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指揮所的門被推開,晨光斜切進屋內,照在桌角那份兵力報表上。陳遠山剛放下手裏的紅鉛筆,紙頁邊緣已用小字密密標註了各連實有人數。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又掃了一眼登記冊——昨日會議記錄清晰寫著“九點開會”,現在還有不到兩小時。
他站起身,把報表捲起,塞進帆布檔案袋。桌上那杯冷茶已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壺新燒的開水,冒著細白的氣。他沒喝,隻是將懷錶掏出來看了一眼:分針正壓過七點前的最後五分鐘。
外麵空地已有動靜。牛車輪子碾過碎石路的聲音由遠及近,三輛矇著油布的運輸車停在營地西側的土坡下,車幫上印著軍需處的編號。幾個後勤兵跳下車廂,開始卸箱。木箱外皮有些受潮,邊角發黑,但封條完整,漆印清晰可辨“防毒麵具·五百具”。
陳遠山走出指揮所時,司務長已在空地上劃出三塊區域,用石灰粉畫線分隔。左邊是待檢區,堆放未拆封的箱子;中間設一張長桌為核驗區,放著登記簿和印章;右邊則是簽收區,鋪了防雨布,預備接收已清點物資。
他走到長桌前,翻開登記簿,第一欄空白。副官遞來一支鋼筆,他沒接,隻說:“等連長們到齊再填。”
八點二十五分,各連連長陸續抵達。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灰綠色軍裝,肩章磨損,褲腳沾泥。有人立正敬禮,有人直接上前詢問:“師座,真是發防毒麵具?”
陳遠山點頭,開啟檔案袋,取出分配方案。他沒有宣讀全文,而是直說重點:“總數五百具。一線戰鬥班排優先保障,三個主力連額外增配十五個百分點。其餘按建製人數比例分配,留二十具作備用。”
話音落下,人群中有短暫沉默。三營二連連長皺眉:“我們連減員三十多人,怎麼還比突擊一連少十六具?”
“你們防的是側翼哨線,任務重要。”陳遠山看著他,“但突擊一連承擔主攻方向警戒,日軍工事距其陣地不足八百米,暴露風險最高。這不是偏心,是算出來的。”
對方還想說什麼,但見陳遠山目光不動,終究沒再開口。
“有意見會後提。”陳遠山轉向司務長,“開始吧。”
第一批箱子被抬到核驗區。撬棍啟封後,一股橡膠與金屬混合的氣息散開。麵具整齊碼放,每具都套著帆布袋,濾罐用蠟紙包裹。陳遠山親手抽查五箱,逐一檢查麵罩是否開裂、帶子是否老化、濾芯密封是否完好。確認無誤後,才允許發放。
各連連長依序進入簽收區。每連兩人簽字——連長與指導員共同署名。登記簿上註明領用日期、預計覆蓋人員名單,並加蓋連隊私章。簽完後,箱體當場開封,由連隊自行組織搬運。
分發過程中,一輛牛車陷進泥坑。車廂傾斜,一箱麵具滑落,木板破裂。陳遠山趕過去,蹲下檢視,發現三具麵罩外殼輕微變形,但關鍵部位未損。他下令:“能用的留下,登記備註‘輕損’;報廢的單獨存放,統一上報損耗。”
十一點十七分,最後一箱簽收完畢。統計顯示,實際發放四百八十具,剩餘二十具存入庫房作為戰損替補與新兵補充。一線單位共配三百一十具,佔總數六成以上,基本實現關鍵崗位滿裝。
陳遠山站在空地中央,手裏拿著進度表。陽光已經升高,曬乾了草地上的露水。遠處炊事班敲響開飯鍾,但沒人動身。
“接下來是教學。”他說,“不會戴、戴不嚴的,不算完成任務。”
他指派工兵連兩名士官負責培訓。這兩人曾在野戰醫院協助防疫工作,懂些基礎衛生常識。他們搬來一塊木板,上麵貼著從說明書上臨摹的圖示:解套、展囊、戴麵、密合檢查、行進姿勢。步驟下方用白灰在地上重新畫了一遍,每個動作標了數字。
訓練以班為單位輪轉。每班派兩人先學,學會後回班傳授。陳遠山下令:“教會一人,方可開飯。全班未掌握,全班餓著。”
起初有人嘀咕。六連一名老兵抱著胳膊站在邊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戴這個就能活?”
陳遠山聽見了,走過去問:“你見過中毒的人什麼樣?”
老兵搖頭。
“我見過。”陳遠山聲音不高,“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裏咳血泡,麵板像被火燎過一樣脫皮。他們不是戰死的,是活活憋死的。你現在覺得麻煩,等毒霧來了,你會後悔沒早點學會。”
周圍沒人說話。
那老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走到隊尾,排進了學習隊伍。
下午一點整,第一輪輪訓開始。士官示範如何快速展開麵具,如何貼合麵部做氣密測試,如何在奔跑中保持呼吸穩定。士兵們圍成半圈,盯著每一個動作。
有個新兵試戴時漏氣,反覆調整仍不行。士官讓他摘下麵具,發現鼻樑處有傷疤凸起。“你這臉型特殊,得換個號。”隨即從備用箱裏找出一副改良款,重新試戴,終於嚴絲合縫。
陳遠山在一旁記錄:全師現有人員中,約百分之七因麵部特徵需配特型麵具,後續若增補,須提前申報尺寸。
兩點三十八分,三營完成首輪培訓。四營正在交接場地。陳遠山站在空地邊緣,手持記錄冊核對進度。太陽偏西,影子拉長,照在他肩頭的舊布條上——那是去年冬天自己縫的補丁。
他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防毒麵具分配完畢。教學推進中,預計今日內覆蓋全部戰鬥單位。”
寫完合上本子,他抬頭望向營區深處。炊煙漸散,飯點已過,但操場上依舊忙碌。一群士兵蹲在地上練習拆裝濾罐,動作生澀卻認真。
這時,值班參謀快步走來:“報告師座,張副師長剛才來電,提醒加強夜間崗哨防護演練。”
陳遠山點頭:“告訴他,教學結束後立即安排。”
參謀記下,轉身離去。
他沒動,仍站在原地。視線落在一組正在訓練的士兵身上。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反覆練習密合檢查,手指按住麵罩邊緣一圈,嘴裏唸叨著口訣。旁邊戰友幫他計時,喊了一聲:“十三秒!比上次快了五秒!”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牙的豁口。
陳遠山收回目光,摸了摸腰間的駁殼槍。槍套上的五角星標誌磨得隻剩輪廓,但他知道還在。
遠處,教學場傳來新的口令聲。
“解套——”
“展囊——”
“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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