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天剛矇矇亮,營地操場上已有腳步聲響起。陳遠山披著軍裝外衣,站在營房門口點了根煙。他沒叫勤務兵,自己劃了火柴,火光在微明的天色裡閃了一下,映出他臉上尚未散去的倦意。昨晚寫完戰備命令後,他隻睡了不到四個鐘頭。
六點整,哨聲準時吹響。各營連主官帶著隊伍從不同方向跑步進場,腳步整齊地踏在壓實的黃土上,揚起一層薄灰。陳遠山掐滅煙頭,整了整腰帶和駁殼槍套,大步走向訓練場中央。
孫團長的人比預定時間早到了十分鐘。他們列隊在東側空地,士兵們揹著步槍、挎著彈藥袋,站姿筆挺。孫團長本人站在隊前,雙手背在身後,正低聲跟身邊一名連長說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陳遠山走過去,也回了個點頭禮。“來得早。”
“你說六點,我不能拖到六點零一分。”孫團長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當兵的,差一分鐘都可能丟命。”
“那就別浪費時間。”陳遠山掃了一眼兩支部隊的陣型,“先讓弟兄們活動筋骨,然後各出一個連,做戰術動作演示。不是比高低,是看打法有什麼不一樣。”
孫團長略一思索,點頭同意:“行。我派三連上去,都是老兵。”
“我這邊也是。”陳遠山轉身招手,把參謀叫過來交代了幾句。片刻後,兩個連分別脫離大隊,在訓練場中央拉開距離,麵對麵站定。
晨霧漸漸散開,陽光照在兩支隊伍身上。他們穿著相似卻略有不同的軍裝,持槍姿勢也不盡相同。陳遠山和孫團長並肩站在場邊,誰都沒說話,目光都落在即將開始的演練上。
一聲短促的口令後,陳遠山部隊的連隊率先行動。他們以班為單位快速分散,三人一組呈三角推進,利用假想掩體交替躍進。動作乾脆利落,突襲路線取直線,強調速度與火力集中。短短三十秒內,已完成兩次模擬突擊,最後以三點交叉射擊姿態控製假想據點。
場邊有輕微騷動。孫團那邊幾個軍官低聲議論:“太快了,這樣容易脫節。”“步子邁得太急,補給跟不上怎麼辦?”
孫團長沒接話,隻盯著那支連隊收攏隊形的過程。等他們歸位站定,他才轉頭看向陳遠山:“你們打的是‘快吃慢’?”
“打得贏就沖,打不贏就撤。”陳遠山說,“我不指望靠人數拚消耗,得靠節奏壓住對方。”
孫團長點點頭:“可戰場上地形複雜,敵人也不是木頭樁子。你這路子猛,但要是撞上硬釘子,後勁夠不夠?”
“所以要看你們怎麼打。”陳遠山抬手示意,“輪到你了。”
孫團長吹了聲口哨。他麾下的三連立刻出列,步伐沉穩地進入場地。他們沒有急於展開,而是先派出偵察小組探路,主力保持緊湊隊形,層層推進。每前進一段距離就建立臨時火力點,機槍手提前預判射界,擲彈筒組隨時準備支援。整個過程像一塊緩慢移動的鐵板,嚴密有序。
陳遠山看得仔細,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輕輕敲打。等到對方完成攻防轉換演練,他才開口:“你們講穩,每一步都要踩實。”
“打仗不是賽跑。”孫團長道,“我們團去年守過七天六夜的陣地,靠的就是步步為營。快可以,但不能亂。”
“各有各的道理。”陳遠山看著場上兩支隊伍,“我的人沖得快,但也容易散;你們守得牢,可反應慢半拍。現在要做的,不是非要學誰像誰,是知道對方怎麼想,將來真打起來,能接得住。”
孫團長沉默片刻,終於笑了下:“這話我愛聽。”
上午九點,第一輪演示結束。雙方士兵原地休息,喝水、擦汗、檢查裝備。有人開始互相搭話,問對方番號、老家在哪、打了幾仗。氣氛比剛開始鬆了些。
但衝突還是來了。
兩個士兵在飲水桶旁起了爭執。一個說另一個插隊,另一個反嗆他口音難懂裝聽不見。兩人越吵越近,到最後幾乎臉貼臉站著,拳頭都攥緊了。
陳遠山和孫團長幾乎是同時趕到的。他們沒喊話,也沒拉架,隻是站到兩人中間,隔開距離。
“插隊的事,查清楚再說。”陳遠山語氣平緩,“現在我問你們,誰家沒被鬼子糟蹋過?”
兩人愣住,沒答話。
“我說我的。”陳遠山繼續說,“我老家在南邊,去年冬天淪陷。村裡燒了三天,我堂弟被活埋在麥田裏,就因為不肯說出民兵藏在哪。”
他頓了頓,看向孫團長。
孫團長接過話:“我老家在北邊。娘死在逃難路上,餓的。臨走前抓著我的手說,別回頭,一直往前走。”
場邊安靜下來。那兩個士兵低下了頭。
“你們吵這一架,值嗎?”陳遠山看著他們,“回頭上了戰場,子彈可不分你是哪支部隊的。”
沒人再說話。
十分鐘後,陳遠山召集兩軍骨幹,站在訓練場邊緣的一塊高地上。
“今天這事提醒我們,嘴上說合作,心裏還得真正認這個理。”他說,“從明天起,每天訓練結束後,雙方各派三人開會,輪流主持。不說客套話,隻講訓練中發現的問題、學到的東西。叫‘每訓必議’,記進日誌裡。”
孫團長聽完,把手插進褲兜,環視一圈自己的部下,然後點頭:“我同意。明天我們先來主持。”
中午十二點,太陽升到頭頂。聯合訓練暫告一段落。士兵們收拾裝備,準備返回駐地。臨走前,有人主動向對方借了水壺倒水,有人互換了乾糧袋子。
陳遠山站在原地,看著兩支部隊緩緩分開。孫團長走到他身邊,沒說話,隻是遞過來半包煙。
“下午接著練?”他問。
“下午兩點。”陳遠山接過煙,放進衣袋,“這次換科目,加障礙模擬和夜間聯絡訊號識別。”
孫團長點頭:“我讓通訊兵帶上訊號板。”
兩人並肩往營區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時,孫團長停下。
“老陳。”他忽然叫了一聲。
陳遠山回頭。
“你說的對。”孫團長看著他,“不是誰聽誰的,是互相活著走出這場仗。”
陳遠山沒應聲,隻是抬起手,拍了拍對方肩膀。
孫團長笑了笑,轉身帶隊離去。
操場上隻剩下零星幾個勤務兵在收拾標誌桶和沙袋。風從西邊吹來,捲起一點塵土。陳遠山站在原地沒動,望著遠處山脊線。那裏有一片枯樹林,風吹過時,樹枝晃動的聲音隱約可聞。
他摸出懷錶看了一眼,兩點還差四十分鐘。
遠處,孫團的隊伍正穿過一片窪地,旗手把連旗捲了起來,夾在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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