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剛鑽出掩蔽部,身影便被東口方向吹來的風卷進一片塵土裏。陳遠山站在斷牆邊,目光追著那抹灰影消失在坡下亂石間,直到再也看不見,才緩緩收回視線。他抬手摸了摸內袋裏的油布包,紙角硬挺地抵著胸口,像一塊壓住心口的鐵片。
天光漸暗,雲層低垂,戰場安靜得反常。沒有槍聲,也沒有喊叫,隻有風刮過焦木的嗚咽。這種靜讓他肩背繃緊,手指不自覺地搭上了腰間的駁殼槍。
張振國從右側戰壕爬上來,軍裝後背濕了一大片,不知是汗還是泥水。他站直身子,甩了甩頭上的灰,聲音壓得低:“人走了?”
陳遠山點頭:“走了。情報可靠,明天拂曉前,敵主力會強攻主峰。”
張振國啐了一口,抹了把臉:“那就等他們來。咱們這道線,不是紙糊的。”
話音未落,遠處地平線上忽然傳來一陣悶響,像是雷滾過山根,又不像雷那樣散亂。那聲音越來越近,節奏沉穩,帶著金屬碾壓地麵的震動感。
陳遠山眉頭一跳,立刻伏身貼地,耳朵貼近焦土。
張振國也蹲了下來,一手撐地,臉色變了:“不對勁……這不是炮車。”
“是履帶。”陳遠山低聲說,“坦克。”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張振國迅速抽出別在腰後的訊號槍,對著天空扣動扳機。一道紅光撕開灰濛濛的天幕,炸成一朵暗紅的花。這是預設的警戒訊號——敵有重灌備推進,全員進入一級戰備。
命令沿著殘存的交通壕快速傳下去。各排長開始點名,檢查彈藥,輕機槍組換上穿甲彈夾,迫擊炮班調整射角。陣地上的士兵動作利落,沒人多問一句,也沒人抬頭看天。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壓迫感。
五分鐘後,三輛日軍坦克出現在東口外五百米處的開闊地上。車身漆黑,炮管粗短,履頻寬厚,像三頭緩緩前行的鐵獸。每輛車前方都掛著一麵太陽旗,旗角在風中獵獵作響。步兵緊隨其後,呈散兵線推進,人數至少兩個中隊,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伐整齊。
“酒井這是動真格的了。”張振國咬著牙說。
陳遠山盯著那三輛坦克的行進路線,發現它們並未直衝主陣地,而是偏向左側緩坡,顯然是想利用地形掩護,逼近我方側翼火力盲區。他立刻抓起靠在牆邊的步話機,扯開嗓子喊:“二連注意!左翼斜坡,三點鐘方向,準備集火第一輛!不要打正麵,瞄準履帶和尾部發動機艙!”
回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有些失真,但清晰:“收到!已鎖定目標!”
陣地上的幾挺重機槍迅速調轉槍口,槍管微微下壓,對準坦克前進路徑。兩門臨時改裝的反坦克炮也被推到了前沿,炮手趴在地上,用簡易標尺測算距離。
第一輛坦克繼續前進,距離縮短到四百米。炮口開始噴火,打出一發試探性炮彈,落在主陣地前二十米處,炸出一個淺坑。緊接著,第二輛坦克也開炮,目標鎖定我方指揮所位置。炮彈呼嘯而至,砸在斷牆外側,沙包轟然炸裂,碎屑飛濺。
陳遠山一把將張振國拽倒,兩人滾進戰壕。泥土簌簌落下,嗆得人睜不開眼。
“狗日的,知道我們在這兒!”張振國咳著站起來,拍掉頭上的灰。
陳遠山沒答話,隻盯著那三輛坦克的間距。它們彼此間隔約三十米,呈品字形推進,顯然是為了防止單次爆炸波及全部車輛。戰術很老練,配合也很默契。
“不能讓它們靠得太近。”他說,“一旦突破前沿,步兵就會蜂擁而上。通知三排,準備投擲集束手榴彈,等坦克經過反斜麵凹地時動手。”
“可那地方離得太近了,爆破組得頂著火力往前沖。”張振國皺眉。
“沒別的辦法。”陳遠山語氣平靜,“我們的炮打不穿正麵裝甲,隻能靠近身炸履帶。讓他們帶上土製燃燒瓶,潑上去再引爆,或許能乾擾引擎。”
張振國沉默兩秒,點頭:“我去親自帶。”
“你留下。”陳遠山按住他肩膀,“你是副師長,不是爆破手。讓班長帶隊,你在後方協調火力掩護。”
張振國還想爭,陳遠山已經轉身走向通訊兵:“接通各排,所有輕重火力,集中壓製坦克後方步兵佇列。不能讓他們跟著衝上來。”
命令傳下後,陣地上槍聲驟起。輕機槍、步槍同時開火,子彈如雨點般掃向日軍步兵。衝鋒的隊伍立刻被打亂,不少人撲倒在地,試圖尋找掩體。但仍有部分士兵藉著煙塵繼續推進,距離我方前沿隻剩三百米。
此時,第一輛坦克已駛入反斜麵凹地處。那裏地勢略低,兩側有塌陷的土坎,正是設伏的理想位置。
突然,三個人影從戰壕側麵躍出,揹著捆紮好的集束手榴彈,貓著腰向前猛衝。他們是三排選出的爆破組,任務是在坦克通過時將其炸毀。
日軍坦克上的機槍立即反應,密集火力掃向三人。跑在最前麵的戰士剛衝出二十米,就被子彈擊中腿部,整個人翻倒在地。第二人拖著他往後撤,第三人則繼續前沖,一邊跑一邊拉開導火索。
坦克駕駛員似乎察覺到了危險,加快速度試圖衝過凹地。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第三名戰士猛地撲向坦克右側行走裝置,將集束手榴彈塞進履帶與負重輪之間。
轟——!
巨大的爆炸震得地麵顫抖,火光衝天而起。坦克右側履帶當場斷裂,車身劇烈晃動,歪斜著停了下來。濃煙從發動機艙冒出,車內乘員慌忙開啟艙蓋往外爬。
“幹掉了!”張振國一拳砸在牆上。
可還沒等歡呼落地,第二輛坦克已經調整方向,炮口對準爆炸點,直接轟出一炮。那名還未撤離的爆破手被氣浪掀飛,重重摔在十米外的焦土上,再沒動彈。
第三輛坦克則繞開障礙,繼續向前推進,速度不減。
“快!轉移火力!”陳遠山吼道,“攔住它!別讓它靠近主陣地!”
重機槍組拚命射擊,子彈打在坦克裝甲上發出叮噹脆響,卻無法穿透。迫擊炮班發射了兩枚炮彈,一枚偏出,另一枚勉強命中尾部,引燃了些許油料,但並未造成致命損傷。
坦克越逼越近,距離主陣地隻剩一百五十米。
陣地上的士兵開始緊張起來。有人握槍的手在抖,有人不斷回頭看向後方,彷彿在尋找退路。一名年輕機槍手咬著嘴唇,額頭沁出冷汗,手指死死扣在扳機上,卻遲遲不敢開火。
陳遠山一眼看出士氣動搖,當即抓起一支步槍,躍上戰壕邊緣,站在所有人看得見的地方。他拉動槍栓,瞄準逼近的坦克,冷靜扣下扳機。子彈雖無殺傷力,但槍聲清脆,如同一聲號令。
“都給我盯住了!”他大聲喝道,“敵人有鐵殼子,但我們有命在!他們敢往前一步,就得拿命填!誰也不許後退!誰後退,我就斃了誰!”
他的聲音像鐵鎚砸在每個人心頭。剛才還在動搖的士兵紛紛挺直腰桿,重新舉槍瞄準。
張振國也爬上戰壕,掏出最後一顆訊號彈,朝著空中發射。綠光升起,這是預備隊出擊的訊號。
片刻之後,反斜麵後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排的預備兵力從隱蔽處衝出,分成兩路包抄坦克側翼。他們攜帶的不再是普通手榴彈,而是王德發工坊連夜趕製的加重型破甲雷,外殼加厚,裝藥量翻倍,專門用於對付裝甲目標。
第一組隊員匍匐接近,在距離坦克七十米處架起簡易發射架,用拉繩引爆裝置將破甲雷拋擲出去。第一枚落空,第二枚正中坦克左後輪轂,炸出一團黑焰。履帶瞬間崩裂,車身一側下沉,前進受阻。
第二組趁機從右側突進,三人一組,交替掩護,最終將一枚綁在長桿上的破甲雷狠狠捅進排氣口,隨即拉動引信,翻身滾開。
轟隆一聲巨響,整輛坦克被從內部撕開,火焰從艙口噴湧而出。駕駛艙內的日軍乘員慘叫著跳出,剛落地就被我方火力擊斃。
最後一輛坦克見狀,終於停止前進,開始緩慢後退。步兵佇列也隨之潰散,不少人丟下武器轉身逃跑。
陣地上的士兵爆發出一陣嘶啞的歡呼。
陳遠山卻沒有放鬆,依舊盯著那輛正在後撤的坦克。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波進攻的結束,而不是勝利。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指標指向下午四點十七分。天色依舊陰沉,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灰燼,在空中打著旋。
他轉身對張振國說:“讓各排清點傷亡,補充彈藥。今晚必須加固反斜麵工事,挖防坦克壕。另外,派兩個班輪值守夜哨,重點監視東口方向。”
張振國應了一聲,正要走,又被他叫住。
“還有,”陳遠山望著遠處那兩輛燃燒的殘骸,“派人去收繳還能用的零件。電台、望遠鏡、哪怕一顆螺絲釘,也不能留給敵人。”
張振國點頭,大步離去。
陳遠山獨自站在斷牆邊,風吹動他發白的軍裝下擺。遠處,那輛逃走的坦克已消失在地平線盡頭,隻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煙軌跡。
他伸手摸了摸駁殼槍的槍柄,指尖觸到那個小小的五角星標誌。
夜,快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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