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5日淩晨4時陳遠山前敵總司令部)
死寂。
戰前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再一次籠罩了指揮部。但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裹屍布,緊緊纏在每個人的口鼻上。電台的指示燈明明滅滅,電話偶爾響起,參謀們的聲音都壓得極低,彷彿怕驚醒了什麼正在蟄伏的巨獸。
香煙的煙霧混著劣質燈油的刺鼻氣味,幾乎凝成實質,沉甸甸地壓在頭頂。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兩個字:絕境。
方慕卿腳步急促卻無聲地走到地圖桌旁,將一疊還帶著電傳餘溫的紙頁放在陳遠山手邊。他的聲音因熬夜和壓力而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冰錐,敲在眾人心口。
“鈞座,最後確認。自午夜起,日軍第三、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一〇一、第一〇六師團主力,均有大規模向前沿運動跡象。長江口艦船無線電訊號激增,虹口、公大紗廠機場徹夜燈火通明,飛機起降頻繁。最新破譯電文顯示,日軍上海派遣軍司令部已下達代號‘決號作戰’(決戦)命令,定於今日拂曉發動全線總攻擊。目標——”他頓了頓,指尖劃過地圖上那條從吳淞蜿蜒至大場、南翔的紅色弧線,“一舉擊潰我北部防線,向大場、南翔縱深突破,進而完成對上海市區我軍的戰略合圍。”
韓滄蹲在角落裏,就著馬燈微光,慢吞吞地卷著煙葉。他劃亮火柴的“嗤啦”聲,在死寂中異常刺耳。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鬆井這老鬼,是把棺材本都押上牌桌了。”他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二十多萬,海陸空,這是要用泰山壓頂的蠻力,把咱們連骨頭帶渣碾成粉。咱們這點人,這點家當,分兵固守,死路一條。全線硬頂,一天……不,半天,怕是就要崩。”
陳遠山沒有動。他站在那裏,背對著所有人,像一尊被遺忘在山巔的、風化千年的石像。隻有那隻獨眼,死死盯著地圖上那一道道正在形成的、粗壯猙獰的藍色箭頭。那些箭頭,從長江口,從月浦,從楊行,從大場……從各個方向,密密麻麻,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壓向那條單薄、殘破、幾乎要被血浸透了的紅色防線。
十一萬。
他腦海裡隻有這個數字。經歷了羅店的血肉磨盤,經歷了吳淞、寶山、月浦、楊行日復一日的殘酷消耗,他還能指揮的,就剩這十一萬疲憊不堪、傷痕纍纍的兒郎。而對麵的藍色箭頭後麵,是超過二十萬的虎狼之師,是遮天蔽日的飛機,是怒吼的艦炮,是無邊無際的鋼鐵和火焰。
退?身後是上海,是南京,是無路可退的父老鄉親。守?以十一萬殘破之師,在如此寬大的正麵上,硬撼日軍傾國之力發動的總攻,能守多久?一小時?一天?結局,依舊是崩潰,是全軍覆沒。
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毒蛇,悄無聲息地鑽進脊椎,纏繞心臟。但隨即,一股更加熾熱、更加暴烈、近乎瘋狂的東西,從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開!那不是希望,那是比絕望更決絕的東西——是賭徒在輸光一切前,將最後一塊銅板,連同自己的性命,一起狠狠砸在賭桌上的孤注一擲;是被逼到懸崖邊的野獸,轉過身,露出獠牙,準備撲向獵人的同歸於盡。
守是死,退是死。那不如——進!
他猛地轉過身。指揮部裡昏黃的光線下,他那隻獨眼中,彷彿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燒,冰冷,熾烈,帶著一種要將天地萬物連同自身一起焚盡的決絕。
“傳我命令!”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炸響在死寂的指揮部,所有人都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命令!”陳遠山一步跨到地圖桌前,手按在桌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卻清晰、穩定,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的鐵石之音:
“自我陳遠山以下,淞滬北部防線全體將士,凡十一萬七千三百二十一人,自即時起,進入最高臨戰狀態!”
“倭寇傾巢來犯,欲以泰山壓卵之勢,將我輩碾為齏粉。身後,是上海,是南京,是四萬萬同胞!我已無路可退!諸君,亦無路可退!”
他目光如電,掃過指揮部裡每一張因激動、恐懼、決絕而扭曲的麵孔。
“今日,我不問諸君,能守此陣地幾時!我隻問諸君——”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刺破凝滯的空氣,“敢不敢隨我陳遠山,以必死之心,行向死而生之事!敢不敢以我十一萬殘軀,鑄一柄決死之劍,刺向那倭寇心窩!將這幫豺狼虎豹——”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出那石破天驚的四個字:
“趕!出!去!”
指揮部裡,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半秒。隨即,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炸開!參謀們眼珠子紅了,血湧上了臉,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有人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亂跳。
“鈞座!乾他孃的!”
“跟小鬼子拚了!”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陳遠山抬手,壓下沸騰的聲浪。他的聲音轉為一種冰冷、精確、不容置疑的調子,一條條命令,如同淬火的鋼釘,砸進空氣:
“一、全線總動員!各軍、師、旅、團、營、連,即刻起,皆為決死隊!營長戰死,連長頂上!連長戰死,排長頂上!排長戰死,班長頂上!班長戰死,老兵頂上!直至最後一人,最後一彈!凡我中華軍人,唯有前進,絕無後退!”
“二、所有炮兵部隊,聽我號令!七個炮兵團,統一指揮!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把倉庫裡最後一顆炮彈,給老子打到鬼子頭上去!覆蓋射擊,急襲射擊,不用給我省!打光炮彈,就拿起槍,上刺刀,當步兵沖!”
“三、各部立即組建敢死隊、突擊隊!將所部所有衝鋒槍、花機關、自動火器,全部集中!所有能動的傷員,隻要還能扣動扳機,拿起手榴彈,全部編入戰鬥序列!我們沒有預備隊了,每一個人,都是敢死隊!都是突擊隊!”
“四、反擊目標,不求佔地,但求殲敵,亂敵!各師、旅、團,依當麵敵情,自行選定突擊方向——打他的進攻出發陣地!打他的炮兵觀察所!打他的指揮所!打他的輜重囤積點!不要怕傷亡,不要惜代價!以攻對攻,以命換命!攪他個天翻地覆!”
“五、此役,有敵無我,有我無敵!不成功,便成仁!望我三軍將士,以血肉之軀,築我中華不朽長城!以滿腔熱血,澆滅倭寇囂張氣焰!國破山河在,倭寇不盡,誓不還家!——發令!”
“是——!!!”
整個指揮部瞬間被點燃!通訊參謀抓起電話,聲嘶力竭地複述命令,電鍵敲擊聲如同暴雨擊打鐵皮屋頂。方慕卿記錄命令的手在顫抖,墨水在紙上洇開,但他眼神亮得嚇人。韓滄將旱煙桿在地上狠狠磕滅,佝僂的背挺得筆直,渾濁的老眼精光四射,低吼一聲:“老頭子我,也還能再拚掉幾個!”
電波,聲波,帶著這道決死的、瘋狂的、悲壯的命令,如同燎原的星火,越過黎明前最濃的黑暗,傳向烽火連天的每一處戰壕,每一片廢墟,每一個蜷縮在掩體裏,等待著未知命運的血肉之軀。
(同一日拂曉前各前沿陣地)
命令抵達。
最先接到電話的團長,愣住了,下意識地重複:“什麼?全線……反擊?向日軍進攻出發陣地……反擊?”
電話那頭是師長嘶啞的、不容置疑的怒吼:“沒錯!陳長官死命令!不成功,便成仁!集結所有能動的,集中所有自動火器,等炮火準備,給老子反衝出去!攪爛他狗日的!”
團長放下電話,呆立兩秒,猛地一把扯開風紀扣,漲紅了臉,衝出團部掩體,對著外麵死寂的、被炮火反覆耕耘過的陣地,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全體都有——!陳長官令!不守了!跟老子衝出去!殺鬼子——!”
戰壕裡,殘破的掩體裏,彈坑裏,一張張被硝煙燻黑、被疲憊和絕望籠罩的臉,抬了起來。先是茫然,然後是錯愕,最後,某種沉睡了許久、被壓抑了許久的東西,在眼底點燃,匯聚,最終轟然爆發!
“殺——!”
“不守了!殺出去!”
“跟狗日的拚了!”
一個斷了胳膊,用繃帶吊著的傷兵,掙紮著爬起來,用僅剩的右手抓起一顆手榴彈,塞進懷裏。另一個腿被炸傷的老兵,默默地將刺刀卡上槍口,用布條將手和槍綁在一起。輕機槍手將最後幾個彈匣插在腰間,衝鋒槍手檢查著槍膛。夥伕撿起步槍,文書背起了手榴彈帶……
沒有豪言壯語,隻有粗重的喘息,武器碰撞的輕響,和那一雙雙在黑暗中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退?守?死?去他媽的!殺出去!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在月浦,許三刀聽到命令,裂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無聲地笑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反手抽出背後那口缺了口的大刀,在磨刀石上“噌噌”磨了兩下,火星四濺。“聽見沒?陳長官讓咱們殺出去!都他孃的給老子精神點!大刀,磨快點!”
在羅店廢墟,一群剛剛從血戰中撤下來休整的殘兵,默默地圍攏在一起。連長犧牲了,排長犧牲了,現在領頭的,是一個鬍子拉碴的班長。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連裡僅有的三支花機關衝鋒槍,還有從屍體上蒐集來的十幾顆木柄手榴彈,分給幾個最剽悍的老兵。“等炮響了,跟著我。看到鬼子人多的地方,就沖。子彈打光,就用這個。”他拍了拍插在腰間的砍刀。
在楊行,在吳淞,在寶山,在從長江邊到內陸田野的漫長戰線上,同樣的場景,在不同的角落上演。十一萬殘破之軀,十一萬顆必死之心,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被一道瘋狂的命令,淬鍊成了一柄即將出鞘的、染血的決死之劍。
(5時30分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
沒有預兆。
天邊剛剛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整個天地,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然後——撕裂!
“轟——!!!!!”
先是長江方向。日軍第三艦隊所有能開火的主力艦——出雲號、那珂號、川內號……以及無數炮艦、驅逐艦,所有的主炮、副炮,在同一時刻,噴吐出毀滅的火光。成噸的鋼鐵,撕裂空氣,帶著魔鬼般的尖嘯,砸向吳淞炮台,砸向獅子林,砸向泗塘河,砸向寶山城!江麵被映成一片血紅,巨浪滔天,彷彿長江之水都在沸騰、戰慄!
緊接著,陸地上,從日軍戰線後方縱深,無數個炮位同時噴發!超過五百門重炮、野炮、山炮、榴彈炮,將儲備了多日的彈藥,以最高射速,傾瀉而出!炮彈如同暴雨,不,是鋼鐵的瀑布,從天而降,覆蓋了從吳淞到楊行,從大場到南翔,國軍防線的每一寸土地!不,不僅僅是覆蓋,是犁地!是粉碎!是要將這片土地連同上麵的一切生命,從地球上徹底抹去!
爆炸的火光連成一片,將黎明前的黑暗徹底驅散,天地間隻剩下一種顏色——灼熱的、刺眼的、代表毀滅的紅黃色!硝煙、塵土、破碎的肢體、武器的殘骸,被狂暴的氣浪掀上半空,形成一道道連線天地的、汙穢的煙柱。大地在呻吟,在哀嚎,在劇烈地顫抖,彷彿隨時會崩塌、陷落!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內,日軍將成千上萬噸鋼鐵,砸在了國軍的陣地上。許多戰壕被徹底抹平,堅固的碉堡在重炮直射下化為齏粉,整片整片的樹林被點燃,燃燒成衝天的火炬。天空,日軍的轟炸機、戰鬥機如同蝗群般掠過,投下更多的死亡,灑下灼熱的彈雨。
炮火開始延伸。炮擊的怒濤向著國軍陣地的縱深捲去。前沿陣地上,倖存的國軍士兵,從幾乎被震塌、被浮土掩埋的掩體裏,掙紮著爬出來。他們耳鼻流血,眼神渙散,許多人被震得暫時失聰,世界是一片詭異的嗡鳴。但他們還活著。還能動。
然後,他們看到了。
在尚未散盡的硝煙和晨霧中,在燃燒的田野和廢墟的背景上,一片無邊無際的土黃色浪潮,伴隨著隆隆的引擎轟鳴和“板載”的嚎叫,湧了過來。坦克、裝甲車打頭,後麵是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步兵。刺刀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日軍的“決號作戰”,以最狂暴、最毀滅性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許多陣地上,國軍的防線在第一波炮擊中就已支離破碎。活下來的人,茫然地看著那吞噬一切的黃色浪潮,手中緊握著武器,骨節發白。恐懼嗎?當然。絕望嗎?也許。但更強烈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的暴戾,是那道“決死反擊”命令點燃的、同歸於盡的瘋狂。
就在黃色浪潮最前沿的步兵,已經能看清對麵戰壕裡國軍士兵蒼白而猙獰的麵孔,距離已不足兩百米——
“開炮——!!!”
一個嘶啞的、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吼聲,通過電話線,通過無線電,傳遍了國軍戰線後方,那些精心偽裝、在日軍空前炮擊中奇蹟般儲存下來的炮兵陣地。
七個炮兵團,數百門火炮——德製150毫米重榴彈炮,蘇製76.2毫米野炮,國產的、仿製的、雜牌的各種山炮、迫擊炮——在同一時刻,發出了壓抑已久的、驚天動地的怒吼!
這不是零星的還擊,這是積蓄了所有力量、所有憤怒、所有絕望的、火山噴髮式的總爆發!炮彈的破空聲尖銳刺耳,與日軍炮彈的呼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來自地獄的交響。
但國軍的炮火,並非漫無目的。它們的目標,是那些正在衝鋒的、隊形密集的日軍步兵集群,是那些隆隆開進的薄皮坦克,是那些正在噴射火力的日軍前沿機槍陣地和步兵炮陣地!
“轟!轟轟轟——!!!”
鋼鐵與火焰的花朵,在日軍進攻隊形中綻放。正在埋頭衝鋒的日軍,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由爆炸和破片組成的牆壁。前排的士兵瞬間被撕碎,殘肢斷臂混合著泥土飛上半空。坦克被直接命中,燃起大火,變成鋼鐵棺材。機槍陣地被掀翻,零件和人體的碎片四處拋灑。
日軍的進攻勢頭,猛地一滯。指揮官在電台裡氣急敗壞地吼叫,士兵們驚恐地趴倒在地,或者尋找掩體。他們完全沒有料到,在經歷瞭如此恐怖的地毯式炮擊後,國軍竟然還有如此規模、如此猛烈的炮火反擊!而且打得如此之準,如此之狠!
就在這短暫的、致命的停滯和混亂中——
“吹衝鋒號——!”
“弟兄們!殺鬼子——!”
“沖啊——!!!”
無數個聲音,在國軍殘破不堪的戰線上響起。不是固守的命令,是衝鋒的號角!是決死的吶喊!
剎那間,從那些被炮火反覆耕耘、幾乎被認為已無人生還的焦土上,從坍塌的戰壕裡,從巨大的彈坑底部,從燃燒的廢墟縫隙中,躍出了無數灰藍色的身影!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渾身血汙泥土,許多人纏著繃帶,帶著傷。但他們的眼睛,是紅的。他們的喉嚨裡,發出的是野獸般的嘶吼。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揮舞著大刀,抱著集束手榴彈,腰間掛滿手榴彈,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復仇之鬼,向著那片土黃色的浪潮,反衝了過去!
這不是有組織的、整齊劃一的大規模衝鋒。這是無數個點,同時爆發的、狂暴的逆襲。是無數支小股部隊,甚至三五個人的小組,自發地、瘋狂地撲向近在咫尺的敵人。
而沖在最前麵的,是那些手持自動火器的“敢死隊”。
在月浦,許三刀一手提著缺了口的大刀,一手拎著一支花機關,一馬當先。他身後,是幾十個同樣手持衝鋒槍、大刀,眼神兇悍如狼的老兵。他們沒有喊叫,隻是沉默地、迅猛地撲向日軍一個正在展開的步兵中隊側麵。距離迅速拉近到五十米、三十米……
“打!”
許三刀一聲暴喝,手中的花機關噴吐出灼熱的火舌。他身後,幾十支衝鋒槍同時開火!密集的子彈如同一把無形的鐵掃帚,瞬間將日軍側翼掃倒一片。日軍被這突如其來的、來自側翼的近距離自動火力打懵了,隊形大亂。
“殺——!”許三刀扔掉打空子彈的花機關,掄起大刀,如同猛虎入羊群,一刀劈翻一個驚魂未定的日軍軍曹。他身後的老兵們如同餓狼,衝進混亂的日軍隊伍,近身,搏殺!大刀翻飛,刺刀捅刺,手榴彈在人群裡爆炸。這支日軍中隊,幾乎在幾分鐘內就被這支兇狠的突擊隊打殘、擊潰!
在楊行外圍的田野上,日軍幾輛九五式坦克正引導步兵,試圖碾壓一片被炮火嚴重破壞的國軍陣地。突然,從側麵一道乾涸的水溝裡,躍出十幾個身影。他們身上綁滿手榴彈,懷裏抱著炸藥包,以近乎自殺的方式,迎著坦克的機槍掃射,翻滾、匍匐、衝刺!
“為了南京——!”
“爹!娘!兒不孝了——!”
怒吼聲,被機槍的咆哮和爆炸聲淹沒。一個士兵被子彈擊中,倒在半路,但他用盡最後力氣,拉響了懷裏的炸藥包。轟然巨響,那輛坦克的履帶被炸斷,癱在原地。另一個士兵成功滾到坦克底下,巨響過後,坦克化作一團燃燒的廢鐵。日軍的進攻鋒線,被這幾輛熊熊燃燒的坦克殘骸阻滯,後續步兵驚慌地趴倒在地。
在吳淞炮台外圍的一片廢墟中,一支全部裝備MP18衝鋒槍的突擊小隊,如同幽靈般穿過殘垣斷壁,摸到了一個日軍聯隊指揮部的側後。這裏相對靠後,防守鬆懈。突擊隊長打了個手勢,十幾支衝鋒槍同時開火,子彈如同潑水般掃向那些正圍在地圖前、對著電台喊叫的日軍軍官。
慘叫聲,驚呼聲。日軍聯隊長和幾個參謀當場被打成篩子,電台也被打壞。這個聯隊的指揮係統瞬間癱瘓,前方的進攻部隊失去了指揮,陷入混亂。
類似的場景,在整個北部戰線,如同點燃的鞭炮,此起彼伏地炸響。國軍的決死反擊,完全打破了日軍的預期。日軍原以為,在如此恐怖的炮火準備後,麵對的將是崩潰的、零星的抵抗。他們完全沒有料到,迎接他們的,是更為瘋狂、更為致命、更不計代價的反衝鋒!是刺刀見紅的肉搏!是同歸於盡的自殺式攻擊!
戰線,瞬間變得混亂不堪。日軍的進攻隊形被無數把“小刀子”從各個方向切入、割裂。許多地方,衝鋒的日軍和反衝鋒的國軍完全攪在了一起,犬牙交錯,敵我難分。槍聲、爆炸聲、吼叫聲、慘叫聲,響成一片。炮火支援變得困難,飛機在空中盤旋,卻難以分辨下方糾纏在一起的人群。
這是一場最原始、最殘酷的消耗。是意誌對意誌,血肉對血肉的碰撞。
一個國軍老兵,腸子都流了出來,用刺刀支撐著身體,將一個日軍曹長的喉嚨捅穿,兩人一同倒下。一個年輕的國軍士兵,拉響身上最後一顆手榴彈,撲進日軍一個人堆裡。一個機槍手,打光了所有子彈,掄起發紅的槍管,砸碎了一個日軍的腦袋。司號員胸部中彈,鮮血染紅了軍號,他靠著斷牆,用盡最後力氣,吹響了衝鋒號,直到號聲戛然而止。
日軍的進攻,在國軍這空前瘋狂、自殺式的反擊下,硬生生被遏製、被打亂、甚至在許多地段被擊退。日軍的屍體,如同秋收後被割倒的稻子,鋪滿了從出發陣地到國軍前沿的這片死亡地帶。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又從正午持續到下午。國軍的反擊勢頭,在日軍絕對兵力優勢和後續部隊源源不斷的補充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頭,雖然拍得粉碎,卻也暫時阻遏了潮水。
日軍指揮官從最初的震驚和混亂中反應過來,開始調整戰術。他們發現,國軍的反擊雖然兇猛,但缺乏持續性和縱深,更像是瀕死前的最後一搏。於是,日軍開始穩紮穩打,利用兵力優勢,一步步擠壓、分割、包圍那些突出的國軍反擊部隊。炮火開始有重點地轟擊國軍的集結點和後續通道。戰鬥,進入了更加殘酷、更加血腥的消耗和拉鋸階段。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覆爭奪。一個彈坑,一座廢墟,甚至一棵燒焦的樹,都可能幾次易手。屍體堆積了一層又一層,鮮血浸透了凍土,又結成暗紅色的冰。
陳遠山的指揮部裡,電話線斷了又接,接了又斷。戰報如同雪片般飛來,每一個都浸透著鮮血。
“鈞座!吳淞三二四團報告,團長殉國,副團長重傷,全團……全團隻剩不到兩百人,仍在與敵混戰!”
“月浦一七二旅電話中斷前最後訊息,許三刀所部突擊隊陷入重圍,傷亡殆盡,許團長下落不明!月浦核心陣地仍在我手,但敵後續部隊源源不斷……”
“楊行十一師三十二旅急電,日軍集中重炮猛轟我陣地,繼以坦克引導步兵波浪式衝鋒,我旅傷亡超過七成,陣地多處被突破,正在白刃戰!”
“炮兵報告,炮彈……炮彈即將告罄!”
“突擊隊……能聯絡上的,不多了……”
方慕卿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乾澀。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鈍刀子,在剮著指揮部裡每個人的心。韓滄閉著眼睛,手裏的旱煙桿早已熄滅,微微顫抖。
陳遠山依舊站在那裏,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隻有緊抿的嘴唇和那隻獨眼中跳動的光芒,顯示著他內心絕非表麵這般平靜。
他知道,反擊的鋒芒,已經鈍了。決死的勇氣,無法完全彌補兵力和火力的絕對劣勢。十一萬將士,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燃燒,消耗,湮滅在這片焦土上。
但他更知道,日軍“決號作戰”的雷霆一擊,被他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硬生生扛住了,打亂了,遲滯了。日軍的傷亡,絕不會比國軍少。他們預期的快速突破,已經化為泡影。
時間。他用十一萬將士的鮮血和生命,為南京,又搶下了一點時間。哪怕隻有一天,半天,幾個小時。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流著血的傷口,緩緩沉入西邊瀰漫的硝煙之後。天空被染成一種病態的鐵鏽紅。槍炮聲,終於漸漸稀疏下去,但並未停歇,零星的交火和冷槍,如同垂死巨獸的抽搐,不時響起。
戰場,如同一個剛剛停歇的、巨大的火山口。目光所及,大地一片焦黑,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彈坑,如同月球表麵。屍體,無窮無盡的屍體,灰藍色的,土黃色的,交織在一起,鋪滿了原野,填滿了戰壕,堆積在廢墟上。許多屍體保持著搏鬥的姿勢,手指深深摳進對方的皮肉,牙齒咬在敵人的喉嚨上。破碎的武器,散落的裝備,燃燒的車輛殘骸,冒著裊裊青煙。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焦糊味、硝煙味,以及一種……肉被燒焦的甜腥氣。
倖存的國軍士兵,如同從地獄裏爬出的幽靈,木然地坐在殘破的工事裏,倚在同伴冰冷的屍體旁。他們渾身浴血,傷痕纍纍,眼神空洞,或者依舊燃燒著某種執拗的火焰。有人默默地用刺刀從凍硬的飯糰上削下一塊,塞進嘴裏,機械地咀嚼。有人用骯髒的繃帶,胡亂包紮著傷口。有人在屍體堆裡翻找著子彈、手榴彈,還有能吃的乾糧。
一麵彈孔累累、被硝煙熏得發黑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依舊插在一處最高的廢墟上,在帶著血腥味的晚風中,獵獵作響。旗杆下,倒著好幾具緊緊握著旗杆的屍體。
方慕卿拿著剛剛匯總的、墨跡未乾的傷亡統計,走到陳遠山身後。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發出一點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鈞座……初步……初步統計……”
陳遠山沒有回頭,隻是望著外麵那煉獄般的景象。
“今日全天血戰……我軍……我軍各部上報之傷亡……總計……恐逾……三萬兩千餘人……其中,陣亡及失蹤者……約……約一萬八千……衝鋒槍突擊隊,幾乎……十不存一。十一師、十四師、五十一師、五十八師、一〇八師……皆傷亡過半,多個團、營,已……已不成建製。炮彈……炮彈已基本告罄。手榴彈、步槍彈,亦消耗殆盡……”
指揮部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遠處依稀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傷兵呻吟的聲音。
三萬兩千。一天。不,是大半天。十一萬將士,去了近三分之一。最精銳的突擊隊,打光了。炮彈,打光了。許多部隊,打殘了。
“日軍方麵,”方慕卿深吸一口氣,繼續用那種平板的、彷彿沒有靈魂的聲音彙報,“據各陣地觀察及戰場遺屍估算,其傷亡……亦極為慘重。保守估計,當不下兩萬五千之數。其進攻鋒銳,已為我軍所挫。‘決號作戰’首日,敵軍未能達成任何決定性突破。”
巨大的犧牲,換來了對等,甚至可能更多的殺傷,以及最寶貴的時間。但這份代價,太重了,重到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陳遠山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幾秒鐘後,又緩緩睜開。那隻獨眼裏,沒有淚,隻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冷酷的、岩石般的堅定。
“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部裡一張張寫滿悲痛、疲憊、卻又透著一股狠勁的臉。
“給南京發電。”他走到桌邊,拿起筆,卻又放下。口述,聲音平穩,一字一句,彷彿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每個字刻在空氣中:
“特急。南京委員長蔣、軍政部何、白副總長鈞鑒:今日拂曉起,敵傾海陸空全力,發動所謂‘決號’總攻,勢若瘋虎。職部遵奉鈞座‘與陣地共存亡’之訓示,率我淞北十一萬將士,抱必死之心,行絕地反擊。是日,自晨至暮,血戰竟日,肉搏再三,陣地屢失屢得。敵雖凶頑,卒為我挫。然是役也,慘烈空前,我傷亡逾三萬,精銳殆盡,彈藥垂罄。敵之傷亡,倍之於我。我軍防線,屹立未動,然已如累卵,勢難久持。南京防務,萬祈加速。職陳遠山,及我淞北全體官兵,決不負國,定當戰至最後一兵一卒,流盡最後一滴血,以報國家。職,陳遠山叩。十二月十五日,亥時。”
電文發出。陳遠山彷彿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力氣,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穩了。
“命令各部,”他看著方慕卿,看著韓滄,看著指揮部裡每一個還能站立的人,“收攏殘部,合併建製,清點剩餘人員、彈藥、糧秣。救治傷員,搶運烈士……遺體。加固尚存之工事。統計——還能戰者,報上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掩體外,那被戰火和鮮血染紅的夜空。
“明天……鬼子,還會來的。”
夜色,終於完全籠罩了大地。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灰燼和未燃盡的碎片,也捲來了更多死亡的氣息。焦土之上,殘旗之下,那些倖存的人們,緊緊靠著同伴——活著的,或者死去的——試圖汲取一點點溫暖,對抗這漫長而寒冷的、充滿死亡氣息的夜。
煉獄的一天,結束了。但煉獄本身,還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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