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從營地東頭刮過,木箱還靜臥在操場空地上,昨夜留下的腳印被露水浸軟。王德發拄著一根舊柺杖,慢步走來,背駝得像一張拉不開的弓。他身後跟著五名工兵和三個穿舊軍裝的老兵,手裏抱著捲尺、油布、木托架和幾把磨得發亮的螺絲刀。
沒人說話。箱子上的封條還沒撕,鐵皮角被晨光映出暗紅。
王德發站定,咳嗽兩聲,把手裏的柺杖靠在最近的木箱上。他彎腰翻開隨身帶來的破本子,頁邊已捲起,上麵用鉛筆寫著“驗槍記事”四個字。他抬頭看了眼眾人:“昨晚師座交代的事,你們都清楚。這批槍,不能隻看新,得看能不能打、打得準、打得住。”
一名工兵小聲問:“王師傅,咋個驗法?”
“先抽樣。”王德發說,“三支全測,其餘每箱一支,基礎過一遍。射程、準頭、擊發、零件鬆緊,一樣不落。”他指了指西側那片平整的土坡,“靶場那邊風大,午後才試射。眼下先把槍拆開看裏頭。”
他招呼兩個老兵上前:“老周、老劉,你們倆懂機件,先看膛線和撞針。其他人分活——兩人擦槍,兩人量尺寸,一人記數。我來統賬。”
木箱蓋被撬開。機油味再次飄出,混著桐油紙的氣味。王德發伸手從箱中取出一支步槍,槍身冷硬,護木光滑。他輕輕剝去油紙,手指順著槍管滑下,停在導氣孔附近,眯眼細看。
“管長二十八寸半,”他報數,“比漢陽造短一寸。膛線七條,右旋,深淺勻稱。”他轉頭對記錄的工兵說,“寫上:一號槍,外觀完好,無磕碰。”
老周蹲在一旁,用一塊銅片小心探入槍管,來回拖動幾次。“沒銹,也沒毛刺。”他說,“應該是新鑄的。”
王德發點點頭,又取下彈匣,按壓托彈板。“彈簧有力,卡榫咬合緊。”他拉動槍機,動作緩慢,耳朵貼近機匣,“聲音清脆,沒雜音。再打幾發空槍試試節奏。”
他裝回彈匣,拉栓上膛,對著空地前方做出瞄準姿勢,扣動扳機。哢、哢兩聲,乾脆利落。
“擊發靈敏。”他在本子上畫了個勾。
這時,另一組人已開始拆解第二支槍。老劉捏著分解銷輕輕一推,機匣開啟,內部零件裸露出來。他用棉布蘸油擦拭擊針,湊近陽光下檢視尖端磨損。
“針尖齊整,回彈快。”他說,“就是油塗得多,剛才我拉了三下,第四次有點滯。”
王德發立刻起身走過去,接過槍機反覆拉動幾次,眉頭皺起。“不是槍的問題,是油太厚,黏住了槽道。”他轉向所有人,“聽好了——往後每支槍拆開,第一件事,清油槽。用細布條纏鐵絲,通三遍,再驗機件。”
工兵們應了一聲,有人趕緊拿筆記下。
太陽升高,風也開始起來。王德發看了看天色,抬手一指:“搬兩支樣槍去西坪,趁中午前把射程和準度試了。剩下的先放棚裡,別暴曬。”
一行人抬著槍和靶標往西走。臨時工棚搭在射擊坪邊上,幾張木桌拚在一起,擺著鉛筆、粗紙、捲尺和一個用木頭刻成的距離標尺。王德發讓兩名曾當過炮兵觀測員的工兵負責記點,另派一人在百米、二百米、四百米處插上草靶。
第一輪試射由老周操槍。他趴在地上,肩抵槍托,屏息瞄準。槍響之後,遠處靶後的人揮旗示意落點。
“偏右三寸!”工兵喊。
“風向變了。”老周自語,調整肩位,“再來。”
五發打完,平均落點集中在靶心下方兩寸、右側一寸半。王德發在紙上畫了個圈,標上“一號槍,四百米散佈約六寸”。
第二支槍試射時,在連續擊發第三發後,槍機未能完全複位。射手用力拍了一下,才完成上膛。
“停下。”王德發走過去,接過槍當場拆解。他取出機匣,發現活塞桿上有細微油漬堆積,導致回位受阻。
“又是油沒清乾淨。”他沉聲說,“這要是戰場上,一槍卡住,命就沒了。”
他讓人取來細布和竹籤,親自清理導氣室,再組裝復原。第二次試射,五發全部命中靶麵,最遠一發離心不足四寸。
“記住,”他對所有人說,“新槍不等於好用。咱們手裏每一支,都得當成會要命的傢夥伺候。”
午後回到工坊內室,桌上已堆滿記錄紙。王德發坐在燈下,翻看各人交來的條子。有的寫“打得遠”,有的畫個圓圈說“彈密”,還有人寫“扳機輕”。他搖搖頭,抽出一張空白紙,用鉛筆劃出表格:
編號|射程達標(是/否)|十發連擊順暢(是/否)|零件鬆動(有/無)|備註
“照這個填。”他說,“不準用‘差不多’‘還行’這種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他親自將前六支槍的資料填入表格,又讓三人重新核對未完成的部分。老劉提出建議:“王師傅,刺刀也該記一筆。剛才我試了三把,兩把卡扣緊,一把稍鬆,甩兩下會晃。”
王德發點頭,在表格下方加了一欄:“刺刀固定狀態”。
最後一支樣槍測試完畢,已是傍晚。夕陽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那支剛拆過的步槍上。王德發拿著撞針,放在掌心反覆掂量,嘴裏低聲念:“回彈兩次,無卡頓,尖端無彎折……合格。”
他合上本子,將所有記錄紙按順序夾好,用麻繩捆結實。抬頭對守在一旁的文書說:“這份東西,明早交給指揮所。就說驗收完了,二十七箱槍,除三支需微調刺刀卡扣,其餘全部可用。”
文書接過材料,正要走,王德發又叫住他:“等等。”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拆解過的撞針,放在燈下細看,然後放進一個小布袋裏,繫緊口。
“把這個也帶上。”他說,“陳師長要看細節,得讓他知道,我們連一根小鐵棍都沒放過。”
文書點頭離開。屋內隻剩王德發一人。他把柺杖拿回身邊,慢慢站起身,走到牆角的木架前。架子上整齊排列著七支已完成測試的樣槍,槍口朝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他伸手撫過其中一支的護木,指尖留下一道淺痕。燈影晃動,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