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十七分,指揮部的煤油燈還亮著。燈芯燒得有些歪,火苗壓得極低,映在陳遠山臉上,照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線。他坐在一張木桌前,麵前攤開的地圖上用紅藍鉛筆劃滿了標記,幾處重點區域被反覆圈出,紙麵已有磨損。屋外風聲緊了一陣,門縫裏鑽進來的冷氣讓燈火晃了兩下,但他沒抬頭,手指仍按在地圖北側的一條虛線上。
張振國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寒氣。他摘下帽子甩了甩灰,腳步沉實,走到桌邊站定。“剛巡了一圈前沿,哨兵都換了雙崗,通訊線路也查過了,沒問題。”他的聲音壓得很穩,卻掩不住一絲緊繃。
陳遠山終於抬眼,“鬆本那邊呢?”
“偵察機四點起飛,炮兵陣地已完成校準,裝甲車和爆破組全部就位。”張振國從懷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這是半小時前截獲的敵軍排程訊號,雖然隻破譯出一部分,但能確定——他們主攻方向就是我們北線。”
陳遠山沒說話,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麵。那張紙條上的字跡潦草,是前線監聽員手抄的。他盯著上麵“拂曉總攻”四個字看了幾秒,又低頭看向沙盤。沙盤上,我軍防線呈弧形橫貫丘陵,日軍集結地標註為紅色箭頭,直指中央突出部。那裏,正是敵人最可能強攻的位置。
“他們要快。”陳遠山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塊落地,“多兵種協同,火力覆蓋,速戰速決——這是他們的老路子。”
張振國點頭,“可咱們正麵工事經不起三輪炮擊。重炮一轟,掩體塌一半,人還沒見著就得退。”
“所以不能硬接。”陳遠山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細木棍,先點了點前沿陣地,“這裏,留空營、假哨、殘旗,明日拂曉起,一線部隊逐步後撤。”木棍向後移,“第二道線設雷區,通道選在東側土坡窄道,那裏地勢收束,履帶車隻能單行通過。”
張振國皺眉,“你是想讓他們自己踩進去?”
“不止。”陳遠山將木棍往深處一插,“等他們進了反斜麵窪地,左右兩側高地的機槍組同時開火,形成交叉壓製。那時候,他們的裝甲上不去,步兵散不開,就成了活靶。”
屋內一時安靜。隻有燈芯燃燒的輕微劈啪聲。
“這招險。”張振國緩緩開口,“要是他們不上當,或者改從南翼包抄……”
“他們會追。”陳遠山打斷他,語氣篤定,“鬆本求勝心切,前麵打得順,就會認定我們防線虛弱。他看得見的‘敗’,纔是他最信的‘真’。隻要我們撤得夠亂、夠急,他一定會咬上來。”
張振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你這是拿命在賭節奏。”
“不是賭。”陳遠山坐回椅子,“是算。他們依賴火力開路,就必須推進;推進,就必須走通路;通路,就繞不開那片坡地。我們隻要把‘弱’擺在他眼前,他沒有理由不打穿我們。”
他翻開作戰筆記,寫下幾行命令:
一、拂曉五時整,前沿連隊開始有序撤離,遺棄部分裝備,製造倉皇假象;
二、工兵組即刻通知王德發,加緊雷區佈設,地雷間距加密,引信統一調至壓力觸發;
三、機槍一連、二連於六時前進入左右翼預設陣地,不得暴露槍口;
四、反斜麵掩體內集結兩個排預備隊,待交叉火力發動後十分鐘內完成合圍準備。
寫完,他合上本子,抬頭看著張振國:“傳令下去,各部必須在四點三十分前完成部署。動作要輕,不準生火,不準喧嘩。”
張振國接過命令,卻沒有立刻離開。“萬一……他們識破了呢?”
陳遠山站起身,走到牆邊取下自己的駁殼槍,檢查彈匣後重新插回槍套。“那就打到底。”他說,“但我們得先讓他們以為,已經贏了。”
張振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點頭,“我去前線親自盯撤防。”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頓了一下,“你說他們明天早上衝進來的時候,會想到等著他們的不是潰兵,是墳場嗎?”
“不會。”陳遠山站在沙盤前,目光落在那片被紅圈標註的窪地,“他們隻會看見空營、斷旗、丟下的槍。他們會以為,勝利來得很快。”
張振國沒再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風灌進來一次,燈焰猛地搖了一下,幾乎熄滅。陳遠山走過去,伸手護住燈火,慢慢調低了燈芯。屋內光線更暗了,隻剩下沙盤邊緣一圈微弱的光暈。
他重新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一處刻痕——那是之前某次炮擊震塌房梁時,碎木砸出來的一道印子。他盯著沙盤,眼睛沒眨。時間一點點過去,牆上掛鐘的指標爬過四點。
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狗叫,旋即消失。接著,是通訊員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外停住。
“報告!偵察機已升空,正朝我方飛行。”
陳遠山點頭,“記下時間。”
通訊員敬禮後離去。屋裏隻剩他一人。他開啟地圖背麵,又畫了一遍進攻軸線,確認每一支隊伍的移動節點。雷區佈設位置、機槍射界、預備隊出擊路線,全都重新核對一遍。沒有遺漏。
他知道,天亮前的這幾個小時,是最後的機會。一旦敵機拍下地麵影像,看到我軍前沿空無一人,鬆本就會確信——防線已破。那時,他會下令全麵推進,裝甲車開路,步兵跟進,爆破組突前。他們會沿著那條狹窄土坡,一頭紮進我們給他們挖好的坑裏。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等他們進來,然後關上門。
外麵天色依舊漆黑,但最深的夜已經過去。風小了些,營地裡沒有任何動靜。所有士兵都已進入指定位置,像埋進土裏的釘子,靜默無聲。
陳遠山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腦海裡閃過昨日表彰會上的畫麵——趙鐵柱胸前掛著勳章,李二狗挺直了腰,王德發低頭搓著手笑。那些人,現在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等著這一仗。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作戰令末尾簽下名字,日期填的是今天。
放下筆,他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外麵霧氣瀰漫,貼著地麵流動,遮住了視線。遠處山影模糊,像蹲伏的獸。
他收回目光,回到桌前,坐下,雙手放在膝上,眼睛盯著沙盤。
時間一分一秒走著。
五點零三分,通訊員再次敲門:“前沿三連已全部撤離,偽裝完成。雷區佈設完畢,工兵組報告,可以起爆。”
陳遠山點頭,“通知各部,進入最終待命狀態。沒有命令,任何人不準開火。”
通訊員跑著離開了。
屋裏安靜下來。煤油燈的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隱在陰影裡。他的呼吸平穩,手指搭在駁殼槍柄上,沒有動。
沙盤上的小旗靜靜立著,紅藍分明。那片窪地中央,插著一麵黑色小旗,底下壓著一行字:殲敵區。
他盯著那裏,一動不動。
霧氣從門縫滲進來,沾濕了地麵。牆上的鐘指向五點十八分。
遠處,第一聲炮響還沒有傳來。
他仍坐著,背脊挺直,眼睛睜著,像一尊石像。
屋外,一隻烏鴉從枯樹上飛起,翅膀撲棱聲劃破寂靜,轉瞬消失在灰白的天際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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