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北側宿營區的帳篷還泛著潮氣。趙鐵柱蹲在門口擰乾毛巾,聽見遠處一聲哨響,短促有力,劃破晨霧。
他猛地站起身,手一抖,水珠甩在泥地上。
昨晚陳遠山說“早飯後開始操練”,可這哨聲來得比飯點還早。他回頭沖帳篷裡喊:“起來!吹集合哨了!”
人影陸續從帳篷裡鑽出,有的打著哈欠,有的揉著腰。一個年輕鄉勇嘴裏叼著半截草根,懶洋洋問:“這才幾點,誰吹的哨?”話音未落,又是一聲哨響,更急。
趙鐵柱沒答,抓起綁腿就往小腿上纏:“是副師長張振國。他說一是一,令下就得動。”
空地上很快聚起二十多人,歪歪斜斜站著。有人還在搓臉,有人左顧右盼。那名持獵叉的漢子劉老三站在後排,叉著腰,嘟囔:“昨兒才安頓下來,今早就訓?咱們又不是新募的散兵。”
沒人接話,但幾雙眼睛都朝他那邊瞥了瞥。
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硬實的聲響。張振國走來,肩章在晨光裡發白,臉上那道疤從顴骨斜劃至耳根,像一道舊裂痕。他沒戴帽子,頭髮剪得極短,根根豎立。左手拎著一根兩指寬的木棍,右手插在褲兜裡。
他在佇列前十步站定,掃了一眼人數,眉頭皺緊。
“遲到三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繞操場跑十圈。現在開始。”
隊伍裡一陣騷動。一個剛到的年輕人愣住:“我……我沒聽見第一聲哨。”
“聽見第二聲也該動。”張振國盯著他,“哨響就是命令。戰場上炮彈不會等你係好鞋帶。”
那三人低頭出列,沿著土場邊緣跑起來。張振國不再看他們,轉向剩下的人:“你們現在站的地方,不是村口曬穀場,也不是巡夜歇腳的窩棚。是軍營。進了這門,就得懂三個字——聽、動、停。”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老三臉上:“有人覺得,我們是鄉勇,守過村子,打過土匪,憑什麼要學這些規矩?我告訴你,土匪三五成群,鬼子是整建製推進。你們靠地形埋伏能殺幾個?十個?二十個?可鬼子一個聯隊上千人,帶著炮,帶著機槍,你能躲到哪去?”
沒人說話。
“紀律不是管人的花架子。”張振國往前一步,“是保命的繩子。你們當中,有人彎腰駝背站不直,以為隻是姿態問題?錯了。挺不起胸,肺活量就不夠;肺活量不夠,負重行軍十裡就喘;喘不上氣,敵人追上來,你就跑不動,隻能死。”
劉老三低著頭,手指摳著獵叉柄。
“今天隻練一件事——站。”張振國抬手,將木棍插進土裏,“從現在起,兩小時。誰動一下,加十分鐘。誰說話,加十五分鐘。誰倒下,明天再來。”
他親自站到佇列前,雙腳併攏,腳尖分開六十度,雙手貼褲縫,脊背筆直如牆。
“照我這樣,站。”
眾人依樣擺出姿勢。起初還算整齊,不到十分鐘,便有人開始晃動。一個瘦高個額頭冒汗,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張振國立刻走過去,在他肩膀上輕拍一下:“加十分鐘。”
那人臉色一變,咬牙挺住。
太陽升起來,曬在背上發燙。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有人眼皮眨動,有人小腿微顫。張振國在佇列中穿行,偶爾糾正動作:拉直手臂,頂起腰桿,下巴微收。他的手乾脆利落,碰到誰,誰就得繃住。
劉老三站得最久,呼吸粗重,脖子上的筋鼓起,可身子始終沒晃。
兩小時後,張振國抬手示意解散。眾人鬆口氣,紛紛癱坐在地。有幾個直接躺倒,胸口起伏。
“午飯前還有佇列訓練。”張振國說,“現在,各自準備水壺、毛巾。十分鐘後,操場集合。”
他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向趙鐵柱:“你,帶他們把名字報一遍。我要記住每一個人。”
趙鐵柱應了一聲,立刻站出來:“王石頭!”
“到!”
“李二娃!”
“到!”
……
點到劉老三時,他悶聲答“到”,抬頭看了張振國一眼。
張振國沒多留,大步走向指揮所方向。
中午日頭正毒,操場上鋪了一層白光。新兵們再次列隊,比早晨整齊了些。張振國站在前方,宣佈每日作息:五點亮哨,五點十分集合,操練至七點;午休限時一小時,不得喧嘩;晚九點熄燈,違者加訓。
“從今天起,時間歸我管。”他說,“你想喝水,可以提前備;想解手,可以早點去。但命令下來,就得執行。藉口,我不聽。”
下午練齊步走。口令一起,隊伍歪斜得像條蛇。有人順拐,有人邁錯步,走幾步就亂了陣型。
張振國喝令停下:“你們走路,是靠腦子還是靠腿?”
沒人敢答。
“抬腿高度一致,步幅七十公分,手臂擺到固定位置。”他親自示範,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過,“戰場上,隊伍散了,火力就斷了。一人掉隊,全隊掩護。你拖累的不是自己,是兄弟的命。”
他讓全隊原地休息,單獨叫出劉老三:“你以前扛鋤頭一天走幾裡路?”
劉老三一愣:“六七裡。”
“上戰場一天奔襲三十裡,背槍帶彈,敵人追著打。”張振國盯著他,“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直,脊椎塌了,走十裡就垮。這不是花架子,是保命的架勢。”
劉老三低頭不語。
“單獨練軍姿十分鐘。”張振國說,“大家看著。”
劉老三站到前排,挺胸收腹。汗水很快浸濕後背。張振國在他身後轉了一圈,突然伸手頂住他腰椎:“頂上去!骨頭要撐住肉!”
那股力道讓他猛地繃緊全身。其他人默默看著,漸漸沒人再交頭接耳。
十分鐘結束,張振國點頭:“歸隊。”
接下來的練習,隊伍明顯穩了些。雖仍不齊整,但沒人再抱怨。
傍晚點名,兩人遲到。一個說去夥房討水喝,另一個說鞋帶斷了,正在綁。
張振國盯著他們:“規矩定下來,就是鐵的。你想喝水,可以提前備好,不能拿藉口壓命令。”
他下令:“繞操場跑二十圈。現在開始。”
隊伍裡有人眼神閃動,低聲嘀咕:“比地主還狠。”
張振國聽見了,沒動怒,也沒回應。等兩人跑完,滿頭大汗地歸隊,他才開口:“今天罰你們,不是為難人。我在前線見過整排弟兄因為一人擅動位置,暴露目標,全被機槍掃倒。一個錯,全隊死。所以我說——令行禁止,四個字能救命。”
他掃視全場:“明天五點,哨聲一響,必須到場。誰再遲到,加倍罰。”
說完,揮手解散。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操場上還帶著夜裏的涼意。張振國提前十分鐘到場,沒吹哨,也沒喊人,而是默默走到旗杆旁,將昨日歪斜的隊旗重新綁緊。他又檢查了一遍訓練用的沙袋和木樁,發現一根木樁鬆動,便蹲下身,用手一點點夯實地基。
幾分鐘後,有人影陸陸續續走來。先是趙鐵柱,接著是劉老三,再後來是其他人。他們看見張振國已在場,沒人說話,自覺走到指定位置站好。
趙鐵柱主動出列,清了清嗓子:“補充連新兵,應到二十三人,實到二十三人。請指示!”
張振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佇列前。
他看了看趙鐵柱,又掃了一眼隊伍。昨天歪斜的站姿不見了,人人挺胸抬頭,目光平視。
他點點頭,抬起右手,下達今日第一道口令:
“向右看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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