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訓練場邊緣的碎石路上還留著白天演練時踩出的印子。林婉兒揹著相機包從北坡緩步走下,腳底踩在乾土上發出輕微的沙響。她來得不算早,但也沒晚到錯過關鍵場麵——預備隊正在整裝,幾個身影蹲在地上檢查綁腿和腰帶,沒人說話,動作利落。
她沒往人群裡擠,也沒喊誰打招呼。陳遠山的名字在營裡傳得快,可她知道這時候不能驚動指揮序列。她在西側找了個斜坡站定,那裏視野開闊,能看清突襲路線的起始段,又不會擋了行進通道。三腳架從包裡取出來,擰開支架,穩穩紮進土裏。鏡頭對準的是那條通往製高點的小徑,此刻空著,隻有一麵褪色的訊號旗掛在木樁上,在風裏輕輕晃。
太陽已經沉到山後,隻剩一道餘光斜照過來,把人影拉得很長。這光不亮,卻正好壓住了正午那種刺眼的白,讓輪廓更清晰。她調好焦距,手指搭在快門上等著。
第一組出發了。五個人一組,低姿匍匐貼地前進,動作連貫得像一塊布被慢慢拖過地麵。她按下快門,哢噠一聲輕響混在風裏,沒人回頭。第二組跟上時節奏變了,有個老兵在碎石帶前突然加速躍進,塵土揚起半尺高,身後兩人緊跟著衝出掩體。就在他伸手摘下訊號旗的瞬間,她連按三下,膠片記錄下那隻沾滿泥灰的手、繃緊的小臂肌肉,還有旗杆離樁時微微顫動的模樣。
拍完這組,她收起三腳架,背起包往訓練區深處走。張振國的名字她聽通訊員提過,說是負責現場排程,但她沒去找他。她知道戰地記者最怕兩種情況:一種是沒人理,一種是被當成客人供著。她不想當客人。
走到指揮哨位附近,她停下腳步,把包放在一塊石頭上開啟,取出備用膠捲換進相機。一個站在哨位旁的士兵看了她一眼,手按在槍托上沒動。她抬頭說:“我拍幾張訓練實況,不進警戒線。”那人沒點頭也沒搖頭,隻是側身讓開了視線方向。
她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塊塌方形成的土堆側麵蹲下。這裏能看到短距突襲練習區全貌,也能避開主道上的揚塵。第二波隊伍已經開始攀爬岩壁,角度陡,動作慢,每個人都用手摳著石縫往上挪。她舉起相機,這次沒用三腳架,靠手臂抵住膝蓋穩定機身。
鏡頭裏,一個年輕士兵咬著牙往上蹭,臉上全是汗和泥混成的道子,下巴用力收著,像是怕喘氣聲太大。再往右一點,另一個隊員單膝跪在岩台上,左手比出“停”的手勢,眼睛盯著下方接應的同伴。她按下快門。接著是三人匯合時的那個瞬間——沒有喊話,其中一個抬手輕拍隊友肩膀,另一個回以點頭,第三個則迅速展開地圖狀物低頭檢視。她一口氣拍了四張。
拍完這組,她往後退了幾步,靠在土堆上喘了口氣。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她抹了把臉,發現指尖也沾了灰。這時候訓練場另一頭傳來輕微的擊掌聲,很剋製,不是慶祝,倒像是完成節點後的確認。她抬頭看去,那組人已經撤回起點,正圍在一起聽一名老隊員講評動作。
她重新裝上膠捲,準備繼續移動取景。這時前方突然有動靜,一名突擊隊員從灌木叢後鑽出,低身衝刺二十米後翻滾入掩體,動作乾脆。她立刻調焦追拍,抓到了他翻滾落地時揚起的塵土、壓低的頭盔邊緣,以及掩體後那隻迅速抬起觀察的手。最後一張拍完,她才發現自己屏著呼吸。
夜色漸濃,火堆在營地中央燃了起來,但訓練還在繼續。預備隊開始整備,一個個沉默地檢查裝備。她站在訓練場邊緣,手裏捏著最後一卷膠捲,猶豫要不要上前。
這片區域的地勢比別處略高,能看出些白天踩踏留下的痕跡。她蹲下身,藉著遠處火光掃了一眼地麵——草被壓倒的方向一致,說明隊伍行進有序;幾處鞋印嵌在軟土裏,步幅均勻,沒人慌亂。這些都是好素材,但她要的不隻是痕跡。
她站起身,走向預備隊集合的位置。距離十步遠時停下,開口說:“我想拍幾張出發行進的畫麵,隻拍背影和動作,不影響你們。”沒人回應。過了幾秒,帶隊的那個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她沒靠近,就在原地架起相機,調到最低感光度。隊員們一個個站起身,整理裝具,列隊成行。她按下快門,拍下了他們依次出發的背影:低矮的身影貼著山脊線移動,消失在暮色中,像一串被黑夜吞掉的點。
最後一張拍完,快門聲停了。她小心卸下膠捲盒,用布包好,放進胸前內袋,貼著胸口壓平。相機包重新背上肩,她站在原地看了會兒訓練場。火光映在沙盤邊上,那塊木板還在原處,旁邊多了個空碗。遠處傳來一聲簡短的口令,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落地聲,節奏穩定,沒有急促。
她轉身朝營地臨時宿所的方向走去。腳下的路漸漸變窄,兩旁的樹影濃起來,腳步聲落在自己耳中很輕。走了約莫百步,她聽見身後訓練場那邊又響起一次快門聲——不是她的,她確定自己的相機已經收好。
她沒回頭,也沒停下,隻是把手插進衣袋,指尖再次確認了一下膠捲的位置。火堆的光還在背後閃動,照不到她現在的路。她的影子投在前方一段裸露的土埂上,肩線筆直,步伐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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