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營區西側的土牆缺口,吹得屋簷下那盞煤油燈晃了兩下。燈芯爆了個小火花,火光在林婉兒麵前的稿紙上跳了一下。她抬手撥了撥燈芯,繼續低頭寫字,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聲。
桌上攤著三張紙,最上麵那張寫滿了字,底下兩張是草稿,邊角已經揉皺。她的右手食指蹭上了墨水,留下一道淡黑的印子。左手邊放著半碗涼透的米粥,是炊事班一個勤務兵送來的,說師部剛運回些糧食,今晚加餐。她沒動那碗粥,隻喝了口熱水,把杯子擱在爐台邊上。
她寫得很慢,但每一句都改過幾遍。開頭第一行寫著:“《前線將士流血,後方大員截糧——某中將剋扣軍餉實錄》”。標題下麵是一段引言,她刪掉了兩次重寫,最後留下一句:“當戰士們在陣地上啃樹皮時,有人正用他們的命換自己的權。”
寫到這裏,她停了會兒,抬頭看了眼窗外。遠處操練場的篝火已經熄了,隻有幾個哨兵來回走動。她記得昨天傍晚路過倉庫時,聽見裏麵傳出低低的說話聲。她本不該去那裏,可風把聲音帶了出來——“八百斤米、六百斤麵,還有罐頭……總算能熬幾天稠的。”那是李二狗的聲音,她認得。當時她躲在柴堆後麵,沒露麵。後來她在營地轉了一圈,從幾個戰士嘴裏拚出事情原委:這批糧原本是他們應得的補給,卻被上頭卡住不發,陳遠山不得已纔派人中途截下。
她把這事記在了小本子裏,字跡潦草,隻有自己看得懂。今早又聽人說,趙世昌那邊已向司令部遞了狀子,說是“獨立旅公然劫運軍需,形同叛亂”,要求嚴懲主官。她攥緊了本子,指甲在封皮上刮出一道白痕。
現在她坐在自己借住的這間農舍裡,炕桌當書桌,棉被搭在肩上擋風。她要把這些寫出來,一字不落地寫出來。不是為了誰鳴冤,而是為了讓外麵的人知道,仗是怎麼打的,糧是怎麼來的,有些人的官又是怎麼當的。
她接著往下寫:
“據可靠訊息,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七日,國軍後勤處撥付前線部隊冬糧兩千擔,其中配屬獨立旅四百擔。然至今日,該旅未見一粒入倉。士兵每日僅靠野菜拌麩皮充饑,傷員無米煮粥,病患無力起身。而負責排程之趙姓中將,近日卻於城西購置宅院一處,宴請賓客三日不歇,所耗銀元數以千計。其親信副官更在酒席間揚言:‘窮兵要那麼多糧作甚?留著也是糟蹋。’”
她寫完這段,停下筆,喘了口氣。屋裏太悶,她起身推開一條窗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稿紙一角翻起。她伸手按住,看見對麵牆上掛著自己的帆布包,包口露出半截相機。那是她託人從北平帶來的,玻璃底片隻剩五張了,她一直捨不得用。
她坐回去,繼續寫:
“更有甚者,該將領多次阻撓前線物資調配,凡戰功卓著者,反遭剋扣;凡依附其派係者,則補給充足。此非治軍,實為結黨營私。前線將士浴血奮戰,換來的不是嘉獎,而是飢餓與猜忌。若此風不剎,何談抗日救國?何以對得起死難英魂?”
寫到“英魂”二字時,她筆尖頓了一下。想起上個月在陽坡嶺,她跟著隊伍收殮陣亡士兵。十三具遺體排在空地上,最小的那個臉上還帶著孩子氣,口袋裏塞著半塊烤糊的餅。當時陳遠山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隻是摘下帽子,低頭站了整整十分鐘。她拍下了那一幕,照片洗出來後寄給了《申報》,但編輯回信說“內容敏感,暫不宜刊發”。
她咬了咬筆桿,又添上一段:
“我親眼見過這樣的兵——餓著肚子守在戰壕裡,槍管凍得拉不開栓,仍不肯後退一步;我也見過這樣的官——坐在暖屋裏喝酒劃拳,一句‘供給不足’便打發了千百條性命。孰忠孰奸,百姓自知,歷史自有公論。”
最後一段她寫了很久,反覆塗改。終於定下:
“此文所述,皆有實據。若有質疑,歡迎查證。我不怕惹禍,隻怕沉默。若連真實都不敢說,我們拿什麼打贏這場戰爭?”
她簽上名字:林婉兒,戰地記者,隨軍駐紮第三戰區第七防區。
寫完最後一個字,天已快亮。她合上本子,把三頁稿紙仔細摺好,塞進帆布包夾層。然後從箱底翻出幾張舊報紙,包住幾件換洗衣物,做出一副準備轉移的模樣。她知道,這篇文章一旦傳出去,她就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她拎起包,吹滅油燈。屋裏頓時黑了下來。她站著沒動,等眼睛適應黑暗後,才摸索著開啟門。晨風撲麵,帶著田野裡的濕氣。她鎖上門,沿著田埂往村外走。
路邊已有早起拾糞的老農,遠遠看見她,點頭打了招呼。她也點頭回應,腳步沒停。走到岔路口,一輛驢車停在那兒,趕車的是個穿灰布衫的男人,戴著氈帽,帽簷壓得很低。
“去鎮上?”那人問。
她走近了些:“去郵局。”
男人掀開簾子:“上來吧,順路。”
她把包先遞上去,正要邁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回頭一看,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跑過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林記者!”那人喘著氣,“師部剛收到電報,讓您務必……”
她沒等他說完,抬腳上了車。簾子落下,驢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土路,顛簸中,她靠在木板壁上,手一直按在包上。包裡那三頁紙,像一塊燒紅的鐵,貼著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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