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盡,東口方向的地平線泛著灰白。溝壑裡瀰漫著濃重的焦油味和金屬燒灼後的刺鼻氣息。三輛癱瘓的日軍坦克橫亙在陣前,像三頭被剝去皮肉的鐵獸,冒著斷續黑煙。張振國蹲在一處塌陷的土坡後,抹了把臉上的塵土,掌心蹭過臉頰那道舊疤時帶起一陣鈍痛。
他沒抬頭看天,隻盯著前方那片被炮火犁過的開闊地。風從背後吹來,卷著灰燼打在肩上。剛才那一波爆破是他親自帶人完成的。五班三個戰士從溝底躍起投彈的畫麵還在他腦子裏回放——火光炸開的瞬間,一人被掀翻在地,另兩人死死貼住坦克履帶接縫處,拉響引信才滾開。沒人喊口號,也沒人回頭,動作乾脆得像割草。
通訊兵爬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副師座,左翼發現新動靜。”
張振國立刻起身,貓腰沿著戰壕往前挪。不到五十米外,兩個偵察兵趴在彈坑邊緣,手指前方一處緩坡。那裏有車轍印,新鮮的,一直延伸進一片稀疏林地。林子邊緣停著一輛坦克,車身比先前更長,炮塔上有加固鋼板,履帶沾滿濕泥,顯然剛繞過來不久。
“不止一輛。”一個偵察兵低聲說,“林子裏還藏著兩輛,位置卡得好,咱們的機槍夠不著。”
張振國眯眼看了片刻,轉頭問:“爆破組還能動的還有多少?”
“加上輕傷的,能湊出六個人。”
“把人叫來。”
不到十分鐘,六名戰士集合在一段塌陷的掩體下。他們身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傷,有人手臂包紮著,有人腿上滲血,但站姿筆直。張振國掃了一圈,點了其中四人:“你們四個,跟我走。剩下兩個,在側後方準備接應,等我們動手後,立刻朝林子邊緣扔燃燒瓶,製造混亂。”
一名戰士開口:“副師座,您不能去,太險了。”
“我沒工夫聽廢話。”張振國已經解開腰帶上掛的手雷,重新捆緊,“我帶路,你們跟緊。目標是三輛車,必須全毀。它們一旦衝出來,主陣地擋不住。”
隊伍迅速出發。七人呈散兵線貼著溝沿前行,利用彈坑、焦木和碎石堆作掩護。地麵鬆軟,每一步都陷進半寸,腳步必須輕而穩。行至距林地約一百五十米處,張振國抬手示意停下。前方視野開闊,再無遮蔽,最後這段必須快速穿越。
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五點零七分。天光漸亮,不能再拖。
“聽好,”他低聲說,“三人一組,間隔二十米。第一組由我帶隊,從左側繞進林子,專打最外那輛。第二組跟進,找機會下手。記住,別碰正麵裝甲,隻打履帶鉸接處和發動機艙蓋。用手雷加燃燒瓶,先潑油再引爆。動作要快,炸完就撤,不準戀戰。”
眾人點頭。
張振國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揮手:“走!”
七人同時躍出掩體,彎腰疾沖。腳步聲被焦土吸收,隻有粗重的呼吸在耳邊迴響。距離縮短到一百米時,林中突然傳來金屬碰撞聲。日軍似乎察覺異常,車內乘員開始活動。
張振國咬牙提速。八十米……六十米……接近林緣時,他一個翻滾躲入倒伏的樹榦後,其餘三人緊隨其後臥倒。另一組則繼續向前,吸引注意力。
果然,林中機槍開始掃射,子彈打在樹榦上濺起木屑。那組戰士立即分散,故意暴露位置。日軍火力隨之轉移。
就是現在。
張振國低喝一聲:“上!”四人貼著林邊推進,借殘樹遮擋,迅速靠近第一輛坦克。車身靜止,引擎未啟動,是個機會。他抓起綁好的集束手雷,又從背囊取出一瓶煤油混合汽油的燃燒液,遞給身邊戰士:“你潑,我炸。”
那戰士點頭,貓腰繞至坦克右後側,猛地將瓶子砸向履帶輪軸處。玻璃碎裂,液體四濺。張振國隨即點燃破布條甩過去,火焰騰起,熱浪撲麵。他趁勢貼近,將集束手雷塞進正在燃燒的履帶間隙,拉響引信後翻身滾開。
轟!
爆炸震得地麵一顫,右側履帶當場斷裂,負重輪扭曲成麻花狀。車內乘員驚叫著推開艙蓋,剛探出頭,就被埋伏在外圍的狙擊手擊斃。
“第二輛!”張振國吼了一聲,帶領剩餘兩人迅速轉移。此時林中已大亂,第二組戰士趁機從另一側逼近中間那輛坦克。一人投出燃燒瓶,火焰纏住左側行走裝置。另兩人趁機靠近,將加重手雷塞進發動機艙下方縫隙。
爆炸聲再次響起,黑煙滾滾升騰。這輛坦克尾部起火,燃油泄漏,在地上燒出一條火線。
最後一輛藏在最深處,體型最大,顯然是指揮車型號。它開始啟動引擎,履帶緩緩轉動,試圖倒車撤離。
“不能讓它走!”張振國抓起最後一枚集束彈,對身旁戰士喊,“掩護我!”
他獨自衝出,沿著林邊低姿疾進。子彈打在身側泥土上,濺起一串串小土柱。他不管不顧,隻盯著那輛坦克的右後方。距離四十米時,他一個翻滾躲過掃射,爬起來繼續沖。三十米……二十米……
就在即將靠近時,坦克突然調轉炮塔,機槍朝他方向掃來。他猛撲向一截斷牆後,子彈擦著頭頂飛過,耳朵嗡鳴不止。
“副師座!這邊!”左側傳來呼喊。原來是第二組一名戰士繞到了坦克正前方,正用力敲擊地麵吸引注意。機槍立即轉向。
張振國抓住空檔,猛地躍起,全速衝刺。十米內,他將燃燒瓶狠狠砸向坦克尾部排氣口,火焰瞬間吞沒後半車身。緊接著,他掏出集束手雷,拉開引信,用盡全力塞進左側履帶與驅動輪之間。
他轉身就跑。
身後轟然巨響,衝擊波將他掀翻在地。背部重重撞上一塊岩石,肋骨處傳來一陣劇痛,但他撐著地麵立刻爬起。回頭望去,那輛坦克已徹底癱瘓,尾部燃起大火,艙蓋變形無法開啟,裏麵乘員在慘叫中被烈焰吞噬。
林中再無動靜。
六名戰士陸續匯合,個個灰頭土臉,有人臉上被灼傷,有人膝蓋滲血。但他們全都站著,沒人倒下。
張振國站在原地,喘著粗氣,看著三輛被摧毀的坦克。火還在燒,黑煙筆直升上天空。遠處主陣地方向傳來幾聲短促的哨音——那是確認勝利的訊號。
他抬起右手,抹去眼角被煙熏出的淚水,低聲說:“收隊。”
七人開始撤離。腳步沉重,卻堅定。剛走出林地邊緣,前方戰壕裡跳出幾名接應士兵,扶住傷員,遞上水壺。一名機槍手跑過來報告:“副師座,主陣地安全,鬼子步兵沒敢再往前一1步。”
張振國點點頭,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後樹林深處傳來一聲微弱的金屬撞擊聲。
他猛然回頭。
那輛最靠裡的坦克殘骸旁,一根折斷的天線正在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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