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蹲在焦土邊緣,駁殼槍握在右手,槍口朝前,左手撐地,一寸寸往前挪。泥土濕冷,混著燒過的木屑和碎石,蹭得袖口發黑。他盯著那枚黃銅色的彈殼,離他還有五步遠。
風從東口斜吹過來,帶著一股鐵器冷卻後的氣味。他屏住呼吸,左膝微屈,身體重心壓低。就在這時,右前方二十米外的一處塌陷戰壕裡,傳來兩聲短促的敲擊聲——像是石頭碰石頭,輕,但有節奏。
他動作一頓,沒抬頭,也沒出聲。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三下連擊,停頓,再兩下。
是他和張振國早年定下的暗號,代表“己方人員接洽,無敵情”。
陳遠山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槍收回來,貼著大腿側放好。他慢慢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定後朝著那處戰壕方向抬了下手,示意對方可以靠近。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塌陷處爬出來,穿著灰布對襟褂子,外披一件破舊蓑衣,頭上戴著頂草帽,帽簷壓得很低。來人走得不快,腳步穩,每一步都避開明顯的彈坑和裸露的鐵絲網。走到近前,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顴骨高,眉眼清亮,左耳缺了小半塊,是凍傷留下的疤。
“陳師長。”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八路軍獨立支隊聯絡員劉誌明,代號小劉。”
陳遠山點點頭,沒多問,隻說:“你怎麼進來的?”
“從西坡亂石崗繞的,那邊有條旱溝,被炮火掀開一層土,正好能藏人。”小劉從懷裏掏出一塊油布包,雙手遞上,“我們偵察隊盯了他們三天,這是日軍第十六聯隊的兵力部署圖,還有重機槍和迫擊炮的位置標記。”
陳遠山接過油布包,手指觸到裏麵硬挺的紙角。他沒急著開啟,而是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動靜,才帶著小劉往主陣地後方走。兩人彎腰穿過一段殘存的交通壕,拐進一處由半截斷牆和沙包圍成的掩蔽部。這裏原本是炊事班的臨時窩棚,現在成了前線指揮點,地上鋪著一塊門板,權當桌子。
他把油布包放在門板上,解開繫繩,展開裏麵的圖紙。紙是粗麻紙,用鉛筆和炭條繪製,字跡工整,線條清晰。圖上標出了日軍前沿陣地的三個火力點,分別位於東口北側高地、南坡林緣和中段廢棄窯洞;另有一支騎兵小隊駐紮在後方三裡處的李家窪,隨時可支援前線;最下方一行小字寫著:**明日拂曉前,敵將增派兩個中隊,攜九二式步兵炮一門,意圖強攻主峰。**
陳遠山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幾秒,眉頭擰緊。
“這情報什麼時候確認的?”他問。
“昨夜戌時,我們一名偵察員潛至李家窪村外,親眼看見炮車卸裝。”小劉抹了把臉,嗓音更低,“他們今早開始向前沿運送炮彈,騾馬隊走了兩趟。我們隊長判斷,進攻不會晚於明天中午。”
陳遠山沒說話,手指在圖上劃過日軍炮位與我方主陣地之間的距離。約六百米,坡度平緩,視野開闊,正是炮火覆蓋的最佳射程。若真有一門九二式步兵炮到位,現有工事撐不過兩輪齊射。
“你們為什麼要送這個?”他忽然抬頭。
小劉沒迴避他的目光:“因為我們也在打他們。前天夜裏,他們在王家屯燒了十七間房,殺了九個老百姓,有個孩子才六歲。我們隊長說,陳師長這塊陣地要是丟了,他們就能順著山脊壓下來,到時候整個防線都得後撤三十裡。那一片,全是百姓躲難的村子。”
他說完,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倒出十幾枚子彈,整齊碼在圖邊:“這是我們湊的七九口徑,不多,但能應急。”
陳遠山看著那些子彈,一顆顆排列整齊,彈頭擦得發亮。
他沉默片刻,捲起圖紙,重新用油布包好,塞進內袋。然後從自己腰間取下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小劉:“喝一口。”
小劉遲疑了一下,接過,仰頭灌了半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你們打算怎麼回去?”陳遠山問。
“原路返回。天黑前必須到。”小劉把水壺還回去,“隊長等我回信,要不要派人在李家窪截他們的補給隊。”
陳遠山點頭:“你告訴他,截可以,但別硬拚。他們既然敢運炮上來,後路一定有防備。讓你們的人專挑落單的騾馬,打了就走,別戀戰。”
小劉記下了,從懷裏摸出一張小紙條,寫了幾句,摺好放進煙盒裏,又遞過去:“這是他們換防的時間表,每隔四個小時輪一次哨,後半夜最鬆。”
陳遠山接過,沒再問什麼。
外麵風大了些,吹得掩蔽部頂上的油氈嘩啦作響。遠處東口方向依舊安靜,但那種靜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死寂,反而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壓迫感。
他轉身從門板底下抽出一本皺巴巴的作戰日誌,翻開最新一頁,拿起鉛筆,在上麵寫下:
**四月十七日,午時三刻,獲八路軍情報員劉誌明送達敵情通報。據報,日軍將於明日拂曉至正午間發起總攻,主攻方向為東口至斷牆一線,配備九二式步兵炮一門,兵力約兩個中隊。建議調整部署如下:一、主陣地減員固守,僅留觀察哨與輕火力組;二、主力後撤至反斜麵凹地隱蔽待命;三、預備隊提前進入出擊位置,待敵深入後實施側翼反擊……**
他寫到這裏,停下筆,抬頭看向小劉:“你們有沒有發現他們的指揮所?”
“有。”小劉指了指太陽穴位置,“在南坡林子邊上,有根電話線通進一間塌了半邊的房子,門口有兩個哨兵,佩刀,不戴鋼盔,應該是軍官。”
陳遠山眼神一閃。
他把地圖攤開,用鉛筆在那間房子位置畫了個圈,又在通往李家窪的路上標出三處適合伏擊的地段。
“告訴你們隊長,”他說,“如果今晚他們還要運炮彈,可以在第二道山樑設伏。那裏地勢窄,兩邊都是陡坡,隻要炸掉頭尾兩匹騾馬,整支隊伍就得卡在中間。”
小劉點頭:“我回去就傳話。”
“去吧。”陳遠山收起日誌,把鉛筆插回口袋,“路上小心,別走開闊地。”
小劉戴上草帽,披上蓑衣,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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