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5日上午日軍華中方麵軍前進司令部無錫)
指揮部所在的這棟原地方商會大樓,此刻寂靜得如同墳墓。厚重的窗簾將冬日上午本就慘淡的天光遮擋了大半,隻有幾盞矇著綠色燈罩的枱燈,在鋪滿地圖和檔案的巨大長桌上投下昏黃的光暈。空氣裡瀰漫著高階捲煙、皮革、墨水,以及一種無形的、鐵鏽般的沉重壓力混合的奇怪氣味。牆上,那麵“武運長久”的旭日軍旗,在凝滯的空氣裡紋絲不動。
長桌兩側,將佐們挺直腰板坐著,軍帽放在麵前,雙手置於膝上。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挪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長桌盡頭那位閉目養神的老者身上——華中方麵軍司令官,陸軍大將鬆井石根。
他穿著筆挺的將官呢軍服,領口的風紀扣一絲不苟,胸字首滿的勳章在燈下閃著冷硬的光。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麵容在陰影中顯得格外瘦削、嚴厲。他彷彿睡著了,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和交叉放在腹前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卻透露出一種蓄勢待發的、令人不安的靜默。
參謀長塚田攻少將站在地圖旁,手裏捏著一份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檔案。他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異常突兀。
“司令官閣下,”塚田攻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製的平穩,但仔細聽,能分辨出底下細微的顫抖,“關於‘雷霆’作戰第一階段以來的戰況及損失匯總,業已初步統計完畢。請允許我向您及諸位彙報。”
鬆井石根沒有睜眼,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塚田攻深吸一口氣,翻開檔案,目光落在那些用黑色墨水列印的、冰冷的數字上。他開始念誦,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鈍刀刮過骨殖:
“自昭和十二年(1937年)十二月五日,方麵軍發起旨在打通長江航道、進逼敵國首都之‘雷霆’作戰以來,迄今已整整兩月。”
“第一階段,上海地區掃蕩與鞏固作戰,我上海派遣軍各部,累計陣亡、負傷、失蹤……總計四萬一千五百餘人。”
這個數字讓在座的一些軍官眼皮跳了跳,但尚在“可接受”的範疇內。上海是硬仗,眾所周知。
塚田攻頓了頓,翻過一頁。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此刻格外刺耳。
“第二階段,江陰攻略作戰,自十二月下旬與敵江陰要塞守軍正式接戰以來,截至昨日,即二月四日**之初步統計……”
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語速也放緩了,彷彿每個字都需要極大的力氣才能擠出喉嚨:
“累計陣亡、重傷、失蹤……已達五萬八千七百餘人。”
“嘩啦——”一個年輕參謀手邊的鉛筆滾落在地,在寂靜中發出突兀的聲響。那參謀瞬間臉色慘白,僵直不動。
沒人去撿鉛筆。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
塚田攻彷彿沒聽到,繼續用那平直、卻越來越乾澀的聲音念下去,每一個音節都敲打在眾人心頭:
“其中,第13師團,傷亡逾兩萬一千人;第101師團,傷亡近一萬五千人;第9師團於巫山以西迂迴作戰,傷亡三千二百餘人;配屬作戰之海軍陸戰隊、獨立野戰重炮兵、工兵、輜重等技術兵種,傷亡亦達數千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鬆井石根依舊緊閉的雙眼,又迅速垂下,用近乎耳語、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報出了那個最終的數字:
“兩階段合計,我方麵軍在上海、江陰地區,總計傷亡……已超過十萬人。”
“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萬鈞寒冰,轟然砸進會議室死水般的空氣中,瞬間凍結了所有的思緒和表情。有人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有人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更多的人,臉色是死一樣的灰白,或者鐵青。十萬,這不僅僅是數字,這是數個常設師團的脊樑被打斷,是無數訓練了經年的老兵、士官、技術骨幹,永遠地倒在了長江南岸那片他們曾以為可以輕易碾過的土地上。是“皇軍”不可戰勝的神話,在那座名為“江陰”的要塞前,撞得粉碎,血肉模糊。
塚田攻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已近乎機械:“然,截至今日,江陰要塞核心陣地,黃山、鵝鼻嘴、君山等地,仍牢牢掌握在國軍手中。我海軍第三艦隊因顧忌其岸防火力,特別是黃山炮台,至今無法安全通過其下最狹窄之航道。陸上,我攻擊部隊被頑強阻截於黃山-巫山**一線,雖經反覆英勇突擊,予敵重大殺傷,然……始終未能取得決定性突破。”
他停頓了一下,艱難地補充了最新的、也是最沉重的一擊:“昨日,二月三日,第13、第101師團各一部,再次對敵黃山主陣地發動強攻。激戰竟日,然敵依託堅固工事及新增之重炮支援,抵抗極其頑強……我軍攻勢受挫,攻擊部隊傷亡……尤為慘重。敵之防禦,似有加強跡象。”
彙報結束。
塚田攻合上檔案,垂手肅立。額頭上,已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死寂。
比剛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恪盡職守地發出“哢、哢、哢”的輕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瀕死者的心臟上。
鬆井石根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但他交叉的手指,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那原本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在絕對的寂靜中,變得越來越粗重,如同拉動的風箱。
就在所有人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時——
“八嘎呀路——!!!”
一聲彷彿受傷野獸般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混合了暴怒、恥辱和瘋狂的咆哮,猛地炸開!鬆井石根霍然起身,動作之猛,以至於他身後的高背椅子“哐當”一聲向後翻倒,重重砸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
他麵色瞬間漲得赤紅,額頭、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原本還算威嚴的麵孔因極致的憤怒而徹底扭曲,變得猙獰可怖。那雙終於睜開的眼睛裏,佈滿了駭人的血絲,噴射出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怒火。
他看也不看,一把抓起麵前那隻產自九穀、繪有精美櫻花的白瓷茶杯——那是他慣用的心愛之物——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朝著對麵牆壁上懸掛的巨幅地圖砸去!
“啪——嚓——!!!”
清脆刺耳的爆裂聲!茶杯在堅硬冰冷的牆壁上炸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混合著鋒利的瓷片,如同爆炸的彈片般四散飛濺!坐在對麵的幾個參謀被濺了一臉一身,滾燙的茶水燙得麵板刺痛,鋒利的瓷片甚至劃破了其中一人的臉頰,但沒人敢動,甚至沒人敢抬手擦一下。所有人僵硬地坐著,如同泥塑木雕。
“廢物!廢物!一群廢物!無能的蠢貨!帝國的恥辱!!”鬆井石根揮舞著青筋畢露的拳頭,唾沫橫飛,聲音因為極度的暴怒而嘶啞、變形,如同砂紙摩擦鐵器,“整整兩個月!兩個月!十萬!十萬帝國勇士的鮮血!就他媽白白流在長江邊上那個該死的、小小的要塞前麵!拿不下來!到現在還拿不下來!你們是幹什麼吃的?!啊?!”
他像一頭徹底失去理智的瘋虎,在長桌後來回疾走,軍靴重重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眾人的心尖上。他血紅的眼睛掃過在座每一個人,那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似乎要將他們全部燙穿、焚毀:
“荻洲立兵!他的武士道呢?!被國軍的泥腿子就著米飯吃了嗎?!伊東政喜!他的101師團是紙糊的嗎?!一碰就碎?!還有海軍!第三艦隊那些馬鹿!他們的大炮是擺設嗎?!為什麼不把黃山轟成粉末?!啊?!”
他猛地停在塚田攻麵前,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濃重的鼻息噴在塚田攻慘白的臉上:
“參謀長!你告訴我!大本營一天三封電報在問!天皇陛下在東京翹首以盼!帝國的民眾在等待著南京陷落的捷報!可我們現在在幹什麼?!在江陰這個爛泥塘裡打滾!被一個叫陳遠山的殘廢,領著幾萬叫花子一樣的國軍,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這裏!寸步難行!損兵折將!奇恥大辱!這是大日本帝國陸軍的奇恥大辱!是我鬆井石根畢生的汙點!去他媽的‘雷霆’作戰!這他媽是‘烏龜’作戰!是‘送死’作戰!”
瘋狂的咆哮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回蕩、撞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鬆井石根因為激動和缺氧,臉頰呈現出不正常的紫紅色,胸口劇烈起伏。
足足咆哮了數分鐘,他才似乎耗盡了這第一波狂怒的力氣。他猛地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雙手撐在桌麵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大口喘著粗氣。
會議室裡,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那“哢、哢”作響的鐘擺聲。
良久,鬆井石根緩緩直起身。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的潮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令人心悸的、毫無血色的蒼白,以及那雙眼睛裏冰冷到極致、毫無人類感情的、如同毒蛇般的森然。狂怒的火焰似乎熄滅了,留下的是一片凍徹骨髓的冰原。
他彎下腰,用顫抖的手(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別的什麼),扶起了翻倒的椅子,然後慢慢地、極其端正地坐了回去。整個動作緩慢而僵硬,帶著一種詭異的儀式感。
坐定後,他雙手平放在桌麵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抵得發白。他開口了,聲音不再咆哮,而是低沉、平緩,卻每一個音節都像淬了冰的刀鋒,刮過空氣:
“傳我命令。”
四個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一,”他目光平視前方虛空,彷彿在宣讀判決書,“第13、第101、第9師團,及所有參與江陰攻略之部隊,自即日起,進入最後之總攻準備狀態。方麵軍及派遣軍所有庫存之彈藥、油料、食品、藥品,立即、全部、優先配發至一線作戰部隊。國內、華北、關東軍承諾之補充兵員、技術兵器、重炮炮彈,以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價,運抵前線。我給你們三天——不,兩天!四十八小時內,我要看到各師團恢復至滿員、滿械、彈糧充足之最佳攻擊狀態!任何延誤,師團長自裁,相關後勤主官,軍法從事!”
“二,”他微微側頭,看向負責協調的航空兵和海軍聯絡參謀,“航空兵團、海軍航空隊、第三艦隊,立即協同參謀部,製定最周密之空地、江麵協同攻擊計劃。下一次進攻,我要天空和江麵,都被帝國之鐵翼與炮火徹底覆蓋!不惜成本,不限彈藥基數,給我把黃山、鵝鼻嘴、君山,從地圖上徹底抹掉!我要那裏,連一隻老鼠都不能活著爬出來!明白嗎?”
“嗨依!”被點到的軍官猛地一挺身子,額頭冒汗。
“三,情報部門,”鬆井石根的目光轉向角落裏一直沉默的情報主官,那目光讓後者如墜冰窟,“給我拿出國軍江陰防禦體係之最詳盡情報!兵力番號、指揮官、火力點位置、彈藥庫、水源、糧道、薄弱環節……我要知道他們每一挺機槍的位置,每一個地堡的厚度,每一個指揮官的習慣!再出現像上次那樣,對國軍新增重炮部隊毫無察覺的嚴重失誤,你們,全體,切腹向天皇謝罪!”
“嗨依!閣下!”情報主官的聲音帶著顫音。
最後,鬆井石根緩緩地、將目光掃過長桌兩側所有正襟危坐、麵無人色的將佐。那目光冰冷、殘酷,帶著一種同歸於盡般的決絕。
“最後,傳令前線各師團、旅團、聯隊,及所有參戰部隊指揮官:”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晰無比地說道,聲音不高,卻彷彿重鎚,敲在每個人的靈魂上:
“方麵軍決定,並報請大本營批準,將於昭和十三年二月十五日前,發動對江陰要塞之決定性總攻。”
“此戰,目標唯一:不惜一切代價,徹底摧毀江陰要塞,全殲守軍,打通長江航道,為帝國聖戰掃清最後障礙,挺進南京!”
他停頓了。會議室裡靜得能聽到血液在血管裡奔流的聲音。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最終的宣判。
鬆井石根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毫無感情的、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彷彿要穿透牆壁,看到長江對岸那座頑強的要塞,看到那個名叫陳遠山的獨眼將軍。然後,他從牙縫裏,擠出了最後、也是最冷酷的一句話:
“告訴荻洲、伊東,告訴前線的每一個人——”
“2月15日,太陽落山之前,我要看到帝國的旗幟,插上黃山的頂峰!**”
“如若不然……”
他緩緩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如同即將撲食的禿鷲,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迸發出那最後、令人骨髓凍結的嘶吼:
“師團長以上,全部自裁,以謝天皇!旅團長、聯隊長,亦當切腹明誌!絕無寬貸!”
“全軍,玉碎以赴!不成功,便成仁!”
話音落下。
死寂。
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
連掛鐘的秒針,彷彿都停止了跳動。
幾秒鐘後,塚田攻少將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起立,因為動作太猛,椅子腿劃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臉色慘白如紙,但依舊挺直身軀,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
“嗨依!謹遵閣下命令!全軍玉碎,務克江陰!”
其他軍官如夢初醒,紛紛起立,僵硬地鞠躬,用或嘶啞、或顫抖的聲音重複著:“嗨依!謹遵命令!”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被記錄、加密、傳送出去。軍官們如同逃難般,沉默地、腳步虛浮地魚貫退出會議室,無人敢看鬆井石根一眼,無人敢與同僚交流。空氣中,隻留下那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毀滅的氣息,以及鬆井石根最後那句如同詛咒般的“玉碎”嘶吼,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隱隱回蕩。
當所有人都離開後,鬆井石根依舊保持著那個雙手撐桌、身體前傾的姿勢,一動不動。狂怒徹底消散,留下的隻有一片冰涼的虛脫,和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焦慮與……隱隱的不安。
十萬傷亡……江陰……陳遠山……
南京……天皇的期待……國內越來越不耐煩的輿論……來自大本營的質詢電文……
他緩緩直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開了厚重的窗簾。慘淡的冬日天光湧了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窗外,是無錫城灰濛濛的街道和屋頂,更遠處,是陰沉沉的天際線。那裏,是長江的方向,是江陰的方向。
他將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壓力、所有的恥辱、所有的瘋狂,都押在了那場即將到來的、他親手命令發動的、註定要用更多帝國士兵的鮮血和生命去填滿的“決定性總攻”上。
要麼,用江陰要塞的徹底毀滅和國軍**的屍山血海,鋪就通往南京的勝利之路,洗刷一切恥辱。
要麼……他不敢,也不願去想那個“要麼”。
窗外,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無數冤魂在哭泣,又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更慘烈的腥風血雨,提前奏響哀歌。
(第38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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