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斜照,操場上塵土未歇。前一日新兵收操時的喧鬧早已散去,隻剩幾根木樁歪在泥地裡,飯桶蓋子被隨意撂在一旁。張振國站在夥房門口,正盯著幾個勤務兵刷鍋,肩頭還沾著早晨訓練時蹭上的灰。
遠處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低沉而滯重。
他皺眉轉頭,手不自覺按上腰間槍套。那不是軍需處常派的騾車,也不是本地百姓用的板車。聲音越來越近,夾著金屬零件輕微碰撞的響動。
哨位上的士兵也聽見了。一人舉起步槍,對著營門方向喊:“來的是誰?停步!”
車隊沒立刻停下。三輛矇著帆布的卡車緩緩駛入視野,車身漆色斑駁,看不出番號。駕駛室裡坐著兩個穿便衣的男人,帽簷壓得很低。
“再不停,開槍了!”哨兵再次示警,槍口抬起。
就在這時,陳遠山從指揮所快步走出。他剛開完一場編組會議,手裏還捏著半頁未寫完的訓令。聽到動靜後,他一路走到哨位旁,眯眼望向車隊。
“別慌。”他說,聲音不高,卻讓四周安靜下來。
車隊終於停下。副駕那人跳下車,摘了帽子,露出一張瘦臉。“師座,是我。”他說,“老六團的聯絡員,李成。”
陳遠山認了出來。那是半年前在晉南轉運彈藥時見過的人,當時對方押著兩箱手榴彈,在炮火中斷了一根手指。
“你怎麼來了?”陳遠山問。
“東西到了。”那人拍了拍車廂,“按你說的路線,繞了四天。”
陳遠山沒再說話,揮手示意解除警戒。他朝張振國招手:“叫人過來卸貨,去主操場東側空地,把地方騰出來。”
張振國立刻轉身,吹響隨身攜帶的銅哨。不到五分鐘,二十多個士兵列隊跑來,有人拿著撬棍,有人推著平板車。
車廂帆布掀開,露出一個個厚重的木箱。箱子用鐵皮包角,上麵stamped著模糊的德文標識,還有一串編號。士兵們合力將箱子搬下車,每落一次,地麵都微微震動。
“這些是……”張振國蹲下身,手指擦過箱麵,“步槍?”
“應該是。”陳遠山站得筆直,目光掃過整排箱子,“數量多少?”
“二十七箱,登記冊在這裏。”聯絡員遞上一本薄冊子。
陳遠山翻開看了一眼,頁紙上寫著“七九口徑步槍,附刺刀及配件”,後麵是清單編號和密封簽章。他合上冊子,遞給身邊文書:“登記入庫,先不動封條。”
“不開看看?”張振國問。
“等人都到齊。”陳遠山說,“這批貨不能亂。”
約莫半小時後,主操場東側已清出一片區域。新兵還在北營區整理內務,但老兵們陸續被召集過來。他們站在箱子周圍,沒人說話,眼神卻止不住往那鐵皮包角上瞟。
陳遠山點頭,示意可以開箱。
兩名勤務兵上前,用撬棍小心撬開最前麵一隻木箱的蓋子。釘子拔出時發出刺耳的聲響。箱蓋掀起剎那,一股淡淡的機油味飄了出來。
箱內排列整齊的槍身映著夕陽,泛著冷光。
是一支支嶄新的德製步槍。槍管修長,護木光滑,刺刀插在皮鞘裡,與槍並列固定在箱中。每一支都裹著防鏽油紙,拆開後可見槍機滑動順滑,擊錘回彈有力。
“我的天……”一個老兵低聲說,“真傢夥。”
旁邊有人伸手想去摸,被張振國一把攔住。“手臟,別碰。”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踮腳往裏看,有人小聲議論。一個用慣了漢陽造的老兵喃喃道:“這槍比咱以前用的輕一半,能打得遠嗎?”
另一個年輕些的兵介麵:“你懂啥,德國造,打靶能打八百米。”
“可咱們沒練過這型號啊,萬一戰場上卡殼……”
話沒說完,陳遠山走了過去。他從箱中取出一支槍,卸下油紙,動作熟練。接著抽出刺刀,刀鋒在陽光下一閃,發出清脆的嗡鳴。
全場靜了下來。
他握著槍,環視眾人:“你們說得都對。這槍咱們沒用過,不熟;這彈也不多,省著打;但這不是理由退縮。敵人不會等你準備好才開槍。”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隻問一句——如果明天就有戰鬥,你們願不願拿它上陣?”
沒人回答。
片刻後,張振國往前一步,大聲道:“我願意!”
緊接著,第二個聲音響起,第三個……到最後,整片場地爆發出吼聲:“願意!”
陳遠山嘴角微動,沒笑,隻是把槍穩穩架回箱中。
“好。”他說,“那就當自己的命一樣待它。”
張振國隨即下令列隊解散,規定明日統一組織觀摩,不得私自觸碰。士兵們雖不捨,還是依令撤離。臨走前,不少人回頭多看了幾眼那排箱子。
空地上隻剩陳遠山和張振國。
勤務兵正在登記最後一箱的編號。風從營房間穿過,吹起幾張未收的紙頁。遠處炊煙升起,又是一日將盡。
“林記者若在,又能拍幾張好片子了。”張振國忽然說。
陳遠山沒應聲。他蹲下身,手指撫過一隻開啟的箱子邊緣,那裏刻著一道淺痕,像是工具劃過的印記。
“這批貨,得好好用。”他說。
張振國點頭:“就等老王他們動手了。”
兩人站著沒動,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木箱靜臥在空地中央,像一座未啟封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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