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雲層壓得低,風從山脊線刮下來,帶著濕土和枯葉的氣息。崗亭的煤油燈仍亮著,昏黃的光暈在晨霧裏晃動。兩名哨兵靠在門邊,槍桿抵著肩,眼睛盯著囚籠裡的俘虜。那人坐在角落,雙手反綁,頭垂著,臉藏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半個鐘頭前,值班軍官翻開那本密冊,看過幾眼後立刻下令封存證據,派人快馬送往師部。他沒敢耽擱,直接撥通了副師長張振國的電話。
地下審訊室建在師部後方,入口隱蔽,由兩道鐵門封鎖。牆壁是夯土加青磚砌成,防潮隔音。屋內隻有一張木桌、三把椅子,牆角立著個鐵皮爐子,火苗剛熄,餘溫還散在空氣中。牆上掛著一盞馬燈,光線昏沉,照出地麵幾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之前審訊留下的。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陣冷風。張振國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衛兵,押著那個灰衣男人。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掃了一眼俘虜,便對守衛說:“解繩,換銬。”
俘虜抬起眼,目光遲滯,嘴唇乾裂,顴骨高聳。他沒掙紮,任由衛兵給他戴上手銬。鐵鏈輕響了一聲。
張振國坐下,把記錄本攤開。“姓名。”
對方不答。
“你在柴堆下躲了多久?等什麼人接應?”
還是沉默。
張振國也不急,合上本子,站起身來,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他知道這種人不是靠吼就能開口的。他們受過訓練,習慣用沉默當盾牌。可再硬的殼,也有裂縫。
他走到牆邊,擰亮另一盞燈,讓光線更清楚地落在俘虜臉上。然後回頭問:“你記的是哪部分佈防?燈火規律?哨位輪換?還是……補給車隊的時間?”
俘虜眼皮微動了一下。
張振國看見了,嘴角略沉。“你不說話,我們照樣能查出來。但你說出來,或許還能少背一條命債。”
門外傳來腳步聲,節奏穩定,踏在石階上沒有半點遲疑。接著門被推開,陳遠山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領口有兩處補丁,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的駁殼槍套上,五角星標誌清晰可見。他沒看張振國,也沒先說話,隻是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碗冷水,遞到俘虜麵前。
“喝水。”他說,聲音不高,也不冷。
俘虜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接。
“你不是死士。”陳遠山站著,目光平視,“死士來了就不打算回去。你不一樣。你帶瞭望遠鏡,帶了記錄本,連化名都準備好了。你是細作,不是敢死的兵。”
俘虜喉結動了動。
“你記的是北嶺橋那段路。”陳遠山繼續說,“三點鐘方向哨塔,六點鐘方向柴堆位置,還有……每三天一次的運輸車隊,下午兩點經過橋南坡。這些你都畫了標記。你不是來刺探戰力部署的,你是來斷我們糧彈的。”
俘虜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佐藤大佐要炸橋。”陳遠山低聲說,“就在三天內,對吧?”
屋子裏靜了下來。
良久,俘虜低下頭,聲音沙啞:“……是。”
張振國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
“什麼時候?”陳遠山問。
“後天午後。”俘虜閉了閉眼,“爆破組已經潛伏在橋北林子裏,等訊號就動手。”
“訊號是誰發?”
“我原定今夜十一點,在河床東岸點火堆,三堆,間隔三十秒。他們看到就行動。”
陳遠山轉頭看向張振國:“現在幾點?”
“差七分四點。”
“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小時。”陳遠山盯著俘虜,“你沒按時點火,他們會懷疑嗎?”
“會。”俘虜點頭,“但他們不會撤。佐藤下了死命令,隻要沒收到取消訊號,就必須執行。”
陳遠山不再問,轉身走出審訊室。張振國緊隨其後,順手帶上鐵門。
走廊裡燈光昏暗,水泥地麵泛著潮氣。兩人一路無話,直到進入指揮所。
作戰室在主樓二層,門窗都加了厚簾,防寒也防窺。牆上掛著大幅地形圖,標註著各據點、道路、河流走向。北嶺橋的位置被紅筆圈出,旁邊貼著一張小紙條,寫著“每日巡查兩次”。
陳遠山站在地圖前,手指按在北嶺橋的標記上,指節因用力微微發白。他看了很久,才開口:“李二狗抓得好。”
張振國點頭:“要不是他巡到西岸發現異動,這人進了營地,後果不敢想。”
“這不是偶然。”陳遠山說,“佐藤盯我們補給線很久了。上次運糧隊晚到半天,他就派騎兵騷擾南岔口。這次直接炸橋,是要讓我們斷糧斷彈。”
“那還等什麼?”張振國一拳砸在桌上,“我現在就帶人去北嶺橋,把那些埋伏的全挖出來!”
“不行。”陳遠山搖頭,“你帶大隊人馬上路,動靜太大。日本人一看就知道計劃敗露,要麼提前引爆,要麼設伏反打。我們賠不起。”
“那你打算怎麼辦?坐等他們炸橋?”
“我們不增兵。”陳遠山轉身,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另一條小路上,“我們改路線,變時間。”
張振國皺眉:“哪條路?那條東溝野徑?騾馬走不了,雨季泥深過膝。”
“正因走不了,他們纔不會防。”陳遠山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虛線,“讓運輸隊繞道東溝,提前十二小時出發,淩晨四點過第一道山口。橋可以炸,但我們的人和物資,不能停。”
“可東溝那邊沒護路隊,萬一遇上土匪……”
“我會派偵察班先行探路。”陳遠山打斷他,“選八個老練的,帶短槍和手榴彈,沿新路線走一遍,清障報信。同時通知後勤處,所有運輸任務重新編排,今後不再固定時間、固定路線。”
張振國聽著,漸漸冷靜下來。他咬了咬牙,點頭:“行。我這就去安排。”
“等等。”陳遠山叫住他,“別讓你的人穿製服,換便裝,帶工具箱,扮成修路民夫。別讓他們看出是軍隊行動。”
“明白。”張振國頓了頓,“要不要給友軍通報一聲?孫團長那邊也有車隊要過北嶺。”
“暫時不報。”陳遠山搖頭,“訊息一旦傳開,難保不出內鬼。等我們這邊落定再說。”
張振國不再多言,轉身出門。腳步聲遠去,屋裏隻剩陳遠山一人。
他重新看向地圖,右手握拳,輕輕抵在桌邊。窗外天色仍暗,遠處山影如鐵鑄一般橫臥。他知道,這一招隻能拖住一時。佐藤不會善罷甘休,後續必有動作。但他必須搶出這三天,讓部隊吃得上飯,打得響槍。
他拉開抽屜,取出電台聯絡簿,翻到後勤處的頻率編號。拿起話筒,他按下通話鍵,等了幾秒,低聲說:“接後勤排程室,緊急通訊。”
馬燈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道清晰的輪廓。他的眼神沉穩,沒有慌亂,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壓在底下的狠勁——像一塊燒透卻不冒煙的炭。
電台員在隔壁房間接到訊號,立刻接通線路。幾秒鐘後,聽筒裡傳來一個疲憊的聲音:“這裏是後勤排程室,請講。”
陳遠山開口:“我是陳遠山。北嶺橋路線暴露,敵計劃炸橋。我部即刻變更運輸方案。請確認下一趟車隊出發時間,是否仍在明日下午兩點?”
對方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紙張翻動聲。“原定時間未變。車上裝的是步槍彈藥三百箱,麵粉八百袋,藥品兩批。”
“取消原路線。”陳遠山語速加快,“改為東溝野徑,明晨四點出發。我會派偵察班先行清道。你們那邊,務必保密,隻準經手人知曉。”
“可是東溝……路況太差,騾馬難行。”
“那就用人扛。”陳遠山說,“寧可慢兩天,也不能讓車毀在橋上。告訴你們處長,這不是請求,是通報。”
電話那頭又靜了幾秒。“……明白。我們會照辦。”
陳遠山放下話筒,坐回椅中,長長吐出一口氣。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感覺眼皮有些發沉。昨夜幾乎沒睡,今早又接連處理突發軍情,身體已到極限。
但他不能歇。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取下軍帽戴上,整理好衣領。然後再次看向地圖,目光落在北嶺橋西側的樹林區域。
他知道,敵人還在等著訊號。
而他,不會再給他們這個機會。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偵察班人選:王鐵柱帶隊,七人,輕裝,偽裝民夫,攜帶炸藥探測工具。任務:勘察東溝路徑,排查可疑人員,建立臨時中繼哨。”
寫完,他合上本子,走向門口。
此時,東方天際剛剛泛出一絲灰白。營地裡仍安靜,隻有炊事房傳來隱約的鍋鏟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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