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站在指揮所門口,手裏的望遠鏡還沒放下,眼前南線陣地已被白霧吞沒。那霧貼著地麵向四周爬行,鑽進戰壕、掩體、通風口,像活物一樣尋找縫隙。他剛喊出“是毒氣彈”,聲音就被風扯散了一半。通訊兵撲到電話機前,手指哆嗦著撥號,線路卻隻傳來忙音。
他立刻改令:“傳令各營,所有人員立即佩戴防毒麵具!沒有的用濕布浸醋捂住口鼻,向高處轉移!”
話音未落,前沿觀察哨的訊號燈又閃了——紅光三連閃,確認敵步兵已進入五百米內。
“嚴禁擅自撤離!”他補了一句,聲音壓得低,卻字字砸在地上,“誰退一步,軍法處置!”
副官衝進來報告:“北坡雷區尚未清查完畢,張副師長帶人去排查,到現在沒回來。”
陳遠山擰眉,盯著地圖上那條通往東側山樑的小道。那裏地勢低,正是毒霧最易積聚的地方。
“派通訊員繞路過去,找到張振國,讓他原地固守,不要往主陣地靠。等風向變了再行動。”
副官應聲要走,又被叫住:“帶上兩具備用防毒麵具,如果路上遇到失能人員,能救就救,但不準耽誤傳令。”
命令層層傳下去。各營司號員吹響緊急集合號,短促三聲後接兩長音,這是全軍佩戴防護裝備的訊號。炊事班砸開倉庫封條,抬出一箱箱提前準備好的防毒器具。這些麵具大多是舊式濾罐配膠皮麵罩,有些還是王德髮帶著工匠隊按圖紙手工改製的,濾芯用的是活性炭加石灰層,雖不比洋貨,但應急足夠。
三營二連陣地上,一個排長正撕開油紙包,把麵具分發下去。士兵們動作生疏,有人戴反了,有人沒捏緊鼻夾。排長吼了一聲:“都給我快點!這不是演習!”
他親自給一個新兵戴上,拉緊頭帶,盯著對方眼睛說:“記住,不到命令不準摘,哪怕喘不上氣也得撐住。”
新兵點頭,手還在抖。遠處的白霧已經漫過前哨沙袋堆,幾個倒下的身影趴在溝沿,一動不動。
陳遠山沿著交通壕往西嶺走,腰間的駁殼槍隨著步伐輕磕腿側。沿途不斷有士兵向他敬禮,臉上罩著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他一一回禮,腳步不停。到了二線陣地,炮兵觀測組正在除錯一門迫擊炮,炮管仰角已調高,但沒人下令開火。
“為什麼不開炮?”他問。
炮兵組長摘下麵具彙報:“視野太差,看不到目標,打也是浪費炮彈。”
“那就等。”陳遠山說,“等他們走進三百米再說。你們把射程標好,隨時準備覆蓋東側斜坡。”
他轉身爬上一處岩石高地,掏出懷錶看了眼時間。七點四十三分。從第一枚毒彈落地到現在,不過十一分鐘。日軍的節奏很穩,三輪炮擊間隔精確,毒彈投放位置經過計算,明顯是要封鎖我方機動路線。這種打法,絕非普通部隊能掌握。
“酒井。”他又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不是猜測,是確認。隻有那個曾在德國進修化學戰的傢夥,才會在這種天氣、這種地形下用這手。
風向偏西北,時速約四級。他抬頭看天,雲層低厚,陽光被遮了大半,地麵濕度高,毒霧不易擴散。這種天氣最適合施放芥子氣或氰化類毒劑。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三個月前,他就讓各營開始儲備紗布、醋、活性炭,並組織士兵演練簡易防護。當時有人嘀咕:“鬼子真敢用這缺德玩意?”
他說:“別信規矩,戰場上活下來纔是道理。”
現在,這話成了鐵律。
一名衛生員跑來報告:“一營三連已有十七人出現呼吸困難,兩人昏迷,正在用氨水刺激蘇醒。”
“繼續用。”陳遠山說,“告訴所有人,隻要還能動,就必須戴上麵具,哪怕是爬,也要爬到上風口。”
他又補充一句:“傷員集中到西側乾河床,那裏地勢高,風大,毒霧進不去。”
命令傳下去後,他回到指揮所,發現桌上多了一張紙條:張振國部已與主力恢復聯絡,全員安全,正依託北坡石林隱蔽待命。
他鬆了口氣,把紙條揉成團扔進火盆。火苗竄起,照亮了牆上的作戰地圖。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註的防線依舊完整,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八點零七分,毒霧仍未消散。日軍步兵已推進至四百五十米處,影影綽綽藏在霧後,偶爾露出輪廓。他們戴著防毒麵具,行動謹慎,每前進一段就停下來觀察。顯然,他們在等毒氣發揮最大效力。
陳遠山下令:“各重機槍組,開啟射界,但不準開火。等敵人進入三百米再打。”
“可是師座,”一名參謀猶豫道,“咱們的人還躺在前沿……”
“我知道。”他打斷,“可現在開火,等於暴露火力點。他們會立刻加大毒彈投放量,甚至改用燃燒彈清場。到時候,不隻是前沿,整個主陣地都會變成死地。”
參謀低頭不語。
陳遠山走到沙盤前,拿起小旗,將預備隊的位置重新標定在西嶺反斜麵。那裏背風,視野受限,但足夠隱蔽。一旦日軍冒進,可以從側翼突然壓製。
八點二十一分,風向微變,轉為西北偏北。東側山樑的毒霧開始向南流動,主陣地前沿稍有clearing。前線電話突然響了,接通後是一個沙啞的聲音:“二營五連報告,毒霧減薄,能見度恢復至五十米左右。”
“繼續保持警戒。”陳遠山回復,“所有人員不得摘下麵具,防化小組立即檢查濾罐使用情況,超時兩小時必須更換。”
他結束通話電話,走出掩體。陽光透過雲縫灑下一縷,照在濕漉漉的戰壕壁上。幾名士兵正用毛巾裹住頭部,隻露出眼睛,蹲在掩體後盯著前方。他們的槍口壓低,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隨時準備射擊。
陳遠山走過去,拍了拍其中一個老兵的肩。老兵回頭,隔著麵罩點點頭。
他知道這支部隊撐得住。
九點整,前沿再次傳來訊號:敵軍前鋒距我陣地僅三百二十米。
他拿起手邊的令旗,交給傳令兵:“通知各營,進入最終防禦狀態。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火,違者當場執行軍紀。”
傳令兵接過旗子,轉身要跑,又被叫住。
“再加一句。”陳遠山說,“告訴弟兄們,我們身後是村莊,是百姓,是一條退不了的路。今天守住這道山樑,明天纔有家可回。”
傳令兵挺直腰板,敬禮,轉身沖入交通壕。
陳遠山站在高處,望著前方翻滾的白霧。風還在吹,可霧氣依舊濃重。他知道,這場仗不會輕鬆。但他更知道,隻要這支部隊還在,命令還在,防線就不會垮。
一名通訊員跑來,遞上一份電報抄稿:上級通報,近日截獲日軍密電,提及“特殊彈藥投入使用”。
他看完,將電文撕碎,撒進風裏。
早知道了。隻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他摸了摸腰間的駁殼槍,槍套上的五角星被磨得發亮。
這仗,得用命扛。
十分鐘後,前線再次報告:敵軍已進入三百米射界。
他站在指揮所外,舉起望遠鏡,看著霧中緩緩移動的人影。
手指收緊。
命令尚未下達。
所有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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