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戰室的油燈燒得正旺,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晃動,映著牆上那張攤開的地圖。桌邊已經坐了六個人,連長、營副、後勤主任圍成半圈,王嬸仍坐在角落的小凳上,雙手抱著涼透的水碗。陳遠山站在地圖前,手指搭在李家窪東南坡地的標記上,沒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會議開始了。
“王嬸送來的訊息,”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屋裏的雜音,“日軍明天一早從據點出發,先打李家窪,再往西推,偽軍帶路,卡車機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不是騷擾,是清剿。他們要的是人、糧、地盤,不留活口。”
沒人接話。一名連長低頭摸著槍套扣,另一人盯著地圖邊緣的褶皺。時間太緊,不到八小時,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通訊班彙報,”張振國翻開記錄本,“北麵聯絡點已收到警報,南線騎哨剛派出去,預計天亮前能接通。孫團長那邊還沒迴音,但電報已經發了,內容按你說的——‘日軍區域性掃蕩,我部擬採取應對行動,請求協同警戒’。”
陳遠山點頭:“好。現在成立臨時聯合指揮部,由我總負責,張副師長協調各連通訊與命令傳達,後勤歸你統一排程。”他看向後勤主任,“糧食、彈藥、擔架,全部清點,半小時內報上來。”
“是。”後勤主任起身就走。
“等等。”陳遠山叫住他,“通知炊事班,今夜不許生火做飯,所有熱食提前備好,用陶罐密封。天亮前所有人吃冷飯,不準冒煙。”
人影一晃,門被推開,第三名連長帶著寒氣進來,立正報告:“三營準備完畢,隨時可以出動。”
陳遠山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桌前,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出一條線:“敵情明確:日軍一個小隊加偽軍一個中隊,配有卡車兩輛以上,可能攜帶輕炮或擲彈筒。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們,是村莊。但他們一旦動手,必然牽連周邊,我們不可能坐視。”
“那咱們是不是得守村?”一名連長問,“李家窪離咱們最近,老百姓還沒撤完。”
“守不住。”陳遠山直接說,“他們有車有炮,我們拿步槍硬頂,傷亡太大。而且他們敢白天進村,就是算準了我們不敢正麵阻擊。”
“可要是不擋,百姓怎麼辦?”
“所以不能擋,要引。”陳遠山把鉛筆移到柳樹埫西側山穀,“這裏,纔是動手的地方。”
他圈出那片區域。兩側高地夾著窄道,中間僅容兩車並行,入口寬,出口窄,像個倒扣的口袋。
“我們的計劃是——誘敵深入。”
屋裏靜了幾秒。
“具體怎麼走?”張振國問。
“第一步,放行。”陳遠山說,“讓小股兵力在李家窪外圍象徵性抵抗,打幾槍,炸一段路,然後迅速後撤,做出潰敗模樣。敵人見我們退,必會追擊。”
“他們會追嗎?”
“會。”陳遠山指著卡車標記,“機械化部隊最怕拖延。他們要在一天內掃完三個村,就必須保持推進速度。隻要我們退得快,他們就不會停。”
“第二步,引路。”他繼續說,“撤退路線設計成弧形,繞向柳樹埫方向。他們追進來,就會自然進入這個山穀。”
“第三步,關門。”他用鉛筆在山穀兩端重重一點,“主力埋伏在兩側高地,等敵軍半數進入,立刻封鎖前後。前麵炸山斷路,後麵設障堵截,把他們卡在中間。”
“第四步,殲滅。”他說,“集中火力打中間車隊和指揮官,偽軍失去主心骨,必然混亂。我們居高臨下,逐段壓縮,爭取在一個小時內解決戰鬥。”
沒人說話。有人在紙上記,有人盯著地圖反覆比對。
“風險呢?”一名營副開口。
“最大的風險是判斷失誤。”陳遠山說,“如果我們撤得太慢,敵人懷疑有埋伏,可能原地駐防;如果撤得太快,他們不追,計劃就落空。還有,萬一他們分兵兩路,一路掃村,一路直撲我們營地……”
“那我們就兩麵應戰。”張振國接話,“但我同意師座的意見,正麵拚消耗我們耗不起。這一帶山路多,我們熟悉地形,打伏擊纔是出路。”
“我也贊成。”一名連長說,“但百姓怎麼辦?要是我們撤了,鬼子進村燒殺……”
“我們不是不管百姓。”陳遠山看著他,“恰恰相反。正因為要救他們,纔不能硬拚。我們若在這裏拚光了,下一個掃蕩的就是整個山區。隻有保住這支隊伍,才能持續抵抗。”
他轉向王嬸:“您剛才說,鬼子說明天一早出動。他們吃飯、集合、點名、裝車,最快也得六點半以後出發。從據點到李家窪,山路四十分鐘。我們的時間視窗很短,必須在七點前完成部署。”
王嬸點點頭:“我能認路。村裡哪些人家有地窖,哪些孩子走不動,我都清楚。”
“好。”陳遠山說,“接下來,我要定具體分工。”
他拿起紅藍鉛筆,在地圖上標出四個區域。
“一營二連,負責李家窪外圍阻擊與佯退任務。你們的任務不是殺敵,是演戲。槍要打得響,動作要亂,但不能真拚。聽見第一聲爆炸,立刻沿預定路線後撤,不準戀戰。”
“是!”
“騎兵通訊組,負責聯絡三道溝和柳樹埫村民轉移。每村至少派兩人,帶口信,幫老人小孩找藏身處。轉移完成後,立即返回報告。”
“明白。”
“工兵班,天亮前在柳樹埫山穀入口和出口各設一處簡易路障,用滾木加鐵絲網,不必太結實,隻要能拖慢車輛就行。佈設時避開明眼處,偽裝好。”
“是。”
“主力部隊,分兩部分。”他指向兩側高地,“左翼由我親自帶隊,右翼交張副師長。各自帶領兩個連,天亮前進入伏擊陣地,隱蔽待命。沒有訊號彈升起,任何人不準開火。”
“訊號怎麼定?”
“以敵軍卡車駛入山穀中段為號。”陳遠山說,“屆時我會下令投擲燃燒瓶,點燃路邊乾草堆,製造煙柱。看到煙起,兩翼同時開火。”
“偽軍怎麼辦?”有人問。
“偽軍也是中國人。”陳遠山說,“開戰後,立刻喊話勸降。告訴他們放下武器不殺,頑抗者格殺勿論。能少死一個,就少死一個。”
屋裏又靜下來。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計劃。
“還有一個問題。”張振國翻看筆記,“孫團長那邊能不能配合?如果我們把敵人引進山穀,他能在東側堵截殘敵嗎?”
“我已經在電報裡寫了請求。”陳遠山說,“但他是否出兵,不在我們控製之內。我們的計劃必須建立在獨立作戰的基礎上。如果他來,是助力;不來,也不影響主戰局。”
“那就這麼定了。”張振國合上本子,“我去安排通訊線路,確保各點都能接到命令。”
“等等。”一名連長突然抬頭,“要是敵人不上當呢?要是他們進了李家窪,不追出來?”
“那我們也打。”陳遠山說,“改變計劃,轉為夜間襲擾。他們敢駐紮,我們就敢摸營。炸車、斷油、殺哨兵,讓他們睡不安穩。隻要拖到明天下午,山區天氣一變,大霧一起,他們必然撤退。”
“可那樣,村子就毀了。”
“我知道。”陳遠山看著地圖,聲音沉下去,“但我們救不了所有地方。隻能選最有利的方式,打最有效的一仗。”
他抬起頭:“各位,這不是一場勝仗就能結束的戰爭。我們今天打這一仗,不是為了顯威風,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為了下次敵人再來時,知道這片山裏有人守著,不敢輕易動手。”
屋裏沒人動。火苗在燈罩裡跳了一下。
“有沒有反對意見?”他問。
一片沉默。
“沒有,就算通過。”他收起鉛筆,“現在,各歸崗位。三十分鐘內,我要看到所有準備報告。傳令兵待命,隨時出發。”
人們陸續起身。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短促的聲響。有人低聲複述任務,有人檢查槍械。張振國站在桌邊,開始抄寫命令副本。
陳遠山沒動。他站在地圖前,手落在柳樹埫的位置,指尖輕輕壓著那個紅圈。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肩背挺直,像一尊石像。
王嬸慢慢站起來,把空碗放在桌上。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眼陳遠山的背影,沒說話,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風從門外灌進來,燈焰猛地一偏。
陳遠山抬起手,調整了燈罩。火光重新穩定。
他轉身,對張振國說:“等通訊班確認南線接通,立刻再發一遍電報給孫團長。就說——‘伏擊地點已定,盼東線協防,共殲來敵’。”
“好。”張振國點頭,“要不要加一句‘事關重大,請速決斷’?”
“不用。”陳遠山說,“他知道輕重。”
他拿起軍帽戴上,整了整帽簷。
“我去看看一營的準備情況。你這邊一有進展,馬上通知我。”
“是。”
陳遠山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停了一瞬。
外麵天色依舊漆黑,遠處山脊輪廓模糊。營地裡多了幾處移動的手電光,那是巡邏隊在交接。他知道,這夜沒人能睡。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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