黑暗。他知道,更殘酷的考驗,還在後麵。而這用巨大犧牲換來的短暫喘息,必須用來思考,如何麵對那即將到來的、最終的命運。
(第39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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