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照在掩體入口,煤油燈的光暈在土牆上晃動。陳遠山坐在一張矮木凳上,手肘撐在膝蓋,指節捏著眉心,耳朵裡還嗡鳴不止,像是炮彈餘波仍在顱內震蕩。他深吸一口氣,把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進衣領,涼意讓他清醒了些。
翻譯員站在一旁,手裏攥著記錄本,眼鏡片上矇著一層塵灰。他低聲說:“那個伍長已經抬去包紮了,小隊長一個人關在裏頭。”
陳遠山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他推開門,一股混著血腥和汗味的空氣撲麵而來。俘虜被綁在一根支撐柱上,左腿裹著繃帶,右臂吊著布條,臉色發青,但眼睛睜著,直直盯著門口。見陳遠山進來,他喉頭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陳遠山拉過另一張凳子,坐下,與他平視。他解下駁殼槍,放在腳邊,動作緩慢,不帶威脅,也不示弱。
“告訴他,”陳遠山對翻譯員說,“我們不殺放下武器的人。八路軍有條例,我們也照辦。”
翻譯員照著說了,聲音不大,帶著點緊張。小隊長嘴唇動了動,依舊沉默。
陳遠山從懷裏摸出一張地圖,攤開在膝上。是剛才從俘虜身上搜到的,上麵標著進攻路線、火力點分佈,還有幾處用紅筆圈出的集結地。他指著其中一處,問翻譯員:“問他,這是誰定的?”
翻譯員轉述。小隊長看了一眼地圖,鼻翼抽動,仍不開口。
“再告訴他,”陳遠山語氣沒變,“你們三波衝鋒,第二波踩著第一波屍體往前沖,這不是常規打法。你們指揮官在試新東西。”
翻譯員說完,小隊長猛地抬頭,眼神銳利起來,像是被戳中了什麼。他張嘴吼了一句,聲音嘶啞。
“他說什麼?”陳遠山問。
“他說……‘軍人隻執行命令,不討論戰術’。”
陳遠山沒笑,也沒惱。他合上地圖,放進衣袋,然後從腰間取下水壺,擰開蓋子,放在地上,輕輕推向俘虜腳邊。
“喝水。”他說。
小隊長盯著水壺,喉結上下滑動。過了幾秒,他低下頭,避開視線。
陳遠山站起身,在狹小的空間裏踱了兩步。牆角堆著繳獲的裝備:一支歪把子機槍,幾個彈藥箱,還有一頂帶凹痕的鋼盔。他拿起鋼盔,翻過來,內襯燒焦了一塊,邊緣發黑。
“你們衝到這兒的時候,”他指著鋼盔,“已經有三分之二的人倒在路上。可後麵的人還是往前壓。一波接一波,像浪一樣——這也不是老打法。”
他把鋼盔放回原處,轉身看著俘虜。
“鬆本正。”他吐出這個名字,聲音低,但清晰,“是不是他搞的?用裝甲車代替坦克,搞‘步坦協同’?”
翻譯員剛說完,小隊長的呼吸明顯變了節奏。他瞳孔縮了一下,肩膀繃緊,雖然極力控製,但身體的反應瞞不過人。
陳遠山看出來了。他往前半步,繼續說:“你們沒有坦克,就拿裝甲車湊。車在後頭壓陣,步兵分批次往前送,一波被打散,下一波立刻補上,不給我們喘息時間——對不對?”
翻譯員一句句轉過去。小隊長的臉色由青轉白,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想開口,卻像是被什麼堵住,最終隻是低下頭,沒否認。
“他點頭了。”翻譯員小聲說。
陳遠山沒動,等了幾秒,又問:“這種打法,練了多久?”
小隊長沒答。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下意識的動作。
陳遠山記住了這個細節。他不再追問,而是走到門邊,對外頭守衛說:“給他解開繩子,傷口重新包紮,飯送來,讓他吃。”
守衛愣了一下:“師座,這……”
“照做。”陳遠山語氣不容置疑,“他是俘虜,不是牲口。”
門關上,空間再次安靜下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牆上影子晃動如樹杈。陳遠山重新坐下,從口袋摸出筆記本和半截鉛筆。
“告訴他,”他說,“我不要他投降,也不要他背叛。我隻想知道,下次他們來,會怎麼打。”
翻譯員照著說了一遍。小隊長抬起頭,這次沒躲開目光。他盯著陳遠山看了很久,忽然用日語說了句什麼。
“他說……‘你早晚會死在這樣的衝鋒下’。”
陳遠山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他低頭在本子上寫:
**防裝甲車突襲路線**
**設伏阻斷波浪衝鋒節奏**
寫完,他合上本子,塞進內袋。外頭傳來腳步聲,炊事班送來了飯盒,一碗糙米,幾塊鹹菜,還有一碗熱湯。
陳遠山示意翻譯員開啟門,讓飯送進去。他自己退到外頭,靠在掩體牆邊,點了一支煙。煙是舊軍裝口袋裏剩下的最後一根,紙捲髮黃,味道嗆。他吸了一口,眯起眼,望著遠處那片被炮火犁過的荒地。
土地翻著黑褐的口子,到處是腳印、血跡和斷裂的槍托。幾具日軍屍體還沒來得及收,橫在彈坑邊緣,像被隨手扔下的麻袋。風一吹,一股焦糊混著鐵鏽的氣息飄過來。
他知道,這場仗沒完。
鬆本正不是普通軍官。他會改打法,敢拿人命試新戰術,說明他在上麵有人撐腰,也有野心。這種人不會因為一次失敗就停手。相反,失敗隻會讓他更狠,更精密。
他掐滅煙,把煙頭踩進土裏。
翻譯員從裏頭出來,低聲說:“他吃了兩口飯,湯喝完了。不肯說話,但也沒再罵人。”
“傷處理了?”
“包了新的繃帶,軍醫說骨頭沒事,養幾天就能走。”
陳遠山點點頭:“單獨關,別讓他見其他人。每天送飯,換藥,有人盯著。”
“是。”
他站在原地沒動。耳邊嗡鳴淡了些,但太陽穴還在跳。他摸了摸胸口,衣服被汗浸透,貼在肋骨上,一陣陣發冷。戰鬥結束才兩個多小時,可感覺像過了兩天。
他轉身走向指揮所,腳步沉穩。掩體門口擺著一張小桌,上麵鋪著作戰圖,鉛筆、尺子、紅藍鉛都整齊擺著。他拿起鉛筆,在圖上畫了兩條虛線,一條從東側坡道切入,標註“裝甲車模擬路線”,另一條分成三段波浪形箭頭,寫上“多批次衝鋒預判區”。
桌角放著一隻搪瓷杯,裏麵是涼透的茶水。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澀得皺眉。
翻譯員跟進來,把記錄稿放在桌上:“口供整理好了,您看看要不要補充。”
陳遠山拿起稿紙,快速掃過。內容不多,但關鍵點都在:鬆本正主導戰術革新,以裝甲車替代坦克實施協同突擊;採用多波次、高密度衝鋒,壓縮我方反應時間;下一步可能在三日內發起更大規模進攻。
他提筆在頁尾簽下名字,交還回去。
“存檔。”他說,“原件鎖進鐵盒,副本我隨身帶。”
翻譯員收好檔案,敬了個禮,退出去。
掩體內隻剩他一人。煤油燈照亮半張臉,另一半隱在陰影裡。他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外頭風大了些,吹得帆布簾嘩嘩響。遠處傳來幾聲零星的咳嗽,是士兵在清理戰壕。一輛牛車吱呀吱呀地走過,拉著破損的沙袋往回收。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場衝鋒——日軍確實不一樣了。前三波間隔極短,第二波踩著傷員往上沖,第三波甚至不等掩護就躍出陣地。他們不怕死,更可怕的是,他們被訓練得像機器一樣精準。
如果下次來的是十波?十五波?中間夾著裝甲車突進?
他不能再按老辦法守。
必須變。
但他不能現在下令整編,不能現在召集軍官開會。時機未到,準備不足,倉促調整反而亂了陣腳。
他隻能等。
等情報確認,等傷員歸隊,等彈藥補給到位。
而現在,他唯一能做的,是把這兩個字刻進腦子裏:**防住**。
防住那輛不存在的“坦克”,防住那一浪接一浪的衝鋒。
他合上本子,放在胸前口袋,扣好紐扣。
然後站起來,走向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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