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指揮所門口的帆布簾染成土黃色,風一吹,邊緣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後頭半截木桌。陳遠山站在桌前,手裏捏著一支紅鉛筆,指節發黑,像是被火藥熏過。桌上攤著三張紙,一張是剛畫好的陣地草圖,一張是傷亡名單,還有一張是從俘虜身上搜來的進攻路線圖。
他沒再看那張日文地圖,而是抽出一份戰鬥記錄,翻到第三頁。上麵記著昨天第二波衝鋒時,三營七連有個兵,在兩百步外用中正式步槍打中了日軍一個舉旗的伍長。那槍是從死人手裏撿的,準頭全靠經驗。陳遠山用鉛筆在名字旁邊畫了個圈,又往下掃,接連標出五個名字——都是最近三次交火裡,能在遠距離命中目標的人。
“傳令兵!”他抬高聲音。
門外立刻進來一個年輕士兵,肩上扛著步槍,臉上還帶著煙灰。
“去通知各連連長,五分鐘後到指揮所報到。”
“是!”
“再叫通訊員準備紙筆,把這幾個人的名字抄下來,單獨列一份。”
傳令兵轉身要走,陳遠山又叫住他:“等等。再去工兵班找幾個懂炸藥的老手,還有衝鋒時沖得最猛的幾個老兵,都給我叫來,不許漏人。”
士兵應了一聲,快步跑了出去。
屋子裏安靜下來。煤油燈還沒點,光線從門縫擠進來,照在桌角那把駁殼槍上,槍身反著光。陳遠山把手按在名單上,指尖劃過那些名字。這些人原本分散在各個連隊,有的當機槍副手,有的背彈藥,沒人專門乾這個活。可現在不一樣了,鬆本正那套打法不是靠拚人數能頂住的。對方指揮官敢改戰術,他也得改。
連長們陸續到了,一個個站在桌前,軍裝皺巴巴的,有人褲腿還破著口子。他們互相看了看,沒人說話。
陳遠山抬頭掃了一眼:“坐吧,不用拘禮。今天叫你們來,不是總結戰果,是要重新編組。”
眾人坐下,身子綳直。
“接下來咱們不按連排走了,要分專業組。”他說,“第一組,狙擊。”
底下有人皺眉。
“不是神槍手那種說法,”陳遠山繼續說,“就是專挑遠處的軍官、旗手、炮位觀測員打。你們回去把連裡槍法最穩、膽子最大的人選出來,不管出身,隻要打得準。明天一早把名單交上來。”
他頓了頓,“這組人不再歸原連隊管,直接聽我命令。任務隻有一個:看見敵方指揮目標,立刻狙殺,不等請示。”
連長們麵麵相覷。
“師座,要是打偏了呢?”有人問。
“打偏了就調整,死了也認。但不能猶豫。”
接著他拿起另一張紙:“第二組,爆破組。從工兵班和懂炸藥的兵裡抽人。王德發那邊懂火工,讓他配合提供引信和裝藥方法,具體操作由組內自己練。任務是炸掩體、斷路、毀裝甲車。”
“裝甲車?”一個連長插話,“咱們連正經炸藥都沒幾斤,拿什麼炸?”
“集束手榴彈、雷管加黑火藥,綁緊了照樣能掀底盤。”陳遠山語氣沒變,“關鍵是要快,要在敵人靠近前完成佈設。這組人要學會看地形,選爆點,埋伏撤離路線。我不求你們一次成功,但必須試。”
屋裏靜了幾秒。
“第三組,突擊組。”他放下筆,“專挑近戰猛、不怕死、反應快的兵。白刃戰、夜襲、奪據點,都由他們上。以後衝鋒壓陣,先由炮火和狙擊壓製,爆破組清障,突擊組跟進突入。整個流程必須銜接上。”
他看著眾人:“我知道你們有人覺得打仗靠命,分這組那組是花架子。可現在對麵不是以前那幫愣頭青了,人家有節奏,有配合,一波接一波壓過來,我們再靠散兵線硬扛,遲早被打穿。”
沒人反駁。
“這不是換花樣,是活命的辦法。”他說完,站起身,走到牆邊掛的作戰圖前,“從今往後,這三組獨立訓練、獨立補給。子彈、炸藥優先供應。誰有本事,誰頂上去。打得好,升職授勛;打不好,調回原連挖戰壕。”
說完,他回頭問:“有沒有問題?”
一片沉默。
過了會兒,三營長舉起手:“師座,這三組歸誰統一管?”
“暫時歸我直管。後續由張振國主抓突擊組訓練,其他兩組等名單定下後再定負責人。”
提到張振國,幾個人點了點頭。那人打仗不要命,大家都信得過。
“散會。”陳遠山說,“名單明早六點前交到這兒。誤了時間,連長自己來解釋。”
連長們起身敬禮,依次退出。
屋裏隻剩他一人。桌上的紙被風吹動一角,他伸手壓住,順手把紅鉛筆放進衣袋。窗外傳來腳步聲,雜亂中夾著幾句低語,是士兵在搬運彈藥箱。遠處傷兵所在的位置,有人在哼一段不成調的民謠,斷斷續續飄進來。
他解開領口一顆釦子,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鐵皮味。放下壺時,看見自己倒影在壺壁上扭曲了一下。
不到半小時,第一批人來了。六個士兵站在門外,由通訊員帶著。他們穿著不同番號的軍裝,有的揹著步槍,有的空著手。其中一個右耳缺了一塊,是上次夜襲留下的。
陳遠山讓他們進屋,逐個問姓名、原屬單位、參戰次數。每答一句,他在紙上記一筆。問到那個缺耳兵時,對方說曾在一百八十步外擊斃一名持刀督戰的曹長。
“怎麼瞄的?”
“借了兄弟的望山,調了兩次纔打中。”
“槍呢?”
“壞了,撞針裂了。”
陳遠山點頭,在他名字上畫了個星。
第二批是工兵班推薦的四個人。其中一個五十歲左右,滿臉皺紋,說是早年在礦上做過爆破,懂得雷管延時和藥量計算。陳遠山讓他簡單說了幾種布藥方式,包括如何用土包掩護炸點、怎樣避開金屬探測。聽完後,他讓通訊員把這人名字記在首位。
最後來的是突擊預備人選。八個年輕士兵,最輕的不過十九歲,臉頰瘦削,眼神卻亮。他們站成一排,腰桿挺直。陳遠山沒多問,隻讓他們各自講一次最險的一仗。有人說趴在死人堆裡躲了半宿,淩晨摸進敵營割了電話線;有人說肉搏時被刺刀劃開肩膀,仍抱住敵人滾下坡。
他聽著,不動聲色,在三人名字後打了勾。
全部見完,天已擦黑。通訊員拿著三份初步名單進來,放在桌上。陳遠山快速看過,提筆劃掉兩個名字,換上另外兩人。
“今晚把這些人的行李集中,明早統一搬到西溝新設的訓練點。”
“是。”
“再通知夥房,今後這三組加一頓乾飯,每人每天多配十個彈夾訓練。”
通訊員記下,正要走,他又叫住:“告訴所有人,這不是榮譽,是責任。選上了,就得打出樣子來。打不出來,隨時換人。”
通訊員敬禮離開。
陳遠山坐回桌前,把三張名單並排鋪開。煤油燈終於點亮,火苗晃了一下,映在紙上。他拿起鉛筆,在頂端寫下三個詞:
**狙擊組**
**爆破組**
**突擊組**
然後在下方畫出一條連線,寫著:“協同流程:狙殺指揮→爆破清障→突擊突入”。
寫完,他合上本子,抬頭看向門外。
風更大了,吹得掩體外的破旗啪啪作響。幾個士兵正抱著鋪蓋往西邊走,身影在暮色裡一晃一晃。他知道,這些人明天開始就要脫離原建製,進入新的節奏。
而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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