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的引擎聲在雲層後方斷續傳來,像一把鈍刀在磨石上來回拖動。陳遠山蹲在戰壕拐角處,右手搭在駁殼槍把上,左手捏著半截煙,沒點著。他盯著東口高地的方向,那裏原本密集的槍聲已經稀落下來,隻剩下零星幾響,像是陣雨過後屋簷滴水。
張振國從側翼爬過來,膝蓋蹭著泥,軍裝後擺撕開一道口子,沾著乾涸的血漬。他在陳遠山旁邊停下,喘了兩口氣,聲音壓得低:“三連打沒了,二連還能湊出兩個排,一連剩不到三十人。”他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機槍組隻剩兩挺能用,彈藥……重機槍子彈還剩三百二十發,輕機槍不到一千。”
陳遠山沒抬頭,手指摩挲著煙捲的紙邊。他知道這個數意味著什麼。前沿陣地守了四天,打退七次衝鋒,靠的是火力銜接和士兵拚死頂住。現在火力斷了,人也拚光了。
“李二狗呢?”他問。
“還在前頭。”張振國聲音啞了,“腿上的傷沒止住,衛生員說撐不了多久,可他不肯鬆手,死抱著機槍不放。剛才傳話回來,說隻要還能扣扳機,就不往後挪一步。”
陳遠山閉了下眼。不是心疼,是疼得發木。他知道那小子從前什麼樣——剛收進來時縮在牆角,聽見炮響就抖,連槍栓都拉不利索。可現在,他寧願死在槍位上,也不肯退。
這仗,把人逼成了鐵,也燒盡了血。
遠處又傳來一聲悶響,不大,但地麵微微震了一下。是迫擊炮,落在防線外五十米,試探性的。日軍沒撤遠,正在重整。
“他們知道我們撐不住了。”陳遠山把煙塞回口袋,終於開口,“再硬頂,整建製就得折在這兒。”
張振國盯著他:“你是說……退?”
“不是逃,是退守。”陳遠山轉過頭,目光沉實,“二道防線早就挖好了,掩體、射孔、交通壕都通著,不是臨時找地方趴下。現在撤,還能帶出活人,留點種子。”
張振國咬牙,拳頭砸在泥牆上,震下一小片浮土。“可弟兄們拚了這麼多天,就這麼讓出去?鬼子踩著屍體就能衝上來!”
“我知道。”陳遠山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可命更重。一個兵活著,比一塊地重要。我們現在守的不是土,是人。”
他不再多說,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作戰圖,鋪在彈藥箱上。圖上用紅筆畫了兩道線,前麵那道已經被戳得全是破洞,後麵那道還完整。他用鉛筆尖點了點第二道線的位置:“退守命令我來下。你去通知各連,按預案行動——重傷員先送,輕傷和能戰的交替掩護,工兵炸斷主通道,留下三組狙擊手遲滯追擊。”
“狙擊手?”張振國皺眉,“現在還能抽出人?”
“抽得出。”陳遠山語氣沒起伏,“每連挑兩個老手,帶足子彈,埋進側坡的暗坑裏。打完三輪就撤,不許戀戰。他們的任務不是殺多少鬼子,是拖時間。”
張振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點頭:“我這就去傳令。”
他轉身要走,陳遠山叫住他:“告訴所有人,這不是敗,是換地方接著打。明天我們還在陣地上,後天也在。隻要還有人站著,這防線就倒不了。”
張振國停了一瞬,沒回頭,隻抬手碰了碰帽簷,然後快步沿戰壕往西去了。
陳遠山獨自留在原地,重新蹲下。他摸出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水是渾的,帶著鐵鏽味,但他咽得乾脆。放下壺時,看見自己映在壺底的臉——鬍子拉碴,眼下烏青,右耳缺了小塊,是前天流彈擦的。他沒在意,把壺掛回腰間,抽出駁殼槍檢查彈匣。六顆子彈,一顆不少。
他把槍插回槍套,抓起圖往懷裏一塞,沿著戰壕向東口高地走去。
沿途都是死人和傷兵。有的靠在壁上,眼睛睜著,手裏還攥著空彈夾;有的趴在地上,身下壓著步槍,後背被炸開一個洞。衛生員在幾個角落忙活,動作急,但臉上沒什麼表情——見得太多了,哭不出來,也麻木了。
一名傳令兵迎麵跑來,在他麵前立正:“報告師座!三連已開始後撤,二連正在組織掩護隊形!”
“通知下去,”陳遠山說,“撤退順序不能亂,誰搶先跑,軍法處置。但凡有抬不走的傷員,留下一人照應,不準丟下一個活人。”
“是!”傳令兵敬禮,轉身跑了。
陳遠山繼續往前,走到最前沿的機槍位。那裏已經沒人站著,隻有李二狗蜷在槍架旁,臉色發白,嘴唇乾裂,雙手還死死握著槍柄。他的左腿裹著兩條繃帶,全被血浸透,地上積了一小灘暗紅。
“二狗。”陳遠山蹲下,拍了拍他肩膀。
李二狗眼皮顫了顫,勉強睜開:“師……師長?我沒……沒鬆手……”
“我知道。”陳遠山聲音穩,“你守得很好。”
“還能打……”他想抬手,卻使不上力,“再給我點子彈……我能壓住那邊……”
陳遠山看著他,沒接話。他知道這話說不出口。這孩子已經到了極限,再撐,就是死。
“命令下來了。”他說,“我們退到第二道防線,重新佈防。你任務完成,現在跟我走。”
“不……我不走……”李二狗搖頭,力氣微弱,“我還能……”
“你聽令。”陳遠山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命令。你要是還想打,就給我活著回去,等傷好了,我親自給你安排機槍位。但現在,你必須撤。”
李二狗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說話,隻是手指慢慢鬆開了槍柄。
兩名擔架兵過來,小心翼翼把他抬上板子。他沒喊疼,隻是在抬動時身子抽了一下。
陳遠山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遠。
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下午三點十七分。距離第一道防線失守,還剩不到四十分鐘。
他轉身走向預備指揮點,一路上不斷有軍官彙報撤退進度。炮兵觀測哨確認日軍尚未發起總攻,給了他們最後的視窗期。工兵在主通道埋設了炸藥,引信接好,隻等命令。
到達二道防線入口時,張振國已經等在那裏。
“人都進來了。”他說,“重傷員送到了後方救護點,輕傷的編進了二線警戒組。狙擊手也到位了。”
陳遠山點頭:“炸橋。”
命令傳下去不到三分鐘,身後轟然一聲巨響,地麵猛地一抖。主通道被徹底炸斷,煙塵衝天而起,碎石落了滿溝。
“走。”陳遠山邁步向前,“進掩體。”
他們沿著交通壕進入二道防線核心陣地。這裏地勢稍高,視野受限,但隱蔽性強,左右都有側防火力點支撐。陳遠山在指揮掩體內站定,取出望遠鏡掃視前方。
東口高地一片死寂,隻有風卷著灰土在坡上打旋。幾分鐘後,第一批日軍試探性地出現在炸斷的通道邊緣,舉著旗,猶豫不前。
狙擊手開火了。
兩聲清脆的槍響從側坡傳來,帶隊的日軍小隊長當場栽倒。其他人迅速趴下,隊伍大亂。
“打得好。”張振國低聲說。
陳遠山沒說話,隻是把望遠鏡對準高地頂部。他知道,這隻是開始。鬼子很快會反應過來,會調炮,會增兵,會再來。
但他不怕。
人還在,槍還在,心也沒散。
他解開衣領第二顆釦子,從內袋裏摸出一張照片——是部隊去年冬天在駐地拍的,幾十號人擠在鏡頭前,笑得憨實。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撫平邊角的褶皺,重新收好。
“傳令下去,”他說,“各連抓緊時間休整,檢查武器,補充彈藥。今晚可能還有動靜。”
張振國應了一聲,轉身去傳達。
陳遠山站在掩體口,望著前方漸暗的天色。夕陽落在山脊線上,把戰壕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道刻進土地的傷疤。
遠處,又傳來飛機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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