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3日拂曉前黃山主陣地)
死寂。一種近乎凝固的、令人心悸的死寂,籠罩著黃山。
連續兩日反常的平靜,非但沒有讓守軍放鬆,反而像一根無形的弦,在每個人心頭越綳越緊。老兵們知道,戰場上的寂靜,往往比槍炮聲更可怕。空氣中瀰漫著冬日清晨的寒氣和江麵飄來的濕霧,能見度很低,幾十米外便是一片混沌。凍土堅硬,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王栓柱蜷縮在加固過的重機槍掩體裏,用一塊破布反覆擦拭著馬克沁那已經鋥亮的槍管。他的動作緩慢而穩定,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身邊,彈藥手默默地將最後兩箱子彈鏈碼放整齊。新補充來的一個小兵,李二狗,抱著步槍,縮在角落裏,眼睛瞪得老大,耳朵豎著,捕捉著霧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栓柱哥,鬼子……今天會來嗎?”李二狗**終於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栓柱沒停手,眼皮都沒抬:“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怕了?”
“不……不怕!”李二狗**挺了挺瘦弱的胸膛,隨即又塌了下去,“就是……心裏慌。”
“慌就對了。”王栓柱將擦好的布條小心摺好,“記住,等會兒炮響了,就縮在洞裏,捂緊耳朵,張開嘴。等炮停了,鬼子嚎著上來了,就把你手裏這燒火棍端穩了,班長指哪,你打哪。別的,別想。”
旁邊的石頭,隻剩一隻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光,他正默默地將手榴彈的後蓋一個個擰開,放在順手的位置,聞言插了一句:“小鬼子也是肉長的,一槍一個窟窿。你就想著,躺在外麵的那些弟兄,正看著你呢。”
李二狗**下意識地看了看掩體外麵,霧氣中,隱約可見焦黑的彈坑和殘破的鐵絲網。他嚥了口唾沫,用力點了點頭。
陣地上,類似的低語和準備在進行。軍官們壓低聲音,在交通壕裡快速穿行,檢查著每一個火力點,督促士兵最後加固一下胸牆,將手榴彈箱搬到更順手的位置。得益於前幾天的瘋狂搶修,黃山的工事有了質的變化。防炮洞更深,有的甚至挖到了岩石層下麵,用粗大的原木加固;交通壕更加曲折,減少了直射火力的殺傷;明闇火力點搭配,形成了交叉火網。雖然表麵陣地依舊一片狼藉,但地下的生命力頑強了許多。
(同一時間江陰要塞司令部)
作戰室裡燈火通明,煙霧濃得化不開。陳遠山披著軍大衣,站在沙盤前,獨眼盯著代表黃山的那個土堆,彷彿要把它看穿。方慕卿站在他身旁,手裏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偵察報告,眉頭緊鎖。
“太安靜了,”方慕卿的聲音有些乾澀,“偵察兵報告,對岸鬼子活動頻繁,但入夜後異常安靜,連篝火都很少。今天淩晨,江麵霧氣一起,更是半點動靜都沒了。這不正常。”
陳遠山“嗯”了一聲,手指在沙盤邊緣敲擊著:“憋著壞呢。炮都調上來了?”
“根據前日觀察和炮隊鏡測算,日軍至少新增了四到六個炮兵中隊,重炮可能增加了一到兩個大隊。彈藥堆積地明顯擴大。”劉佳宇推了推眼鏡,補充道,“他們需要時間把炮彈運到炮位。今天……最遲今天,必定發動。”
“命令,”陳遠山不再猶豫,轉身對通訊參謀道,“各陣地,立即進入最高戒備。所有人員進入防炮洞或掩體。炮隊觀測所加強監視,我炮群隨時準備,聽令射擊。告訴霍揆彰,黃山是重中之重,把他的眼睛給我瞪大點!”
“是!”
命令迅速通過電話和傳令兵下達。黃山陣地上,最後一批巡邏的哨兵也縮回了工事。整個山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濃霧中屏住了呼吸。
(拂曉5時30分左右)
天色依舊晦暗,濃霧未散。就在天地間最黑暗、最寂靜的那一刻——
“嗚——咻——!!!!”
淒厲到極點的尖嘯,毫無徵兆地撕破了凝固的空氣!那不是一聲,而是一片,從長江對岸,從東北、正東多個方向,如同無數地獄惡鬼的齊聲嚎叫,由遠及近,瞬間充斥了整個天空!
緊接著——
“轟!!!轟隆隆隆——!!!”
天崩地裂!
整個黃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後猛烈搖晃、擠壓、撕裂!無數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在濃霧和黑暗中猛然炸開,瞬間將山頭照亮得如同白晝!衝擊波裹挾著灼熱的氣浪、碎裂的彈片、泥土、石塊、乃至人體的殘肢,以毀滅一切的姿態向四周瘋狂拋灑!
日軍的炮火準備,開始了!其猛烈程度,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75毫米山炮、野炮的急促炸點如同冰雹,105毫米榴彈炮的爆炸沉悶而厚重,而最讓人心悸的,是那種150毫米甚至更大口徑重炮炮彈落下時的恐怖轟鳴——它們彷彿不是爆炸,而是天空塌陷了一塊,重重砸在地麵,引發的震動讓深藏地下的掩體都劇烈顫抖,塵土簌簌落下。
“炮擊!防炮!!”聲嘶力竭的吼聲在各處掩體、防炮洞內響起,迅速被更猛烈的爆炸聲吞沒。
王栓柱一把將還在發愣的李二狗**按倒在掩體最深處,自己緊貼著濕冷的洞壁,張大嘴,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即使如此,那恐怖的巨響依舊穿透手掌,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頭頂的加固原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泥土和碎石嘩啦啦落下。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一種聲音——毀滅的轟鳴。
炮擊持續著,毫無停歇的跡象。表麵陣地被一片片火海和濃煙覆蓋。剛剛修葺過的戰壕被再次撕碎,鐵絲網化作漫天鐵屑,暴露的機槍工事被直接命中,連同裏麵的士兵一起消失。黃山,再次變成了噴發的火山口。
炮擊進行了足足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
當炮聲終於開始向國軍陣地後方延伸時,黃山主峰的表麵陣地,已經徹底變了模樣。硝煙和塵土混合成黃黑色的濃霧,經久不散。能見度不足十米。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硝化甘油和血肉焦糊的味道。
“鬼子上來了!!!”觀察哨嘶啞的喊聲透過瀰漫的硝煙傳來。
幾乎在同時,前方霧氣中,響起了日軍那種特有的、帶著瘋狂意味的“板載!”嚎叫聲,以及密密麻麻的、皮靴踩踏瓦礫碎石的聲響。
“進入陣地!快!”軍官和老兵們的吼聲在各個殘破的工事裏響起。
王栓柱甩了甩頭上的塵土,和彈藥手一起,猛地將重機槍從防炮的側洞推回射擊位。槍身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土。他顧不得許多,猛地拉開槍機,檢查,然後嘩啦一聲將彈鏈裝上。李二狗**臉色慘白,但還是咬著牙,爬到了自己的射擊位置,將中正式步槍的槍口,顫巍巍地指向濃霧中聲音傳來的方向。
濃霧和硝煙中,影影綽綽的土黃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湧現。他們呈散兵線,但間隔很密,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彎著腰,嚎叫著向上猛衝。鋼盔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幽光。
“打!”
不知是誰先開了一槍。緊接著,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整個黃山正麵陣地上,沉寂了許久的國軍火力,驟然爆發!
“噠噠噠噠——!!!”
“砰砰砰!砰!”
王栓柱手中的馬克沁怒吼起來,火舌噴出近一米長,灼熱的彈殼叮叮噹噹跳出。暴雨般的子彈掃入日軍衝鋒隊形,頓時撂倒了七八個。旁邊的捷克式輕機槍也發出清脆的連射。步槍子彈如同飛蝗,射向濃霧中晃動的身影。
日軍顯然對如此猛烈的阻擊火力感到意外,衝鋒勢頭為之一滯,紛紛臥倒或尋找彈坑掩護,開始用機槍和擲彈筒還擊。子彈打在掩體胸牆上,噗噗作響,濺起一串串土星。擲彈筒打出的微型炮彈在不遠處爆炸,破片呼嘯。
“手榴彈!”石頭大吼一聲,擰開後蓋,拉弦,延遲一秒,猛地擲出。其他士兵紛紛效仿。一片黑點劃著弧線落入日軍隱蔽的區域。
“轟!轟隆!”
爆炸的火光和硝煙暫時驅散了一些霧氣,可以看到日軍被炸得人仰馬翻。但後麵的日軍在軍官的督戰下,依舊嚎叫著向上湧,三八大蓋的槍聲更加密集。
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雙方在不足百米的距離上激烈對射,手榴彈來回飛舞。日軍憑藉人數優勢和單兵素質,逐漸逼近前沿。不斷有國軍士兵中彈倒下,醫護兵冒著彈雨爬上來,將傷員拖下去。
“左邊!鬼子從左邊溝裡上來了!”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一小股日軍利用地形和硝煙掩護,摸到了陣地側翼的一個缺口。
“預備隊!上!”連長眼睛血紅,揮舞著駁殼槍。
一個班的預備隊,挺著刺刀,在班長帶領下嚎叫著撲了上去,與試圖突入的日軍絞殺在一起。刺刀的碰撞聲、怒吼聲、瀕死的慘叫聲響成一片。白刃戰在狹窄的區域內慘烈進行。
霍揆彰的指揮部設在黃山主峰下一個相對堅固的掩蔽部裡,電話鈴聲和喊叫聲不絕於耳。他滿臉煙塵,對著電話怒吼:“告訴三營,把丟掉的7號陣地給我奪回來!用手榴彈炸,用刺刀捅!丟了陣地,我斃了他!”
“師長!正麵鬼子太多了,二營請求炮火支援!”
霍揆彰看向旁邊的炮兵聯絡官。聯絡官滿頭大汗:“師座,我們的山炮、迫擊炮一直在打,但鬼子炮火太猛,壓製得厲害!重炮……重炮還沒……”
話音未落,掩蔽部猛地一震,頭頂泥土簌簌落下。是日軍的重炮又開始轟擊前沿了。
就在正麵陣地壓力越來越大,幾處防線岌岌可危時——
突然,天空中傳來一陣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重、更加恐怖的尖嘯聲!那聲音彷彿來自地獄深處,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嘈雜!
緊接著,在日軍進攻隊形的後方,在日軍可能的預備隊集結區域,在日軍靠近江邊的補給點附近——
“轟!!!!!!!”
“轟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接連炸開!爆炸的火光衝天而起,煙柱高達數十米!巨大的衝擊波即便在國軍陣地上也能感受到!那是150毫米級別重炮炮彈的威力!
“是我們的重炮!咱們的重炮響了!”陣地上,不知是誰先狂喜地吼了出來。
部署在黃山側後反斜麵和隱蔽地域的、國軍新增援的重炮群,終於開火了!經過前幾日緊張的架設、測地和偽裝,在炮兵觀測員(方慕卿特意加強到前沿的精英)冒著生命危險提供的精確坐標指引下,這些寶貴的重炮,第一次在江陰戰場上發出了自己的怒吼!
德製sFH18150毫米野戰榴彈炮和日製四年式150毫米榴彈炮,將巨大的高爆彈丸,以近乎垂直的彈道,狠狠砸向日軍縱深。每一發炮彈落下,都是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死亡之環,範圍內的日軍步兵、機槍陣地、甚至輕型火炮,都被瞬間撕碎、拋起。
日軍的進攻勢頭,如同被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中,猛然一滯!後續梯隊被炸得人仰馬翻,組織好的進攻隊形瞬間崩潰。前沿的日軍失去了後方火力的有效支援和生力軍的補充,在國軍守軍更加猛烈的反擊下,開始動搖。
“好!打得好!”霍揆彰在指揮部裡狠狠一拳砸在地圖上,“告訴炮隊,給老子狠狠地轟!瞄準了鬼子人多的地方轟!”
“殺啊!弟兄們,咱們的大炮發威了!把小鬼子炸回老家去!”前沿陣地上,軍官們趁機躍出戰壕,揮舞著手槍鼓舞士氣。
守軍士氣大振。王栓柱的機槍打得更歡,彈殼在他腳邊堆成了小山。石頭扔手榴彈扔得胳膊發酸,臉上卻帶著猙獰的笑。連新兵李二狗**,也似乎忘記了恐懼,咬著牙,機械地拉動槍栓、瞄準、射擊,雖然大部分子彈不知飛到了哪裏。
日軍不甘失敗,在軍官瘋狂的督戰下,又組織了兩次規模稍小的衝鋒,但都被國軍猛烈的步炮協同火力擊退。戰場上留下了更多土黃色的屍體。
激戰從清晨持續到下午。當冬日的太陽開始西斜,昏黃的光線艱難地穿透硝煙時,日軍的進攻終於徹底停了下來。倖存的日軍步兵,在煙幕彈的掩護和零星炮火的接應下,丟下滿地傷員和屍體,狼狽不堪地退下了山。
槍炮聲漸漸稀落,最終隻剩下零星的冷槍和傷兵的哀嚎。黃山,依舊牢牢掌握在國軍手中。殘破的旗幟,在夕陽和硝煙中,艱難地飄揚著。
暮色四合,黃山陣地上,倖存者們開始麻木地清理戰場。搬運傷員,收殮戰友的遺體,將日軍的屍體扔下山崖或集中焚燒。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著硝煙,瀰漫不散。
王栓柱靠著燙手的機槍,摸索出半截皺巴巴的煙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卻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石頭在默默清點剩下多少手榴彈。李二狗**癱坐在角落裏,抱著步槍,眼神發直,身體還在微微顫抖,褲襠處濕了一片,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初步的戰報很快匯總到霍揆彰那裏,又報到司令部。
“……日軍遺屍遍野,初步清點不下八百具,傷者無算,其撤退時丟棄大量裝備。估計此戰,日軍傷亡當在四千九百人以上,其中被我重炮殺傷甚眾。其進攻之第13師團一部及第101師團一部,遭此重創,短期內應無力再組織同等規模之進攻。”
“……我黃山主陣地守軍,傷亡約五百餘人。工事損毀約三成,核心炮台及主掩蔽部完好。彈藥消耗頗巨,尤其重炮彈藥。新增援之重炮部隊表現極佳,觀測、射擊均甚準確,予敵重大殺傷,我已為其請功。”
司令部裡,陳遠山聽著彙報,臉上並無喜色,獨眼反而更加深邃。
“鬼子這次是試探,也是強攻。”他緩緩道,“吃了虧,但沒傷筋動骨。他們在等,等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人。”
方慕卿看著地圖上標註的日軍番號和可能的增援方向,沉聲道:“下一次,恐怕就不止三個旅團了。我們的重炮炮彈……經不起幾次這樣的齊射。”
劉佳宇嘆了口氣:“兵員補充也跟不上消耗。南京答應再調一個師過來,但……杯水車薪。”
陳遠山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隱約可見的、如同巨獸蹲伏的黃山輪廓。山頭上,還有未熄的餘火在明明滅滅。
“告訴霍揆彰,抓緊時間搶修工事,清點補充彈藥,安置傷員。讓弟兄們……抓緊時間喘口氣。”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更硬的仗,還在後頭。”
黃山暫時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長江對岸,日軍的戰鼓,隻會敲得更急。
(第3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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