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聲停了,陣地前騰起的煙塵在風裏緩緩散開。陳遠山仍趴在掩體邊緣,望遠鏡貼著眼眶,目光鎖在敵方那輛黑色轎車上。車門已經關上,隨從收起地圖板,護衛隊開始整隊後撤。那名新指揮官站在原地又看了片刻,轉身登車,轎車調頭駛離前線,消失在遠處揚起的土路上。
他放下望遠鏡,手指在鏡筒上輕輕一擦,沾了些灰。副官蹲在他旁邊,低聲問:“要不要派偵察兵跟進?”
“不用。”陳遠山搖頭,“他們不會走遠路。人來了,指揮所就設在北麵那個村子,離我們不到五公裡。明天,情報就會回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土,聲音低卻清晰:“傳令下去,各連縮防固守,不得擅自出擊。今晚加派雙崗,尤其注意西線礦洞方向。另外,把繳獲的電台調給通訊班,二十四小時監聽日軍頻率。”
副官記下命令,轉身去傳達。陳遠山沒動,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炮火犁過的山坡。陽光斜照下來,焦黑的土地泛著暗紅,像乾涸的河床。他知道,剛才那一輪炮擊不是試探,是宣告——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已經燒到了陣地上。
回到指揮部時,天已近午。屋子不大,一張木桌擺在中央,牆上釘著作戰地圖,角落裏架著一部老式電話機。桌上攤著幾份電文和手繪草圖,都是昨夜到今晨收集的情報碎片。他脫下大衣掛好,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麵那份報告。
這是偵察班淩晨送回的記錄:日軍在後方集結步兵兩個大隊,配屬炮兵中隊一部,另有工兵和輜重部隊正在修繕通往前線的道路。補給車隊每日清晨由北村出發,下午返回,護送兵力逐步增加。另據俘虜口供交叉比對,新任指揮官名叫鬆井一郎,原屬關東軍序列,曾在熱河一帶參與圍剿抗日武裝,以作風狠辣、不計傷亡著稱。
陳遠山一頁頁翻看,眉頭越皺越緊。他抽出鉛筆,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鬆井一郎、關東軍、熱河戰役、強攻戰術、心理施壓**。
門外傳來腳步聲,通訊兵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剛譯出的電文。“師座,截獲一段日軍內部通話,提到‘新指揮官今日進駐北村,明日召開作戰會議’。”
“幾點?”陳遠山抬頭問。
“未明確時間,但提到了‘上午九點前完成火力校準’。”
他點點頭,把電文接過,放在一堆資料中間。心裏有了數:對方不會等太久。這種人上來就要立威,必然選擇最直接的方式開啟局麵——正麵強攻,集中兵力打一點,逼守軍增援,再以機動部隊側翼包抄殲滅。
但這恰恰是他們不能接的招。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順著防線劃過主峰、東溝、西礦洞三個關鍵節點。如果敵人主攻東溝,那是誘我們分兵;若打西線,則是想切斷退路;主峰正麵最硬,也最難突破,但正因如此,最容易成為佯攻目標。
“鬆井要的不是地盤,是戰果。”他自語道,“他得用一場勝仗告訴上麵,他比前任強。”
正說著,副官掀簾進來,手裏抱著一疊新整理的材料。“剛匯總完最近七次戰鬥的資料。每次日軍進攻間隔平均縮短兩小時,火力密度提升百分之三十,尤其是迫擊炮使用頻率明顯增加。另外……”他頓了頓,“衛生隊統計,過去三天,我方輕傷員比例上升,多數集中在前沿觀察哨和補給通道。”
陳遠山聽著,眼神漸沉。這不是偶然。敵人在壓縮節奏,拉高烈度,同時重點打擊非戰鬥崗位——這是在削弱我們的持續作戰能力。
“他們想讓我們累垮。”他說,“一邊打,一邊耗。”
副官點頭:“所以接下來,恐怕不隻是強攻的問題。他們可能會連續施壓,白天打,晚上擾,不讓咱們喘氣。”
陳遠山沒答話,轉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牛皮紙袋,裏麵是幾張模糊的照片。這是前天林婉兒留下的底片洗出來的,拍的是日軍後方營地的一角。照片上能看見帳篷排列整齊,中間豎著一根天線桿,旁邊停著幾輛卡車,其中一輛車廂上印著紅色十字標記。
他盯著那輛車看了許久,忽然問:“醫療隊那邊,有沒有反饋異常情況?”
副官一愣:“您說哪個方麵?”
“藥品消耗。”他說,“特別是止痛藥和磺胺粉。如果敵人打算髮起高強度進攻,他們的傷員數量必然劇增。而磺胺這類緊缺藥品,不可能長期儲備充足。隻要我們盯住他們的補給線,就能反推出進攻節奏。”
副官立刻明白過來:“您的意思是,通過敵方醫療物資調動判斷其作戰計劃?”
“正是。”陳遠山指著照片上的紅十字車,“這輛車每天進出營地幾次?運的是傷員還是補給?如果我們能摸清規律,就能預判他們還能打多久,什麼時候必須休整。”
副官迅速記下,轉身出去安排偵察任務。陳遠山重新坐回桌邊,把所有情報攤開,按時間順序排列。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畫出敵我雙方的行動曲線。
一個小時後,偵察班長親自回來彙報:北村外圍發現日軍野戰醫院跡象,帳篷編號為“第七臨時救護所”,門口有憲兵值守,每日早晚各有一輛紅十字卡車出入,車上蓋著帆布,但從輪胎下沉程度判斷,回程載重大於去程——說明是運傷員後送。
更重要的是,今天早晨,該車曾臨時加開一趟,中途折返,疑似有重傷員急需轉移。
陳遠山聽完,筆尖在紙上一頓。他抬起頭:“這個細節,記進戰情簡報,立刻發給各連連長。告訴他們,敵人已經開始出現傷亡壓力,但他們還在繼續集結兵力——說明真正的總攻還沒開始。”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起紅筆,在主峰正麵畫了一個圈。“鬆井會選擇這裏。”他說,“地形開闊,利於展開兵力,也便於觀察戰果。他不在乎傷亡,隻在乎能不能打出氣勢。”
副官問:“那我們怎麼辦?硬頂?”
“不。”陳遠山搖頭,“我們不跟他拚火力,也不跟他拚意誌。我們要讓他打進來,再讓他出不去。”
他拿起鉛筆,在主峰兩側高地標註出兩處隱蔽陣地。“把四連和六連主力悄悄撤到這兩個位置,偽裝成炊事班和工兵,白天晾衣服、挖灶坑,晚上熄燈靜默。正麵隻留一個排,配少量機槍,打遲滯戰。”
“可萬一他們真突破了呢?”
“那就讓他們突破。”陳遠山語氣平靜,“等他們衝上主峰陣地,發現空無一人,自然會往下追。等他們進入山穀,我們就炸掉前後兩處山口,把他們堵在裏麵。那時候,兩邊高地就是我們的炮台。”
副官倒吸一口氣:“你是想打伏擊戰?”
“不是想,是必須。”陳遠山看著他,“我們裝備不如人,彈藥有限,拚不起消耗。唯一的勝算,就是讓敵人按照我們的節奏走。他要強攻,我們就讓他攻;他要速勝,我們就拖;他要臉麵,我們就給他個陷阱。”
屋外傳來集合號聲,各連主官陸續趕到指揮部。陳遠山收起圖紙,將新的部署方案逐條下達。
“根據敵人的變化,我們也要調整戰術。”他在眾人麵前站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次,一定要打得日軍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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