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的嗡鳴聲還在遠處盤旋,陳遠山站在二道防線指揮掩體口,望著東口高地的方向。煙塵已經落了大半,炸斷的主通道像一道撕開的口子橫在坡前,碎石和焦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路形。他剛從前沿撤下來,軍裝上沾著泥灰,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有幾道幹掉的血痕,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沒多停,轉身朝後方走去。
醫療點設在一道天然岩縫裏,背靠山壁,前麵用沙袋壘了半人高,上麵蓋了幾塊木板和雨布。裏麵光線昏暗,空氣悶濁,混著藥水味、汗味和傷口化膿的氣息。幾張門板拚成的床鋪上躺著傷兵,有的哼都不哼一聲,有的咬著毛巾,額頭上青筋跳動。衛生員來回走動,手裏端著搪瓷盆,裏麵泡著染血的繃帶。
陳遠山彎腰鑽進岩縫,腳步放輕。他先走到靠外的一張門板前,那是個年輕士兵,右臂齊肩截斷,臉色蠟黃,眼睛閉著,呼吸微弱。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額頭,燙得厲害。
“小劉。”他低聲叫。
士兵眼皮顫了顫,沒睜眼,隻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師長?”
“是我。”陳遠山把他的左手輕輕握住,“你撐住了,現在安全了。”
小劉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沒力氣。他喃喃道:“連長……連長沒了,我替他守完這班崗……我沒跑……”
“你沒跑。”陳遠山聲音穩,“你是好兵,守住了該守的地方。”
他說完,從懷裏摸出半包壓縮餅乾,塞進小劉壓在身下的左手底下。“留著,等你能吃的時候再吃。別想著省,吃了纔有力氣活。”
小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算是回應。
陳遠山起身,繼續往裏走。每過一張床,他就停下來看看,認得出的就叫名字,認不出的就問衛生員。有人已經昏迷不醒,有人斷了腿,有人臉上纏滿紗布,隻露出鼻孔喘氣。他不多話,也不刻意安慰,隻是一個個走過,拍拍肩膀,握下手,說一句“我知道你在”,或者“你做得夠多了”。
走到最裏麵,他看見李二狗。
他正側躺在一張窄門板上,左腿抬高墊著一塊木頭,膝蓋以下裹著厚厚的繃帶,血已經滲出來,在布麵上暈開一圈深色。他眼睛睜著,盯著岩頂的裂縫,不知道在看什麼。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看見是陳遠山,立刻想坐起來,手撐著門板,身子一歪又跌回去。
“別動。”陳遠山按住他肩膀,順勢蹲下。
“師長……”李二狗喘了口氣,聲音發虛,“我……我沒給您丟臉吧?”
“沒有。”陳遠山看著他,“你守到最後,比很多老兵都硬氣。”
李二狗咧了咧嘴,像是笑了,眼裏卻突然湧出淚來。他趕緊扭過頭,不想讓陳遠山看見。
陳遠山沒說什麼,隻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等他緩過來。
“腿……可能保不住。”衛生員低聲說,“子彈打穿了骨頭,又拖了太久,現在發炎了,要是晚上還不退燒,隻能鋸。”
陳遠山點頭,沒回頭,也沒說話。他知道這種事沒法勸,能活下來已經是命。
李二狗自己也聽到了,身體僵了一下,但沒出聲。
過了會兒,他轉回頭,聲音低了些:“師長,要是……要是真鋸了,我還算兵嗎?”
陳遠山看著他:“你隻要還想打鬼子,就是兵。”
“可我……不能走路了,怎麼扛槍?”
“扛不動槍,就管彈藥。管不了彈藥,就教新兵。教不了新兵,就在陣地上喊兩嗓子,給弟兄們提氣。”陳遠山語氣平,“我們打仗,不是靠一條腿,是靠一口氣。你現在這口氣還在,誰也拿不走。”
李二狗盯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陳遠山從口袋裏掏出火柴盒,開啟,裏麵不是火柴,是一小片乾癟的辣椒。他把辣椒放在李二狗手裏:“這是去年冬天,咱們在駐地種的。你記得嗎?你嫌土薄,非說種不活,結果長得比誰都旺。後來收了一筐,曬乾了分給各連,過年燉肉都放一點。你說那是‘咱自己的味道’。”
李二狗低頭看著那片辣椒,手指慢慢攥緊。
“仗不會打完。”陳遠山說,“鬼子今天佔了東口高地,明天還想占別的地方。但我們也不會完。隻要還有一個人記得這味道,記得自己是哪的人,這仗就能接著打。”
李二狗吸了口氣,鼻子發酸:“我想……再打一次。”
“你會有的。”陳遠山站起身,“但現在,你得活著。活到能站起來,活到能再摸到槍。我不準你死在這兒。”
他說完,轉身走向出口。
剛掀開雨布,外麵一陣騷動。幾個輕傷員拄著棍子圍過來,臉上帶著血汙和疲憊,但眼神亮著。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能走動的,有的手臂吊著,有的頭上纏著紗布,全都站著,沒人坐下。
“師長!”一個滿臉煙灰的班長開口,“我們還能戰!您下令吧,現在就打回去!”
“對!不能讓鬼子白佔了陣地!”另一人喊。
“我們不要休整!要打!”
聲音一個接一個響起來,不高,但堅決。
陳遠山站在原地,沒急著回應。他掃視一圈,看到的全是傷兵——有的站不穩,靠在同伴身上;有的嘴唇乾裂,說話時帶著喘;有的空著袖管,卻還把另一隻手舉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一塊石頭上,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
“你們知道剛才炸橋的時候,我在想什麼?”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壓住了嘈雜,“我在想,四天前,咱們是怎麼守住第一道防線的?不是靠炮,不是靠天,是靠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一個再上一個,沒人往後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現在,鬼子佔了東口高地,他們會得意,會以為我們垮了。但他們錯了。我們是退了,可退的是陣地,不是心。人還在,槍還在,骨頭還在,那就沒輸。”
底下沒人說話,隻有風吹過岩縫的聲響。
“我知道你們累。我知道你們疼。我也知道,有些人再也起不來了。”他聲音低了些,“可正因為有人沒能站起來,我們更得站住。不是為了逞英雄,是為了告訴鬼子——你打不死我們。你砍斷我們的手,我們會用腳踩你;你炸塌我們的工事,我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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