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西的時候,炊煙從營地東頭的土灶台升了起來。陳遠山站在坡上看了會兒,轉身往臨時搭起的場子走。那是一片平整過的荒地,戰士們用繳獲的帆布扯了頂棚,底下擺了幾張拚湊起來的木桌,桌上放著粗瓷碗和鐵皮缸子。有人把繳獲的罐頭開了口,用刺刀撬著倒進鍋裡,油星在火苗上劈啪炸響。
張振國正蹲在灶邊添柴,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眼,“來了?孫團長剛到,人在後頭換衣服。”
陳遠山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他脫下外衣搭在肩上,露出裏麵洗得發白的襯衣領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釦子都扣得嚴實。
沒多久,孫團長走了過來,軍裝還是筆挺,隻是褲腳沾了泥。他手裏拎著個布包,往桌上一放:“自家醃的辣蘿蔔,帶了些來,湊個味。”
“有心了。”陳遠山站起身,伸手請他坐,“這頓飯不講究菜色,就圖個熱乎。”
人陸陸續續到了。兩邊的戰士混坐在一處,沒人刻意分界。有個年輕兵端著碗過來敬水酒,結結巴巴說了句“打得好”,臉漲得通紅。孫團長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自己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嗆得咳嗽兩聲,引得旁邊一陣笑。
火堆燒旺了,肉香開始往四周飄。那頭豬是前日村民送來的謝禮,說他們保了村子沒遭劫。殺的時候誰都沒多話,隻說“該吃”。現在燉在鍋裡,湯麵上浮著一層油光,炊事班加了點野山椒和乾豆角,味道沖得很。
張振國站起來,舀了一大勺肉分到各桌。他自己碗裏隻撈了點湯泡飯,蹲回原位時褲子蹭了灰也不管。他瞅了眼對麵坐著的敵工幹事,問:“林記者呢?不是說要來?”
話音剛落,林婉兒從坡下快步走來,馬尾辮甩在腦後,肩上挎著相機包。她臉上有些汗,像是趕路來的。“抱歉,沖洗完最後幾張底片才走開。”她說著把包放下,從裏麵取出一疊紙,“這是今天的稿子,你們看看有沒有要改的。”
陳遠山接過,粗略掃了一眼。上麵寫著“南嶺追擊戰告捷,三支部隊協同破敵”,字跡清秀,但用詞利落,沒半句虛話。他點點頭:“發吧。不過別提我名字太多,功勞是大家的。”
“可百姓得知道是誰在拚命。”她看著他,“不然他們怎麼信?”
孫團長插了句:“信不信的先不說,至少今晚這頓飯,吃得踏實。”
這話一出,周圍人都笑了。一個老兵舉著筷子比劃:“要是趙中將在這兒,怕是連筷子都不敢動——嫌我們碗臟。”
笑聲更大了些。陳遠山沒笑,隻低頭扒了口飯。他知道那人是誰,也清楚背後那些明爭暗鬥,但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張振國察覺氣氛,趕緊岔開:“對了,王德發那邊怎麼樣?聽說他拿繳獲的零件鼓搗新東西?”
“早上碰見他,”林婉兒說,“他說想試試改裝擲彈筒支架,讓步兵揹著走山路更穩。李二狗在邊上幫他遞工具,手還在抖,但沒躲了。”
陳遠山抬眼:“那是好事。”
“可不是?”張振國咧嘴,“從前見炮就跑的人,現在敢碰鐵疙瘩了,這變化比打贏一仗還讓人痛快。”
天徹底黑下來後,有人點起了幾盞汽燈。光線昏黃,照在人們臉上映出暖色。不知誰起了頭,唱了句《大刀進行曲》。起初聲音小,後來越聚越多,到最後整片空地都是齊聲高唱。歌聲不高亢,也不整齊,可一句接一句,沉實地壓過風聲。
孫團長聽著,忽然開口:“我們以前不這樣。”
“哪樣?”陳遠山問。
“打了勝仗,最多喝一口酒,然後各自回營房躺著。沒人說話,也沒人笑。”他望著燈火,“總覺得贏了也像輸了——上麵壓著命令,下麵壓著命,喘不過氣。”
陳遠山默了一會兒:“現在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孫團長點頭,“因為知道為什麼打。”
林婉兒坐在稍遠些的地方,沒再說話,隻是把這一幕記進了本子。她寫得慢,一筆一劃用力,生怕漏掉什麼。
飯吃到一半,有個通訊員跑來,遞給陳遠山一張條子。他看完收進口袋,對張振國說:“電台修好了,剛試通一次,友軍十三旅回了訊號。”
“能聯上了?”張振國眼睛一亮。
“還不穩,斷斷續續。但至少知道他們在哪片區域。”陳遠山看向孫團長,“你那邊也能接應?”
“可以調兩個班過去架線。”孫團長答得乾脆,“明天就動手。”
他們說話時,周圍的喧鬧沒停。戰士們互相夾菜,講起戰場上誰摔了一跤、誰丟了帽子,說得眉飛色舞。有個小兵說起李二狗第一次投手榴彈,拉了弦不敢扔,最後是班長一腳踹他屁股才甩出去,惹得滿桌鬨笑。
夜漸深,酒盡飯飽。有人搬出一把舊二胡,吱呀拉了段調子。沒人跳舞,也沒人鬧騰,就那麼坐著聽,偶爾跟著哼兩句。
陳遠山站起身,走到坡邊。遠處山影黑沉,風帶著涼意吹過來。身後是笑聲、說話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
張振國跟了過來,站他身邊,沒說話。
過了會兒,陳遠山低聲說:“這樣的日子,不該隻有打仗的人知道。”
“那你讓林記者多寫點。”張振國笑了笑,“讓她告訴外麵,咱們不是光會流血,也會吃飯、會笑、會唱歌。”
“她已經在寫了。”
兩人並肩站著,望向營地裡的燈火。那一片光不大,也不亮,但在黑夜中紮紮實實地亮著,像釘進黑暗的一顆釘子。
林婉兒收拾好東西走過來,把相機掛在脖子上。她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遠處的山,“明天我去前線拍幾張照片。這次我想拍戰士們的背影——往前走的那種。”
陳遠山點了下頭:“注意安全。”
“我知道。”她頓了頓,“你們也是。”
她轉身朝住處走去,腳步踩在碎石路上發出輕響。汽燈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長,橫過地麵,一直延伸到帳篷門口。
張振國搓了搓臉,打了個哈欠:“該歇了。明天還得安排巡邏。”
陳遠山沒動。他又看了一會兒人群,看那些圍坐在一起的士兵,看他們臉上未散的笑容,看那一鍋還沒吃完的燉肉在餘燼上微微冒著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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